第十五章 沈老抠与徐老黑结下了仇怨

十五岁以后的日子，徐老黑能马马虎虎地给土地多的人家打短工了，进而租种小地主雷永福的一亩多的田地了。再后来，凭借自己的力气和年一复一年的付出，徐老黑在雷老庄的边缘地带盖了两间小小的草屋，成了本地的庄稼人——这多少有点像二十一世进城务工的乡下人，经过多年打拼在某个城市的远郊拥有了自己的一套住房，进而成了这个城市的市民一样。

快到二十岁那年，徐老黑从和他差不多一样穷的一个庄稼人手里买下了一亩不到的山地，因为这家人运气不好，年轻的女主人的丈夫得了重病没钱医治，才不得不卖了这块坡地应急。

这块地不光贫瘠而且离水源又远，差不多是靠天收，估计一年也打不下多少粮食，也正因为这样，徐老黑才买得起。后来，这家女人的丈夫的命还是没保住，女人变卖了家里的几样粗笨家具草草地把丧事给办了，把两间空空如也的卖不了几个钱的草屋一把锁锁了，带着两个孩子说是去投远方亲戚去了。从此，这娘儿就再也没回来过----

有了租种和自有的这两块可以耕种的土地，在当时，还没被解放后的生产队养成一身惰性也还算一个本分庄稼人的徐老黑，就把所有的激情都倾注在上面。

农闲的日子他尽可能地割草烧荒积攒草木灰改良土壤；天不亮就起床，村里村外的拾粪积肥，积多了去肥田。经过这一番努力，那块地果然就比原先多产出了一些粮食，虽说不多却也在产量上差不多上了一个大台阶。

风调雨顺的年月，也能产小几百斤的粮食。

虽说靠天收的地块，不是遇上几十年难得一见的恶劣的天气，冬季种下的冬小麦在六月份的麦收季节，还是能收获几十甚至上百斤的子粒饱满的小麦的——这已是一个庄稼人用自己的汗珠子所浇灌出的最好果实了。

那年月农业科技落后，农作物产量都是这么低。自家土地里的收入加上租种他人土地上的净收入，捎带一些瓜菜什么的，也够娘儿俩糊口了。

在小地主雷永福将自己名下的一些土地卖给沈老抠之后，因徐老黑所租种的那块土地就在其中，他也就成了沈老抠的佃户。

在此之前，徐老黑在农忙时节，还帮邻村罗庄一个姓罗的富农罗广富收割过小麦水稻之类的农作物，因两人是谈得来的好朋友，他就没向罗广富收过工钱，说是权当走亲戚似的玩两天活动活动筋骨。

罗广富眼看着盛情难却，便也很义气地说：

“既然你老黑这么看得起我，以后有我帮你忙的机会你也别见外。别的不说，我家养的有牛，你那两亩地农忙时我捎带着替你给翻耕了。”

徐老黑心想，人家说是这么说，你可不敢把这话当真当回事。但是跟罗广富这种田把式学些耕田耙地的技能还是不错的。只要不耽误家里那几亩土地的耕种，不耽误自己鸡零狗碎的赚几个铜板的小生意，他徐老黑瞅空给这家人帮帮忙也是不错的，反正自己闲着也是闲着。

从此之后，快到耕种时节，徐老黑就去罗广富家做几天义务工，捎带着赶着罗家的那条耕牛将自己两亩来地的农田给翻耕了。

沈老抠见徐老黑不租他的耕牛耕地，让他损失了一笔小小的收入；他老抠暗示徐老黑地租要涨，老黑却没事人似的不当一回事。

这一下可呛了沈老抠这个小气鬼的肺管子。

因此，在徐老黑往他租的那块地送旱粪，又把地翻耕，然后又耙得那块地松软得像床棉被时，沈老抠也憋着一股子气没吭声；待徐老黑和他那日渐衰老、腿脚已有些不灵活的老娘，来来往往地点播早玉米时，沈老抠背抄着手开始出现在地头了：

“嘿，我说，你们母子俩忙啥呢？”

徐老黑的母亲徐王氏见沈老抠难得在这在农忙时节跑到自己的这块土地上来遛弯，以为他只是偶尔路过这里，便客气地说：

“沈大哥啊？你今儿个怎么有空出来逛风景呢？”

沈老抠因心里堵着一肚皮子的不快，黑着脸儿不出声。

徐老黑因把腰微弯着、在细沙一样的土地上给母亲刨点播玉米的小土窝，他就没看见东家沈老抠的面部表情与往日有些不一样，便带几分无奈地说:

“穷苦的乡下人这个时候能干什么，沈大叔，你不是都看见我们在忙着种玉米了么？”

沈老抠这一下子终于找着了出气口，于是他便有些阴阳怪气的反问：

“我说过今年这块田地还是让你们徐家来耕种的么？”

沈老抠的这一番说辞倒把徐老黑母子问得哑口无言。

娘儿俩手头的活儿停下了，直起身的身板呆呆地愣怔在原地，像两根戳在松弱土地上的木桩子----

他们呆呆地看着新东家沈老抠，一时不明白今儿个的抠门东家的葫芦里倒底卖的是什么药。

东家和佃户，三个人都穿着打了补丁的衣服，似乎都是穷苦人，却不曾想到因土地所有权上的差距，让他们之间就有了不可逾越的贫富上的差距。

徐老黑母子租种这块土地说不上有几个年头了。这块土地虽说由原先的雷家转到了沈家，但他们在新东家沈老抠门下讨生活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地都是一直这么种着，租子一直都是这么缴着，难道今年跟往年不一样了？

思谋到这，徐老黑忙陪着笑问：

“我说沈叔，这块地，我们母子不一直这么种着的么？你今儿个干嘛这么问？难道你想------”

沈老抠这才十拿九稳似地亮出他的底牌：

“也不是我姓沈的故意讹你们娘儿俩。今年的租子得往上涨一成。很多东家都这么干了，不信你去打听打听。”

一些黑心东家涨地租的事徐老黑自然也是听说了。

但他只是想当然地认为，那是个别没良心的东家干的没良心的事儿，他沈老抠虽说抠门了点，估计还不至于见钱眼开的也跟着这么干。

当然，沈老抠噙着骨头露着肉的暗示他老黑也听在了耳朵眼里，只不过他认为这是老抠在和这些黑心东家作比较、好为自个儿赚个乐善好施，让利乡邻的噱头，于是徐老黑也就没往心里去，更没答理沈老抠试图涨地租的这个茬口儿。

另外，话又说回来，你沈老抠既然没挑明说要涨地租，我又何必把这屎盆子往自个儿脑袋上扣？现在这个老家伙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于是徐老黑便也黑着脸反问：

“这么说，今年的地租你也得跟着涨了？”

沈老抠脸上显露出一种无奈，说：

“你以为我们这个小东家是那么好当的？我来雷老庄讨生活的这些年有哪一年的日子是好过的？不是这军队就是那军队的找上门，不是这游击队就那游击的找上门----后来又来了日本人，哪个不是向我们这些小东家要钱？”

“现在，小日本投降滚回老家去了，可赶集时听人讲，‘姓国’的跟‘姓共’的谈到不一块去，没准又打要起来了。闹得人心慌慌的，我们小百姓哪一天不是在刀尖上讨生活？上面的摊派不光没减反而要我们这些小东家捐这捐那的去爱国。我一个土里求财土里刨食的小农民不从这三五十亩土地上想办法，又能怎样？

徐老黑的母亲徐王氏苦着一张丝瓜脸，心有不甘地和她的东家据理力争：

“我说他叔，乡里乡亲的，要涨租子你也得提前打个招呼不是？等我们肥上了地耕了，正要下种子，你才来说这些话-----”

沈老抠在租子面前显出了一粒都不让的抠门本色：

“我说大嫂子，你要是不信你去打听打听，看我姓沈的是不是就光给你们徐家单独涨了租子。眼下兵慌马乱的，到处是逃难的。想从土里刨一口吃食的人多了去。”

一旁的徐老黑心里明白，他沈老抠这回是“牛不喝水强按头”，吃定他徐老黑还得把这地租种下去。

不少黑心地主要涨地租的事徐老黑也听说了。假如沈老抠在年前交租子跟说这事，他徐老黑也可能接受得了——他明白天下老鸦一般黑的道理。

一个地无一垄的贫农不是受这个东家剥削就是受那个东家剥削。只是徐老黑没想到他沈老抠的手段会如此的阴毒！思谋到这，徐老黑心里的一股恶气、一股子怨气直冲脑门：

“沈大叔，看来这块地的租子你真的非要涨了？”

“这还用得着说么？”

“那你怎么不早说呢？”

“那你也没老早就问呀！”

见沈老抠这个穿一身打了了补丁衣服的小地主这么牛气冲天，徐老黑便也人穷志不短地牛了一回：

“看来你沈家的这块地，我们徐家是没法再种下去了！”

看着母子俩远去的背影，沈老抠倒被这对母子的硬气震惊得发怔----

原以为涨地租的事十拿九稳，却想不到事情会弄成这样----

看来，这一回，他沈老抠是把徐家这母子俩给得罪了。得罪就得罪，你们种别人的土地还不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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