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痛楚

灰黄色的浊云挤压着天空，淅淅沥沥的雨正下着，屋内空白掉漆的天花板正渗进雨滴，滴滴答答的掉进了那大红色水桶里。

雨就这么无休止的下了两小时了，水桶就快盛不住那来之不断的雨水，快要溢出时，一双白皙枯瘦的手将水桶搬起，穿着人字拖的脚丫熟练的将一旁的铁盆踢到正漏雨的位置。

她起身擦了擦被浸湿的碎发，眼睛被辣的生疼，早已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佟也身披着路边淘来的廉价雨衣，双眸扫着屋内的满地狼藉，轻声叹了口气。

梧州刚入夏不久，便迎来了最令当地人讨厌的雨季。住平房地段的人纷纷去投奔亲朋好友，有些人无依无靠，只好留在这忍受雨水的洗礼；佟也当然也是留在这的倒霉蛋，她住的楼排很挤，面对面的楼只隔着短短几米，因为屋外的街道太窄，雨水总是很快积满，排水速度跟不上，所以经常会有雨水渗进。

佟也踏着雨水将能吃的和插排电器都放在高处，幸好家里的东西不多，唯一值钱的可能就只有一台老旧的电视机。脚踝渐渐被雨水吞没，佟也脱下湿漉漉的雨衣随即爬上床，吃着昨晚切剩的西瓜，籽很多，也不甜，她将西瓜籽吐进浑浊的雨水里，抿抿唇随后看向远处正伸着懒腰的小生物。

少女罕见的笑了笑，露出一对好看的梨涡。她伸出手，硬邦邦的骨节嶙峋，像地上掉落的枯枝。

“小蜗，过来。”声音险些被雨声吞没。

那个名叫小蜗的橘猫正扭着圆滚滚的肚子朝佟也那前进，一下两下越过水域，跳到了佟也身边。小蜗撒着娇，露出肚皮，一声声喵叫让此时的佟也心情好了不少。

“嗡……嗡…… ”。手机震动着，佟也一愣，看着屏幕上的来电联系人，心中五味杂陈，她摁下接听，将手机放在耳朵旁。

“ 喂。”

少女声音轻轻的，也淡淡的，并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

“是佟也吗？ ”

“是。 ”

“ 那个…是我，刘昧昧，我像老师要了你的手机号码。”

刘昧昧是佟也上学期间关系较好的女生，她们同是艺术生，每天都在画室里如同机器般画画，没有一点空闲时间，但周围的学生还是乐此不疲的交到了朋友，唯有佟也每天泡在画室里，独自一人。刘昧昧是偶尔会和她搭腔的女生，或许是出于同情，但那时的佟也还是很感谢刘昧昧的。

佟也在决定辍学那天像老师要了刘昧昧的电话号码，只是一直存着，从未拨通，所以对于这通来自刘昧昧的电话，她是有点吃惊的。

“ 嗯，怎么了？”

对方好像在酝酿着什么。

“ 我听孙老师说，你最近在考虑辍学，是这样吗？”

“对。 ”

“可能你觉得我多管闲事，我不知道你家里有着什么样的困难，但我和孙老师都觉得你现在辍学太可惜了，以你这样的资质，好好上下去下这半年完全可以考上个中等大学的。 ”

佟也怔在原地，她怎么也没想到，刘昧昧是为了让她回去参加高考才联系自己。

佟也握紧了手机，低下头，碎发挡住漆黑的双眸。

“ 我的话，上不上大学都无所谓。”

……

再醒来时，已是下午四点，夜已准备将它那漆黑的翅子，展开了。她睡了整整三个小时。起身揉了揉有些酸的眼睛，不知不觉间，雨已经渐渐停下，屋里依旧弥漫着潮湿的气味。

她心里闷闷的，随手拿起一旁的烟盒，为自己点了一根。烟雾缭绕，安静燃烧，佟也看着它逐渐没有痕迹，空气中闻到一股股淡淡的味道。她享受这种依赖的感觉，但至今，她却只能依赖着一根细细的香烟。

她回想起刘昧昧在挂断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少女字里行间都透露着小心翼翼，“佟也，我们一起坚持坚持吧，你的未来会一片光明的。 ”

佟也哑然失笑，从小到大从未有人关心过自己的未来。她听着刘昧昧嘴里所说的光明，心里竟也觊觎。

她看着猫咪呼噜呼噜的蹭着自己的小腿，启唇，“ 小蜗，姐姐又不能陪你喽。”

在家休息的这几天，佟也算是恢复了点精神，就是漏雨有些折磨人。外边街道上积满的雨水以被慢慢排走，她将家里进的雨水一点点扫出去，并向孙老师说了恢复上学的事情，不难听出那头的喜悦，佟也知道孙老师是一名很合格的教师，不管是对佟也还是其他人，她都很负责。

家里的卫生收拾好后，已经很晚了，她拉开床头柜，里面各样的药瓶是她活到现在的解药，药丸入肚，让佟也也有了困意。家里的闹钟老化，已经跑不准了。她拿起手机扫了眼，瞥见短信的新一则消息，

：佟也，明天见。 —刘昧昧

翌日，天刚蒙蒙亮，窗外就时常传来打工人早起赶班的鸣笛声。梧州的发展算是较前卫的，有高楼大厦的气派，也有夜幕降临的灯火阑珊。消费水平相对也比较高，这让佟也生活十分拮据。

佟也洗漱完后，随意的挽起了长发。她低头看着小蜗的猫粮袋渐渐变少，心不由一紧。因为是月初，佟也手里还算比较宽裕，但这些钱并不能全部用在自己身上，她需要付房租和水电费，而且……那些人还需要她去慰问。

少女斟酌半天，决定在网上买包一百上下的猫粮。她可以穿几十块钱的衣服，吃着不新鲜的食物，但她的小蜗一定要吃的好。佟也抿抿唇，看向小蜗正看着自己，舔了舔舌头，她便觉得一切都值了。

“唰──”天花板浮起来的墙皮又掉落了一块，佟也皱皱眉。

她看了眼时间，时间稍许有些赶，佟也动身抓紧时间收拾那一地的墙皮，随手拿了件外套便出了门。

因为刚下完雨，小巷还有些难得一遇的阴冷。风悠悠着吹动着少女的发丝，可惜因为身上的一身黑，少了些朝气。她尽量忽视路上的行人，骑着破旧的自行车，在这片繁华的路穿梭。

梧州第二高中是这里很出名的学校，很多学生争先恐后的想要考进去，这里也是当初佟也拼死拼活考艺术进来的。学校建设的很好，门头前聚满了不少前去上学的学生。佟也眉头一紧，她摸了摸包里的药瓶，如同镇定剂一般让她稍许放松了心情。她低着头，感受到周围的人流渐渐变少后，才敢迈开步子往里走去，可能就是因为这样，佟也经常迟到。

她走着熟悉的路段，看着周围的一切，竟也庆幸自己还能重新来到这。

到画室时，大家都已经落座，佟也看着密密麻麻的人头，不禁的双手冒出了细汗。她不敢和任何一个人对视，于是按照平时的肌肉记忆来到了自己以前相应的位置，转来转去，终于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女孩也注意到了她，眼里流露出欣喜。

“佟也！”她连忙像佟也走去，一旁的同学朝两人的位置看去。他们其实对消失许久的佟也也有很深刻的印象。佟也生的好看，只是身上总有种莫名的颓丧感，他们看着白的吓人的佟也，再加上少女冷淡的性格，都不敢去打招呼。

而且她，一直穿着外套。

现在是夏天，温度很高，室内更是燥热的不行，他们都热到想要一丝不挂，可每每看到佟也在教室，都是身着一件黑色外套，黑色本就吸热，她真的不热吗……所以他们对这位从不说话，常年穿着外套的佟也心有芥蒂。

佟也似乎感受到了目光，头狠狠的往下低，看到刘昧昧也只是抬了抬头，便自顾自的开始进入状态，开始了画画。

刘昧昧无奈的笑了笑，“你还真是很努力呢，一来就画画，我也得向你学习啦。”

佟也抿抿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点点头。

她害怕这种集体环境，她害怕和任何人接触。

佟也将形起好，太久没有碰笔，有些生疏，她揉了揉眼，活动了下手腕，眼睛不经意间看了眼一旁的画布。只见那人的作画十分完美，色彩的运用是她可望不可及的存在，每一笔仿佛都变得生机起来。

她默不作声的欣赏完那副画作，扭头去看去身旁的人，另她陌生的面孔映入眼帘，那秀气温柔的侧脸在阳光下闪着珍珠的光泽，细碎的短发遮不住那双神情专注的星眸。

佟也就这么细细的端详着，她认为这个男生比这幅画还要好看。

少年在她眼下一顿，一遍又一遍的修改着画作，旋即，他似乎感受到了目光，缓缓抬起头来。

佟也一怔，立刻收回目光，他看着身旁身材消瘦的女生，只是淡淡撇了眼她留给自己的侧脸。

盛夏天里，难得多云，从从云层将烈日团团围起，敛了半数暑气。

正值下午最热的时候，画室里的空调被同学一一打开，但还是难以解暑。

佟也那片的座位尤其尴尬，是正正好好吹不到一点冷风的位置，周围的同学被热的满头大汗，他们无法静心，被这闷热的天气烦躁的无法下笔。

刘昧昧似乎也被影响了，她转身看向佟也，只见极细的手腕握着画笔，十分投入的作画。

“佟也，你不热吗？”刘昧昧戳了戳佟也的肩旁。

“不热。”

“你简直太认真了，和你旁边的那个天才有的一比了。”

佟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一直在用余光扫旁边的男生，确实一直很安静很认真。

见佟也不说话，刘昧昧干脆自顾自说起来。

“他是在你回家休息的那段时间过来的，我们都很震惊，他比我们大一级，但因为身体原因没有参加上上一年的高考。”

“他真的是个天才，据说他高一的画作被一位富人花40万买下来了。”

“哦对了，他叫陈川。”

话罢，一旁的少年终于有了大幅度动静，他放下笔，转了转白皙骨感的手腕，抬腕看了眼时间，已接近下午三点。

陈川扭头看向旁边的佟也，宽松的卫衣将少女纤瘦的身体包裹着，户外三十多度，她却一滴汗没有流，可真是奇怪。

须臾，他启唇。“你不热吗？”

佟也愣住，看向声音来源。

他松松垮垮的靠着椅背，修长的指尖落在扶手上轻敲，或许是对画作不是很满意，微微皱着眉头。

“还好。”少女嗓音轻飘飘的，像一条直线，毫无波澜。

佟也说话的时候，将脸转了过来。

她很白，很白，巴掌大的小脸，一双好看的眼睛有些无神，眼下布满了青色的黑眼圈。

陈川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干净而又修长，没有被颜料沾染上，指甲剪修的很干净整齐。

佟也收回目光，揉了揉空落落的肚子，把背包里的面包拿了出来，是她最喜欢的肉松馅料。

她吃东西很慢，时不时还会翻书看看。

周围很安静，大家都在为了高考而拼搏，佟也望向窗外，旭日从间隙洒下，教室被染的橙黄。幸好最近多雨，烈阳也被揉成轻软的模样。

佟也突然就觉得，回来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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