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风波（一）

宴席散去，众宾客酒足饭饱，纷纷告辞。凯特独独留下了罗兰德与德萨，请到后堂说话。

罗兰德怕凯特真的向他要钱，牛皮要吹破，不免提心吊胆。他一边走，一边拽了拽德萨的衣袖，示意求他帮忙。

德萨正生他的气，狠狠把手甩开。走进后堂，只见灯火通明，四壁生辉。

凯特请客人坐下，笑道：“我特意吩咐小女为贵客做了酸汤醒酒，端上来吧！”

一阵环佩之声，盛装的凯瑟琳缓步而出，手中的漆盘上托着两小碗热汤。

凯瑟琳原本就生得标致，经过精心打扮，灯光之下，更显得明眸皓齿、甚是美丽。

罗兰德本就好色，见到美人，心下不觉一颤，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竟忘了道个谢字。

凯特笑笑，对德萨道：“老夫这个女儿，要说知书达理，倒是不差。女红针织，亦是把好手。更重要的，老夫相她有旺夫之运，帮夫之命。怎奈眼光太高，挑三拣四，至今尚未许人。事务官大人！麻烦您替她做个媒，寻个如意郎君如何？”

德萨道：“长者所托，敢不从命？只是，令爱如此出众，一般子弟，只怕看不上。最好是您自己看上了谁，我来说合，这媒就好做了。”

凯瑟琳嫣然一笑，持盘转身入内。

罗兰德呆望着凯瑟琳背影，叹了口气道：“就咱这沛镇地界上，想找这么个人，难了！”

凯特笑笑：“我还真看上一个。不光我看上，小女也看过，愿以身相托。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说罢，用手一指罗兰德。

德萨吓一跳：“啊？他？”

罗兰德也急了，忙站起身来：“哎哟！凯特阁下！这可不能说笑！我哪有这等福气，敢娶您家的大小姐？实话跟您说了吧，我那贺一万枚金币是吹大牛！我是穷光蛋一个，连聘礼都拿不出！岂敢痴心妄想？”

凯特捋须一笑：“这个，贵人但请放心。只要你答应这门亲事，老夫不仅不要你的聘礼，还愿意倒赔嫁妆，送女儿出嫁！”

罗兰德傻了，看看周围，喃喃着：“我、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这场恍如梦幻的婚事在七日后正式举行。

凯特果然倒赔嫁妆，将女儿风风光光送往罗兰家。

镇里所有的同事都来祝贺。镇长大人推托公事繁忙没来喝喜酒，却送来一份厚礼，还特意给罗兰德放假三天，以示庆贺。

婚礼当晚，罗兰德的那些哥们全数到齐，闹到二更天才把被灌得烂醉的罗兰德搀进新房。

可怜凯瑟琳大小姐顶着红盖头，苦等了一夜。见罗兰德醉成这样，她顾不上埋怨，自己掀掉了盖头，忙着服侍他擦洗、帮他脱去鞋袜，躺在铺上，拉过大红的锦被替他盖好。

罗兰德醉得五迷三倒，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儿，嘴里叨咕着：“薇诺娜你……真好！！”

凯瑟琳一怔，推了推他：“哎？谁叫薇诺娜？”罗兰德已经歪着头睡着了，一会儿就鼾声大作。

凯瑟琳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心里突然升起一阵厌恶。这种厌恶将伴随她和罗兰德的终生，到死她也忘不了这个新婚之夜！当她独自流泪，面对孤灯苦挨天明的当夜，她当然想不到日后贵为皇后的尊荣和弄权天下的快意，只觉此生的路就像窗外的夜，黑沉沉，没有尽头。

天亮了。罗兰德睁开眼，一时似乎想不起自己为何躺在红罗帐中。忽然，他意识到昨天是自己的新婚之夜！顿时吓醒了，忙坐起来。这才看清，自己醉得连衣服都没脱，而身边躺着的新娘子也是和衣而卧。

他满怀歉意，推推身边的凯瑟琳：“天亮了，该起来了。”

凯瑟琳也醒了，赶紧坐起，理了理头发。

凯瑟琳笑笑：“昨天，那帮家伙直灌我，我都不知道咋回来的。对不起呀！冷落了我的新娘子！为夫给你赔罪！”说着，凑近凯瑟琳，就要亲吻她。

凯瑟琳用手挡住：“你先告诉我，薇诺娜是谁？”

罗兰德一怔：“什么？薇诺娜？谁叫薇诺娜？哪儿来的薇诺娜？”

凯瑟琳冷笑：“昨天晚上，你醉成那样，嘴里不停地叫着这个名字。你竟不知道？我想，不会是你的什么相好吧？”

罗兰德忙起身下铺：“你瞧你！一大早就说梦话！我哪来的什么相好啊？”

一阵急急的敲门声。罗兰德的二哥在外急急地喊声：“老三！起来了吗？”

罗兰德高声回答：“噢。起来了！”他如蒙大赦，赶紧跑出门。二哥随手将新房的门关上，将罗兰德拉到一旁，轻轻告诉他：“薇诺娜来了！还带着那孩子！”

罗兰德一听就傻眼了！天哪！她来干吗？

罗兰德跟二哥匆匆跑进堂屋，全家人都在。

薇诺娜手牵着三岁大小的男孩，在用衣袖擦泪。她旁边，站着一身公服的艾得力，脸拉得老长。

罗兰德一看就明白，肯定是这家伙搞的鬼！这艾得力是薇诺娜的堂弟，看管牢房的牢头。罗兰德成亲，有意没请他。一定是李克斯告诉了他，这家伙“羡慕嫉妒恨”，叫上他堂姐，上门来挑事了。

艾得力见罗兰德走进来，大骂：“罗兰德！你跟我姐都有了孩子，现在，娶了凯瑟琳大小姐，说甩就把人家给甩了？是不是以为我们好欺负啊？”

罗兰德镇静下来：“艾得力！这是我跟你姐的事儿，你别往里头掺和！”转脸对薇诺娜说，“你闹什么？我又不是不认这儿子？我是缺你吃还是少你喝了？”

薇诺娜拭泪：“可你如今成亲了呀！新人进了房，旧人扔过墙，叫我们母子今后咋办？”

罗兰德急了：“你不闹，我自然会给你有个交代！行了！回去吧！回头我就去找你。”

薇诺娜瞧艾得力一眼，艾得力嘴一撇：“别听他的！罗兰德！今天当着你父母面前，不说出个理来，休想把我们打发了！”

罗兰德的父亲又气又急，瞪着罗兰德：“瞧你办的这缺德事儿！要是让媳妇知道，可怎么得了？”

门一推，梳洗打扮好的凯瑟琳跨进门来：“媳妇给公婆请安！”

在场的人见她忽然现身，脸上全都现出惊愕的神情。凯瑟琳对公婆拜了两拜，款款走向薇诺娜，浅浅一笑：“你就是诺娜吧？这孩子长得真喜庆！行。事儿既然说开了。罗兰德，你就当着爹娘，拿个主意。说吧，你想把他们娘俩儿怎么样？”

罗兰德万万想不到凯瑟琳这时候发难：“这个……你、你说吧！我……我听你的！”

凯瑟琳笑笑：“听我的呀，这孩子既是你的骨肉，咱们得留下。罗兰家的后代，当然是罗兰家来养。看爹娘觉得怎么样？”

罗兰德父母在新媳妇跟前，脸面都丢尽了，哪还敢有半个“不”字。

凯瑟琳又拉起薇诺娜的手，叹口气：“至于诺娜姐，没办法，只怪你所托非人，怎么就看上他呢？”她回头瞪罗兰德一眼，“他要是娶你，早该娶了，能等到现在？现在，是更不可能了。你何必还丢不下？好在身边没有了孩子，趁早另作打算，朝前走一步吧？这样，对他，对你，都好。”

薇诺娜对罗兰德并无深情，只是罗兰德贪恋她的美色，而她这些年的吃穿用度也都依赖罗兰德，如此而已。听凯瑟琳如此说，薇诺娜一时默然不语。

艾得力可不能让事情如此轻巧化解，他上前一步：“您说得轻巧！他骗我姐这么些年，就这么算完了？”

凯瑟琳对艾得力冷冷一笑：“照您说，怎么才算完？莫非让罗兰德退了我，再娶你姐？你想想，这可能吗？再说，男女间的这种事儿，本就是你情我愿，也谈不上谁骗谁。不然，你姐能忍他这么些年，还给他生孩子？”

艾得力悻悻道：“凯瑟琳大小姐！我是说不过您。不过，总不能啥表示也没有吧？”

凯瑟琳回头对罗兰德说：“你也跟人家好了这么些年，现在人家准备嫁了，你怎么也得出点钱，给诺娜姐备办一份嫁妆吧？”

罗兰德直点头：“好。我办。我办。”

凯瑟琳从自己腕上脱下一只玉镯：“这只镯子，价值也在百枚金币以上。我就送给诺娜姐，当个纪念吧。”说着，亲手给薇诺娜戴上。

薇诺娜想推辞，凯瑟琳低声道：“这是咱姐妹的情意。好好想想我的话，别再傻了！等他把嫁妆备好，我就让他送过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理这个坏蛋！好不好？”

薇诺娜摸着镯子：“好！，我听你的！”

一场风波化为无形，罗兰一家人仍聚在堂屋议论纷纷，他们头一次体会到新媳妇的厉害。

罗兰德和凯瑟琳一起将薇诺娜送出门，回到院中。罗兰德还想跟凯瑟琳解释：“我跟这个诺娜哪，是这样……”

凯瑟琳打断他，故意学着他的口气：“诺娜？谁是诺娜？哪儿来的诺娜？”

罗兰德笑笑：“这，这个薇诺娜，她……”

凯瑟琳根本不听，一扭头进了房，“砰”一声把房门关了。

罗兰德碰了一鼻子灰。推推门，门从里面闩上了。他站在门外苦笑。娶了这么位精明厉害的老婆，自己吃闭门羹的日子，只怕还在后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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