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闹剧

日落西山，月上眉梢。白流霜悠悠转醒，见周遭环境，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已到军营。

睡醒一觉之后，全身的肌肉都是酸痛的，仅仅只是动一动手指便牵动着手臂的肌肉疼痛，更别提动弹了。只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白流霜就这么睁着眼看着蓬顶发呆。

上一次这般情景是什么时候了呢？大抵是刚开始练武那会吧，也该有十七年了。

当年刚被师父发现的她还发着高烧，被他带去花老那里养伤。当时花老就住在贫民窟里边，无偿为那些没有籍贯的流民治病，虽是贫民窟，但她躺的那一块地却十分干净整洁。

因为药太苦，即便就着蜜饯她也不肯喝，花老就给她讲故事，讲他与师父相识的过程，那般侠肝义胆的江湖少年，总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每次惹了一身伤便去找花老，久而久之，两人便成了忘年之交。

不过花老总是讲到精彩之处就停下，如果想继续听后面的部分，就得先把药给喝完。等所有故事讲完，她的病也好了。不过在那之后，她便求着白芷收她为徒，紧接着每日不停歇的练功，至今也有十七年了。

花老……花娘……

白芷……白流霜……

这般细想，花娘和她倒是极为相似呢！都是无名之人，都因师父而变得有家可归，却在同一年都失去了师父，开始闯荡江湖，却都得友人相伴，彼此扶持，倒也闯出了一番名堂。

不过二人同也不同：虽皆行走江湖，然花娘行医她习武；虽皆身穿红衣，然花娘妩媚她普通；虽皆心狠手辣，然花娘善变她呆滞……

就在白流霜还在胡思乱想时，靠着床榻眯了一会的刘乐君醒来，见白流霜已经醒了，却双眼无神望着蓬顶，吓了一跳，忙去摇她。

只一碰，白流霜便疼得皱起眉头，却是一声不吭，不过刘乐君马上就察觉到白流霜吃痛，立马便松开了手。

“姐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无碍，只是有点缓不过来，休息会便无碍了，倒是花娘他们如何了？”

“士兵们离开不久便带他们回来了，大家伤得并不重，经过军医和花姐姐的治疗后，也无大碍了。只是……”

刘乐君的眼神有些闪避，半天吱不出一声。

“只是什么？那只狐狸是受了多重的伤让你这么难以启齿？放心，只要没死我都受得住，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白流霜闭上眼，早上的一幕幕在脑中闪过，此时的她终于有空整理了一遍谢潮生的异常行为了，也终于明白了谢潮生的用心良苦，然而越是清楚，她的心里便越是不安，只想快点找到一个宣泄口将这些不安全都发泄出去。

“潮生兄的左脚脚筋被挑断，花姐姐说虽然经过长期疗愈可以正常行走，但再也用不了轻功了……”

刘乐君并不为谢潮生感到惋惜，他怕的是这一情形说出来，会刺激到白流霜，但无论如何白流霜都要知道的，还不如早些知道早些接受。

果不其然，白流霜听罢，瞳孔微微扩散，全身发抖，似乎连肌肉的酸痛也感受不到了。

左脚脚筋被砍断……再也不能使用武功……这不就是师父当年所遭遇的吗？时隔多年，竟在她身边的人身上重新上演！

白流霜的眼睛睁了又闭，闭了又睁，不知过了多久才接受了这个事实，挣扎着想要起身。

刘乐君见状，忙将她扶起，心知如今说什么也不管用，便只提醒白流霜小心伤口，悉心搀扶着，不作他语。

因为士兵都是多人住一个营帐，若伤重难免不便，所以军医处设有许多小帐篷供病人休息。白流霜很快便走到谢潮生所休息的帐篷前，却踌躇不前。

篷外守卫见了白流霜，并没看出她神色异常，只上前抱拳道：“将军吩咐，姑娘若来可直接放行，请进！”

“好。”白流霜虽不知守卫口中的将军是谁，不过想必就是她的救命恩人，此时不便多问，便应声进篷。

谁知进到里面，小小的帐篷竟挤满了人，除了坐在床榻上的谢潮生，一旁还坐着花娘和叶落，看上去受的伤并不重，倒是还有一个未曾见过的后生，想来应该就是将军了，竟没想到这般年轻。

众人方才似乎是在交谈，见她进来，齐齐噤声，四道目光皆望向她，白流霜颇有些尴尬，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就这么定在原地接受这注目礼。

花娘率先打破了寂静，忙上前搀扶着白流霜另一边，将她带到何松旁边坐下，随口问了句她的身体情况。待白流霜坐好后，又与她介绍起旁边的何松。

“何松何大将军，我们的救命恩人！”说罢，又朝着何松介绍，“白流霜，北杨寨寨主，同时担任谢潮生的侍卫。”

“何将军，幸会！此番救命之恩，在下不胜感激……”还不待白流霜讲完，何松就挠了挠头，打断了她的下文。

“看来姐姐是真的忘了我了……当年姐姐出手相助我还来不及道谢，如今更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你们以前认识？！”花娘显然比白流霜还震惊，除她以外，其他人都没有太大反应，谢潮生和刘乐君是提前知道，叶落置身事外，而白流霜被提醒之后，只是定定地盯着何松看了许久，像是在脑海中努力找到对应的脸。

半晌之后，她才有些感慨道：“何松……是那个何松吗？竟然长这么高了！”

十年真的太长了，可以让一个八岁男孩长成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稚嫩的脸庞已经长开，加上当初也不过匆匆一面，之后便再也没有相遇，若不经提醒，白流霜丝毫不觉得眼前之人眼熟。

“哪个哪个？你们别打哑谜呀！你们咋认识的？快展开讲讲！”

花娘见何松只是点头回答白流霜，并未多讲，不禁勾起了她的好奇之心。

白流霜看了眼何松，见他并无异样才开口道：“也没什么好展开的，就是十年前我在洛壁曾助他和其他孩童从拐子手中逃离，当时若不是他，或许他们都还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又或是失去性命。何松是大英雄呢！”

说罢，白流霜下意识就伸手摸了摸何松的头，更是感叹何松长得太高了，即使是坐着也要高她一个头。如今还在长身体的年纪，以后兴许还要更高。

“十年前？洛壁？拐你们的人……是不是叫孙四？”花娘突然问何松。

“正是。不过你怎知？”何松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不解。

“我挚友杨思曾与我说过，她当初遭此祸劫，受到孙贼的迫害，却不知何人相助，一日醒来后，孙贼惨死，她终于可以离开那个魔窟。原来她的救命恩人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花娘在此替她谢过二位了！”

花娘一改先前的轻浮，郑重地行了一礼，白流霜连忙扶起，“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花娘起身后，眼神中已多了些愁怨，“只是世道不公，你俩虽都脱离虎口，却又不同命。思儿虽出身书香门第，但在那个家中，她宛如空气，即使失踪也无人知晓无人在意，回去后不久便得了郁证，若没能与我相遇，怕是撑不过一年了。难道这仅仅只是因为她是一名女子吗？”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重，何松紧了紧拳头，欲言又止，如今他说什么都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而白流霜心知何松虽为男儿，但在家中的境遇也许与杨思相差无几，而如今两人的处境，也定是经过他们自身的努力而成就的，断不能因性别而否定。

不过花娘此时怕是听不进这些，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保持缄默。

在这种气氛之下，谢潮生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想来是缘分天注定，才能让我们今日相聚在此。若没有当初那一劫难，兴许杨姑娘无法醒悟，也不会抑郁，更不会遇见你，和你成就如今的花满楼。我想何将军也是一样的，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历其苦难仍能坚强面对人生，方能成就大事。因果循环，自有其定数，何必为此伤神？”

从白流霜进来开始一直到现在，谢潮生还是第一次开口。白流霜闻言将目光放到谢潮生身上，伤口已经包扎好，几乎整个上身都缠上绷带，因不便只披了一件外袍，脸色和嘴唇依旧泛白，可见他伤得到底有多重，更别提那被挑断的脚筋了。

而那张好看到常常使白流霜出神的脸上，绷带将一只眼睛缠绕，一道伤疤从绷带之下突兀地出现，一直划至下巴，将嘴角也划破了。

“伤得这般重亏你还笑得出来，不过脸上多了这道疤，倒是有些男子气概了。”白流霜取笑着谢潮生，手指却不由自主抚上那嘴角的伤痕，小心翼翼地摩挲着。

谢潮生愣了一下，不自然地往后仰离开白流霜的手，而后别扭地转头将伤口侧向白流霜看不见的方向。

“要你管！”

“不想我管？那你也别管我呀！说什么让我帮你引敌？可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我是假扮的，我想你以你的谨慎，不会无端做出这种没有把握的事，你不过是想与我分开，自己一个人面对。因为你知道如果我是一个人，还有可能逃出生天，若与你一起，便难说了。”

谢潮生的话又将白流霜的怒气激出，她看着谢潮生的侧脸，却没有注意到他通红的耳朵，语气有些激动。

“你谨慎小心，事无巨细地安排好一切，给我也给你自己留了后路，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不安……当初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既然已经拉我入局又为何处处隐瞒？”

越讲到后面，白流霜的语气越加淡定，到最后，像是平静的陈述，却总觉得其中蕴藏着委屈的哭诉。

她的双手紧紧抓着衣服，低下头忍着泪水。谢潮生回过头看着这样的白流霜，忍不住上前轻轻将白流霜拥进怀里，道：“抱歉，以后不会再瞒着你了。”

顷刻间，泪水洇湿了谢潮生胸前的绷带，滚烫的温度和鼓动的心跳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本该最先察觉的白流霜却像是毫无察觉般，连一丝丝害羞的表情都无。

谢潮生敛下眼中的落寞，将白流霜拉开，用手抹去白流霜的眼泪。

“好了，该谈正事了。你不是想参与进来吗？收拾好心情一起讨论吧！”

谢潮生语气温柔，见白流霜点点头，心觉可爱，轻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回过身面向所有人时，神色却已转至肃穆，语气也变得清冷。

这场因白流霜的到来而引起的一连串无厘头的闹剧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