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变

这一天的午后没什么寻常的，晚夏的天还是热得没什么道理，巷子口的蝉仍在不停地嘶鸣，母亲把热烘烘的饭菜搁在木桌上大声招呼死丫头过来吃饭，最近的父亲又变得见不得人影，故而母亲的脾气也变得暴躁起来。自己还有小半个月就要去上初中，依然端起饭碗心不在焉地扒拉着饭，一抬头居然看一身黑衣的若昔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突然的相逢让依然高兴得没缓过神来，她没有察觉到这位几年未见的朋友神色似乎有异，放下饭碗就是一个箭步上前拉住她的手就絮絮叨叨了起来：

“好久没见到你了是不是去城里头上学很忙呀？”

“说好放寒暑假的时候要来找我玩呢，你都不知道我编了好多东西打算给你。”

“你今天怎么穿得这样暗沉呀，看起来真的好像一个大人……”

久别重逢的女孩眼里闪烁着复杂的水光，张了张嘴，却是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

兴奋的依然却在这一刻回过神来：哎你是怎么知道我家……？

还没问出这句话，苏依然才看见，她的父亲苏沐霖就在若昔的身后，清醒且整齐，同身前的女孩一样一身着黑，泛红的眼下是一片掩不住的乌青。

“菱贞……”清醒的父亲第一次开口叫了母亲的名，围着围裙的女人意外地闻声转身，却看到自家男人带着一个女娃这样站在自己的面前，在同样色系和光景的映衬下，女孩的眉眼和自己的丈夫，竟有七分相似，“这是我大姑娘……她娘死了。”

屋顶墙灰早已摇摇欲坠的天花板“叭”地掉下一块，一声闷哼地砸在地上，晕开灰白色的一片狼狈痕迹。

依然还拉着面前这位好友的手，只觉得指尖冰凉。

那个第一次被丈夫唤了名字的女人呆楞在原地，不可思议地消化着适才得到的这一句简单单句中的信息，被惊喜过后的温柔神色只出现了一瞬，却在刹那变成了绝望的嘶吼与哀嚎。她一把扯开自己那不争气还在和面前野种牵手的死丫头，掀翻了刚端上饭菜的木桌，抄起案几上的锅碗瓢盆就砸向那个和自己丈夫极为相似的女孩。那些汤汁溅了若昔一身，却很快地隐入了墨黑底色的孝服之中，她狼狈而悲哀地站在那里，不躲，也不哭。

这十多年并不幸福的蹉跎光阴里，她知道鲜少归家的丈夫一定是有外面的温柔乡的，纵然是还未解放到这个小镇的旧礼教条包办婚姻扼杀了这个男人向往自由的快乐，可是她江菱贞又做错了什么呢，照顾婆母与收拾家里，为了留个念想趁着丈夫醉酒怀上了丫头。日子熬到现在，好不容易觉得稍许好过了一些，却带回了一个比自己女儿都大的孩子，那这些年自己究竟算什么？

嘭嘭作响的咣啷声中，女人泪流满面地毁灭着这一方屋檐下的所有一切，油盐酱醋锅碗瓢盆，和最后几件陪嫁时带过来的体面物什，什么都不要了，不要了。

满地狼藉。

苏沐霖一边喝止着面前的女人一边手忙脚乱地阻挡着砸向自己大姑娘的东西，他知道这样确实残忍，却还是将事实剖开直接摆在女人面前。原本他计划着，将若昔带回家虽然有些心虚，但自己也将回归小镇上的家庭作为条件交换，这不是女人多年来盼望着的吗，她肯定会接受的。

真居高临下又天真残忍的想法。

苏依然被母亲抡到了墙角，蹲在角落紧紧地抱着膝盖将头埋了下去，耳边的破碎声震耳欲聋，夹杂着母亲的哭喊与叫骂。恍惚之间她觉得这一切也许只是做的一个梦，死死闭上眼睛将头埋得更深，只希望自己从这个梦里快些醒来。

“爸！” 若昔有些沙哑的一声让依然从黑暗中抬起头来，猛然的明亮让她被晃得有些睁不开眼，却在朦胧狭缝中看见父亲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气昏了头的母亲抄起厨房的菜刀向苏若昔扔过去，苏沐霖下意识地挡了过去，用一个父亲的身体保护了自己的女儿。

刀刃不巧，深深地嵌入了他的后脑勺。

这是苏依然第一次看见父亲，变成一个父亲时候的样子，无私，慈爱，守护，却与自己无关。

警察带走母亲的时候，隔着一地狼藉，两个女孩望向了对方。

那一年，苏依然十一岁，苏若昔十四岁，她们都失去了自己的母亲，以及同一个，却又不同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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