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纺麻女

“废物！没用的东西！”

这是阿染从记事起……或许从记事前开始，听到最多的话。

阿染出生在海边一个贫穷渔村。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从她四岁能熟练走路开始，就在帮家里干活。随着三个弟弟妹妹陆续出生，母亲生病去世，她需要做的活计也多起来。烧火做饭、清洗衣物、缝补被褥……但做得最多的还是编织渔网。

细细的、长长的麻线在手里搓成一团，扭成一股。麻绳交织在一起，每个交叉点打上一个结，就形成一张粗糙的渔网。时间长了，阿染手上的水泡长了又破，破了又长，逐渐形成厚厚的茧皮。

父亲喜欢喝酒。阿染已经习惯父亲酒后暴风雨一般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在每个酒后的夜晚，每次渔网破洞之后，每次阿染的活计做得出纰漏的时候，每次出海归来收成不多的时候，父亲都会对她说：“废物……要你有什么用？”

阿染从来不反驳，不说话，更不会反抗。那些尖锐的话语和拳脚日复一日落在心里、落在身上，早就麻木得没了痛觉。她只是想，自己或许真的很没用。总是编不好渔网、做不好家务活，总是无法让父亲满意，一定是自己还不够好。不然，父亲为什么总是这么说？

于是阿染更加努力，拼命讨好所有人。她越来越认真、越来越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出任何一点差错。她想要做得更多、做得更好，想要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想要有人哪怕有一次对她点点头，说：你也不是那么没用嘛。

但她终究没等到那一天。

阿染死的时候，两只眼睛直勾勾望着天，麻绳纺成的渔网就缠绕在她脖子上，和黑色的长发一起。她被附近的混混强暴，对方为了不暴露自己，顺手用旁边的渔网勒死了阿染。

阿染死在了自己亲手编织的渔网里。但死前她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现在我变得有用了吗？”

从那以后，渔村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传说。居民们时常发现编到一半的渔网不知被谁编完了，破损的渔网不知为何修补如新，破损的衣物莫名补上补丁……有人声称见到了一个奇怪的女孩，不知不觉中出现，默默做完了这些活计，又不知不觉消失。她从不说话，也不要求回报，如果有人出声惊扰，她就会立刻消失。

没人知道她的名字，于是叫她“纺麻女”。

渔村日升日落，居民换了一代又一代，人们早就发现纺麻女始终是少女的模样，于是意识到她并非人类，也许是什么精怪。但也有人不相信，只觉得是个编造的传说而已，毕竟从纺麻女出现开始，亲眼见到她的人屈指可数。

但是纺麻女已经很久没有纺麻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没人再用麻来纺织渔网。人们用的渔网总是已经织好的，那些材料要么是绿色的、又细又硬，要么是半透明的，网眼细小，怎么扯也扯不断。纺麻女想要用麻线去修补那些渔网，却总是补不好，一截缠绕在渔网里的麻线就像华丽衣服上不协调的线头。再也没有人穿粗布麻衣，那些衣服面料软得像云，柔得像水，滑得像海滩上的鹅卵石，几乎不会磨损。

焦躁不安占据了纺麻女的心。她只会纺麻和修补，如果这个世界再也不需要她，是不是她又会变回父亲口中那个“没用的废物”？

她依然在四处游荡，寻找下一个需要她的人。终于有一天，她发现了一个女人随手扔在衣篓里的裙子，不知被什么东西划出一个大洞。纺麻女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这么鲜艳的裙子，她十分欣喜地用麻线把那件衣服的洞缝补好，又满心期待衣服的主人发现时惊喜的表情。

“啊——！！！”

刺耳的尖叫打破了纺麻女所有的幻想。女人举着那件衣服，嘴里不断咒骂。被缝补好的缺口上，一道道麻线混杂着头发，整齐地排列着。

纺麻女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是她的绣活又出了问题吗？但这么多年她都是这么做的，明明已经把修补用的麻线完美地藏进背面，为什么女人还是不满意？

没过多久，女人的丈夫回来了。女人将事情说给丈夫听，后者却脸色大变，和女人说了什么。女人霎时间面如死灰，把那件裙子像烫手山芋一样狠狠扔到一边，全身颤抖。

这对夫妻连夜收拾东西，第二天就搬离了这栋房子，女人甚至没有带走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的人偶。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纺麻女拿起那只小人偶。

你也和我一样吗？你也因为“没用”而被抛弃了吗？

她把人偶紧紧搂在胸口，像要把它融进自己的身体。

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久到她已经忘记自己的名字，只记得自己叫“纺麻女”。像是命运，又像偶然，她和一个5、6岁的小女孩对上了视线。

“哈哈哈哈！她居然说自己能看见鬼怪诶！”

彼时，那个小女孩站在一群孩子中间，双手不知所措地绞着裙子。孩子们笑着、闹着，不断发出嘲笑的声音。

“喂，久美子说自己能看见鬼怪，你们信吗？”

“怎么可能嘛！妖啊怪啊一类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吧！”

“她八成是在胡说！撒谎！哈哈哈……”

“撒谎精久美子～撒谎精久美子～”

……

小女孩眼眶通红，一滴晶莹的泪珠似要落下，小声为自己辩解：

“真的……我真的没有骗你们……我能看到妖怪……”

一群孩子中，只有一个黄裙子的女孩没有嘲笑她，反而露出几分好奇。

“久美子，你说你能看到妖怪，怎么证明？”

“证……证明……”

久美子瞪大眼睛，支支吾吾说道：“我……我能证明！现在这个地方，就有妖怪！”

孩子们安静下来，都愣愣地盯着她。

一个男孩用明显不相信的语气问道：“那你倒是说说，妖怪现在在哪？长什么样子？”

久美子被问住，呆楞在原地，脸颊憋得通红，半天说不上来。

“哈哈哈！撒谎的久美子！根本没有妖怪吧！”

眼看又要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久美子情急之下将手指直直指向一个方向，大喊道：“它就在那！”

小公园里，所有人陷入沉默，看向久美子手指的方向。那里空无一物。

但他们看不到的是，那里站着的正是长发的纺麻女。

微风吹过，男孩莫名感到一阵战栗。

他不想承认自己竟然有些害怕，刚要撑起笑容，黄裙女孩却突然不耐烦地说道：

“什么嘛，什么也没有不是吗。久美子真会撒谎。”

其他孩子也反应过来，顿时又笑作一团。

“哈哈哈，撒谎精久美子！”

“话说回来，现在谁还叫久美子这种老土的名字啊？我奶奶都不屑于叫这个！”

“就是说嘛！久美子奶～奶～”

笑声又充斥着整个公园。久美子将落未落的那滴泪珠，终于顺着脸颊滑落。

“我的名字是奶奶给我取的……”久美子委屈地小声嘟囔，但随着笑声愈发尖利，这种委屈的神情愈发愤怒，又逐渐化作狠戾。

“我能看到妖怪！！！”

她突然尖声大喊，所有人愣住，不明所以地盯着她看。

久美子皱着小脸，咬紧牙关说道：

“我认识很多很多的妖怪，它们都是我的朋友！你们对我不好，它们今天晚上就会去找你们的麻烦！诅咒你！诅咒你！还有你！”

她伸出手指，将在场的小孩都点了一遍。孩子们吓得小脸苍白，试图躲开她的手指。

“你胡说什么！”为首的男孩不想承认自己害怕，生气地大叫，“怎么可能有妖怪！都是骗人的！你吓唬我们而已，我才不相信！”

说着，他似乎又生出几分勇气，坏笑起来。

“对，就是骗我们的！有本事你让你的妖怪朋友来找我啊？我才不害怕，你就是个骗子！撒谎精！”

“撒谎精！撒谎精……”

……

经过久美子这么一闹，那些孩子们也失去了兴致，很快四散回家。久美子站在原地，幼小身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泪痕还挂在脸上。

此时的纺麻女，却满心被惊喜填满。

这个女孩刚才说什么？她能看见我！

纺麻女激动得全身的麻线都在颤抖。

而且她刚才说，她和我是朋友！是朋友！

第一次有人能看到我！第一次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

纺麻女快乐地环绕在久美子周围，张开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说话的嘴，发出生锈的字节：

“久美子……朋友……我……和你……”

但久美子只是站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听到，直到拖动已经僵直的双腿，像木偶一样向家的方向走去。

纺麻女依然在她身前身后走来走去，不断试图和她交流：“我……不懂……朋友……朋友……做什么？不知道……聊天？聊……什么？”

但直到久美子晚上入睡，都没有看一眼纺麻女，也没有和她说一句话。纺麻女又焦急又害怕，她害怕朋友生气了，害怕自己好不容易交的朋友，就这样离开自己。

“怎么会……怎么会……我……做错了什么？久美子……

“不要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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