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流深

桥，我梦中有一座石桥，横跨着河的腰，青色的溪水绕着浅色的草，傍晚生起的烟雾蒙着初生的柳，阿娘在桥那头晒着桑草。

我已经很少再回想起阿娘，她的容貌早已被时间淡忘。我站在桥旁，小九在桥那头叫我。

他喊，往昔，快和我一起采桑。

我怔愣着，这样熟悉的话，我有多少年没再听过。年少的那姑娘好像又站在了老地方，混着桑草的清香，光着脚丫微笑。

那件事之后，我再也没回过故乡，如今已经有了二十三年光景了。我以为这一切早就被我埋葬，现在看来，遗忘从来都是奢望。

我记得遍地的桑草，铺满长路夕阳的光，我和小九光着脚在泥地里嬉闹。秋生哥时常趁着我们狂奔的时候，把我们推进桑草堆里，全是桑草青涩的味道。有时候我们闹得狠了，嫣然姐会拖着秋生哥帮我们收拾散的杂乱的桑草，再没脾气的对我们笑。

阿娘总说我欺负小九，因为大部分的桑草他都帮我搬了，每当这时，我都会从木盒子里摸两块清甜的桑糕，和小九就着夕阳分食。

秋生哥总会在晚饭后唱两首旧谣，每每悲伤的调子总被他唱的好笑。

“桑草，桑草，勤劳的人儿合着朝阳⋯”

“桑草，桑草，牵挂着游儿念着清香⋯”

我伏在小九身上停不下来的笑，月光扯着我们的衣角，嫣然姐拿着诗文遏止了秋生歌的小调。

阿娘站在门前唤我，小九打着昏暗的灯送我回去，自己再转身过桥。小九住在桥的左头，我在右头。

阿娘剪着蜡烛，在飘摇的光下给我梳头，长长的辫辫变得柔巧，四周都很安静，依稀还能听见鸟儿振翅的声音，我靠在阿娘的臂弯里，阿娘问我要不要去学堂。

阿爹走的早，我和阿娘的生活全靠邻里接济度日，阿娘做的一手好桑糕，却不能抛头露面，邻家阿哥看不过去，便提议帮阿娘卖糕，我和阿娘才有了浅薄的收入。

秋生哥和小九都在学堂里读书，不过他们不喜欢学堂，经常逃课出来，平常也只是浅白的看一些诗文，更多的是嫣然姐拿着学堂的书本翻看。嫣然姐也喜欢诗文，我也挑时间凑过去看看。

我不愿去学堂，大多人家也只让男孩去。我有次问嫣然姐想不想去学堂，嫣然姐也摇头。

秋生哥说学堂的老学究像个凶恶的老虎，总是喜欢打人手板，小九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我跟阿娘说，我不愿去学堂。

村里又来了户新的人家，我们都不理解，没有地方比我们这里更穷了。不过一会儿，我们就目瞪口呆了，那户人家真真穿的是金衣裳，可漂亮了。那户人家有两个姑娘，被“小姐”“小姐”一样的叫着。我和小九有时候会爬上那家人的院子观望，不过一会，就被嫣然姐，逮回了家。

“那衣裳有这么大，这么长，这么漂亮。”我试着给嫣然姐比划那仙女一样的衣裳，嫣然姐只笑着点着我的头，压着我读诗文。

平常我是欢喜的，可今日，我脑子里只想着那仙女一样的衣裳。我偷偷问小九：“小九，你觉得漂亮吗？”

小九把头从诗文里探出来，露了两只眼睛，他朝我点头。

嫣然姐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和小九又背着手开始念诗文。

“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好多诗文我都读不懂，我总是羡艳的盯着小九，让他给我再念一遍，再念一遍⋯

阿娘每次酿苦桑酒，我都要逃得远远的，因为味道实在太苦了，小九觉得还好，我又多了崇拜他的一项。

直到秋生哥和嫣然姐都面不改色的喝下，我才泄气的呡一小口。

小九又举着一杯苦桑酒递给了我，说喝这个强身健体，我退避三舍的爬上草垛，死活不愿。

远远的，我望见了那户人家穿着仙女衣裳的小姐，招呼小九来看。

那两个小姐也望见了我们，我和小九又急急忙忙的跳下草垛。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渡卮和若莳，我们仍旧没说上话。

秋生哥取笑我和小九胆小，我只知道他自己也没有见过渡卮和若莳，不过他仍然在傍晚唱着悲伤又好笑的调子，我和小九也仍旧坐在月光下。

阿娘因为秋收忙了起来，嫣然姐和秋生哥也加入了采桑的队伍。每年这个时候我们都会累瘫在地，伴着虫鸣，看零碎的星星，一路又打着昏黄的光。

真正和渡卮和若莳说上话，是在秋收时的一个月夜，她们被秋生哥逗得笑了起来，直到我们一群人望着她们，才有所收敛。

若莳好奇我们的农忙，嫣然姐觉得还不算太累，就大概的讲了一下，渡卮则好奇着秋生哥的小调，我和小九又是一笑。

第二日，渡卮和若莳就偷偷加入了我们的队伍，桑草叶很嫩，却在边缘长着倒齿，很容易被划伤手。渡卮挣扎了几次，便在泥地里轮流的给我们扇风。秋风其实足够凉爽，渡卮不必为我们扇风，但那天后，我觉得她们不再是穿着仙女衣裳的小姐，而是朋友。

有天晚上漆黑着一片，我们一群人跑进渡卮和若莳家小坐，也不用点灯点烛，只是各自望着清亮的眼睛。

我和着小九念着那句记忆模糊的诗。

“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明月是否醉的变成了傍晚的夕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晚浅唱浅吟的诗文里，我醉了个彻底。

阿娘做的桑糕真的很好吃。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在月下扯影子的人总是又多了两个。分食的两块桑糕也变成了四块，比阿娘更早来的也变成了渡卮和若莳的管家。

那盏漂亮的华灯，我总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小九把他的小灯递给了我。

“嗯？”我疑惑的望着他，并不接灯。

“我要走了。”小九说，他又把灯塞给了我。

那天晚上，我只觉得莫名其妙，但是第二天每天要从木盒子里拿出的桑糕变成了三块。

小九走了，甚至没告诉我理由，我记得他的眼睛，记得他的笑，记得他在桥头拽着我向田野里头跑。

我还是住在桥的右边，桥的左边有一户空落的人家，溪水漫过桥底，我扯着秋生哥给我念诗。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

我醉的不是梅花，而是桑酒。

他难见的也不是梅花。

秋生哥难得没逗我笑，他说小九早就要走了，也该走了。

我不解的望着他，秋生哥便扯着我回家。

我把小九短暂的忘却了，只顾着和渡卮若莳欢闹，阿娘在一旁晒桑准备酿酒，我们便在桥旁踏着溪水。

管家忽然的来了，渡卮和若莳也莫名的青着脸走了。

我坐在桥上，不知为何又变成了我一个。

秋生哥又在唱调子，头一回的不欢乐。

那天晚上我顾不得月亮。

然后那件事来了。

火烧了村子，焚着一株株桑草，火舌舔上房梁，我听见娘的喊叫。炙烤着心的烈火，烧尽了我的一切回忆。

嫣然姐死了，没剩下一字诗文。

秋生哥也死了，我脑子里还等着他唱首旧谣。

渡卮和若莳也死了，我还不知道这场灾难的源由。

我去寻阿娘，火烧着她的衣裳，她把我推了出去，溪水湿了我的脚丫。

风里飘着细雨，火却没有退下。

“桑草，桑草，勤劳的人儿合着朝阳⋯”

“桑草，桑草，牵挂的游儿念着清香⋯”

我以为我忘了，忘记了那条溪，忘记了那场火，忘记了背的那首诗，忘记了谁唱的旧谣。

谁共我，醉明月。

明月醉了夕阳，火漫山了故乡，我醉在苦桑酒里，我不必再崇拜离开的小九，因为我不再觉得苦，也再也呡不了那一口清香。

我说我做了个梦，佘引光笑着递给我一杯醒神茶。

二十三年前那个无依无靠的流浪儿，因为她有了一个栖居所，我突然觉得累了，突然想回家了。

我又扎起了长长的辫子，我又想起阿娘。

桑草划过我的脚丫。小九说，往昔，快去采桑。

往事不可追，往事不可忆。

佘引光的茶楼又在说书，包子嘴里念着两个熟悉的名字，却让我陌生的故事。

京城的徐相，举家逃了。吞着皇家的银两，被皇帝刺杀在了远乡。已逝的贪官污吏，清清白白的人间。

佘引光在一旁笑骂，说着这举国皆知的笑话，谁不知是那徐相握着兵权，那皇帝老头急了眼。

往昔举着一盏小灯，走过溪边。

桥的左边是一户空落的人间，桥的右边住着曾经离开的小九。

桑草的味道漫过山野。

小九站在桥头，他喊，往昔，快来采桑。

秋生哥说，小九要去读诗书，要去入仕，他终是要走的。

往昔却不解的摇头。

他把灯留给了我的。

“那我把歌留给你。”橘秋生又唱起了悲伤却欢乐的歌谣。

“那我把月亮留给你。”嫣然弹着往昔的头。

渡卮和若莳思考了一下。

“我把桑糕留给你。”

那我把溪流留给你们。往昔望着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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