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以身作饵

辽西走廊的寒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与硝烟气息。锦州城头，卢象升须发戟张，甲胄浴血，嘶吼着指挥守军将又一波攀上城头的建虏砍落。城下，建虏的尸骸层层叠叠，却依旧有悍不畏死的步卒在楯车和弓箭掩护下，踩着同袍的尸骨向上攀爬。小凌河堡方向，杀声震天，烟柱升腾，显然战斗更加惨烈。

宁远城，临时中军大帐。

叶霖风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灯火将他冷峻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杨涛、谢紫衡带回的消息不容乐观：黄得功在小凌河堡死战不退，堡墙多处坍塌，伤亡近半，全赖新式火器之利才勉强支撑。而皇太极亲率的主力，依旧如同磐石般压在锦州城下，攻势虽猛，却并未显露出丝毫破绽或急躁。

“督师，皇太极老奸巨猾，其主力稳扎稳打，诱敌深入之策，恐难奏效。”卢象升（刚从锦州前线轮换下来）忧心忡忡。

“是啊，”吴三桂接口道，“末将率骑在外袭扰，然建虏此次粮道护卫极严，小股部队难以下手，大队又难以啃动。其蒙古仆从军虽偶有怨言，但在皇太极积威之下，尚不敢异动。”

叶霖风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沙盘上锦州西北方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岭——医巫闾山。他手指缓缓划过山岭深处一条狭窄的谷道，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皇太极所求，无非是速破锦州，一雪前耻，更欲擒杀本督以泄恨！其心虽稳，其欲却炽！既然他不肯动……那本督，就亲自送上门去！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诱饵！”

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传令！”

“命卢象升总督锦州防务，务必再坚守五日！无论压力多大，城头帅旗不可倒！”

“命黄得功，弃守小凌河堡外围残破工事，全军收缩至核心堡砦，做最后死守之态！务必让建虏以为破堡在即！”

“命吴三桂，停止袭扰粮道，率所有关宁铁骑，即刻秘密西移，隐入医巫闾山东麓密林待命！多布疑兵，掩盖踪迹！”

“命杨涛、谢紫衡，率玄甲军主力及‘复仇营’精骑，大张旗鼓，打着本督帅旗，自宁远出，做出驰援小凌河堡姿态！声势务必浩大！”

“命展飞，率本部最精锐斥候，严密监视建虏中军动向，尤其注意皇太极御营旗号！”

最后，他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立于角落、负责情报与特殊行动的唐远：“唐远！”

“下官在！”

“你手中那支‘隐刃’，训练如何了？”

唐远眼中寒光一闪：“回督师，三百死士，皆能开硬弓，擅用火铳（燧发短铳），精于潜伏刺杀，悍不畏死！早已按您密令，携带大量新式火药、铁蒺藜、绊索，潜行至医巫闾山北麓‘鹰愁涧’预设阵地，蛰伏待命！”

“好！”叶霖风重重一拳砸在沙盘边缘，“成败在此一举！皇太极，本督在鹰愁涧……等你入瓮！”

***

建虏中军，金顶龙帐。

皇太极脸色蜡黄，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病容，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连日强攻受挫，锦州如同铜墙铁壁，小凌河堡那黄闯子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让他心头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报——！”探马疾驰入帐，“启禀皇上！宁远方向，明军大队骑兵出动！打着叶霖风帅旗，约五六千之众，一人双马，正全速扑向小凌河堡方向！看其装束旗号，当是叶霖风麾下最精锐之玄甲军与‘复仇营’！”

帐内众贝勒精神一振！多铎更是兴奋地叫道：“皇上！叶霖风那小儿终于坐不住了！他要去救黄闯子！好机会啊！”

豪格也急声道：“父汗！儿臣愿率正蓝旗精锐，半路截杀！定将那叶霖风小儿生擒活捉，献于御前！”

皇太极眼中精光闪烁，手指在地图上宁远至小凌河堡的路线划过，最后停在两处必经之地——开阔的平川和险峻的医巫闾山峡谷。他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叶霖风……你终于出来了！想救黄闯子？没那么容易！”

他猛地抬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豪格、多铎！”

“儿臣（奴才）在！”

“命你二人，率正蓝、镶白旗精锐骑兵两万，即刻出发，从侧翼包抄，务必将叶霖风援军，拦截在医巫闾山以北的平川地带！不求全歼，务必缠住他，消耗其锐气！若能引其入山……更好！”

“喳！”

“阿济格！”

“奴才在！”

“命你率正红旗步卒精锐，加强攻势！小凌河堡已是强弩之末，务必在叶霖风赶到之前，给朕踏平它！砍下黄得功的脑袋！”

“喳！”

“其余各部，继续猛攻锦州！卢象升已是疲兵，不可使其喘息！”

“喳！”

皇太极部署完毕，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朕……要亲率巴牙喇护军，移营至医巫闾山口督战！朕要亲眼看着叶霖风……是如何落入朕的掌中！” 强烈的复仇欲望和擒获大敌的诱惑，让他暂时压下了身体的疲惫和隐隐的不安。他要亲眼见证叶霖风的败亡！

***

医巫闾山以北，平川。

烟尘滚滚，蹄声如雷！杨涛、谢紫衡率领的五千余精锐骑兵，打着醒目的“叶”字帅旗，如同黑色洪流般向前狂飙。远处，地平线上，豪格、多铎率领的镶白、正蓝旗铁骑，如同两股巨大的黄色浊流，正以钳形之势，凶狠地包抄而来！

“杨将军！建虏上钩了！两翼包抄，意图明显！”谢紫衡大声道。

“按督师计策！前锋变后队！且战且退！向鹰愁涧方向撤！阵型……可以乱一点！”杨涛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明军骑兵迅速变阵，前锋做出惊恐之状，队形略显散乱，调转马头，向着医巫闾山的方向“仓皇”撤退。箭矢如雨般从后方射来，不断有明军落马。豪格、多铎见状，更加确信叶霖风部已成惊弓之鸟，狂喜地催军猛追，口中呼喝着“活捉叶霖风”！

追逐战在平川上激烈展开。明军看似狼狈，撤退却极有章法，始终与追兵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不断将豪格、多铎的大军引向那片越来越近的、如同巨兽张口的险峻山谷——鹰愁涧。

鹰愁涧入口，一处高坡之上。

皇太极在数百名最精锐的巴牙喇护军簇拥下，驻马观战。他看到了明军帅旗的“仓皇”后退，看到了豪格、多铎大军气势如虹的追击，看到了明军不断落马的“惨状”，一股巨大的快意涌上心头，蜡黄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好！好！叶霖风小儿，今日便是你的死期！”皇太极忍不住抚掌大笑，连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他甚至能想象到叶霖风被押到自己马前时的狼狈模样。

“皇上，此处地形险要，是否……”一名老成持重的护军统领看着前方幽深狭窄的谷道，有些不安地提醒。

“险要？”皇太极轻蔑一笑，指着谷口方向，“叶霖风已成丧家之犬，慌不择路！此乃天赐良机，岂能因地形险要而畏首畏尾？传令！命豪格、多铎，不必顾忌地形，全力追击！务必将叶霖风残部，尽数绞杀于鹰愁涧内！朕……要亲入山谷，取其首级！” 胜利的渴望和病体的燥热，彻底冲昏了他的头脑。他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汗血宝马长嘶一声，竟然在护军的惊呼声中，率先冲下高坡，向着谷口追去！他要亲手终结这个心腹大患！

山谷深处，幽暗如夜。两侧陡峭的山崖如同刀劈斧削，怪石嶙峋。豪格、多铎的大军追入谷中，速度不由得慢了下来，队形也因地形而拉长、拥挤。

就在皇太极的御驾也踏入谷口，镶黄龙纛在狭窄的天空下格外醒目的一刹那——

“轰！轰！轰！轰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毫无征兆地自峡谷两侧山腰、谷道地面同时炸响！火光冲天！碎石如雨！浓烟瞬间弥漫了整个山谷！这正是唐远“隐刃”死士埋设的新式火药和触发式地雷！

“有埋伏！”

“保护皇上！”

建虏大军瞬间陷入巨大的混乱！战马惊嘶，士兵惨叫，自相践踏！

“放——！”一个冰冷的声音自山崖高处传来，正是唐远！

“砰砰砰砰——！”密集如爆豆般的燧发火铳声，从两侧山崖的密林、石缝中响起！居高临下，弹丸如同死神的镰刀，精准地收割着峡谷中挤作一团的建虏！尤其是那些簇拥着镶黄龙纛、金盔金甲的显眼目标！

“啊！”一声压抑的痛呼！混乱中，一枚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灼热铅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地钻进了皇太极的左胸下方！他身体猛地一颤，剧痛瞬间攫住了他！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明黄色的龙袍！

“皇上！！！” 周围的巴牙喇护军魂飞魄散，疯狂地涌上来，用身体组成人墙！

“杀——！”与此同时，山谷入口处，叶霖风一身玄甲，手持长槊，如同神兵天降！他身后，吴三桂率领的关宁铁骑如同怒涛般席卷而来，瞬间封死了谷口！而山谷另一端，杨涛、谢紫衡率领的玄甲军与“复仇营”也调转马头，由“溃退”变为狂暴的反冲锋！与埋伏在山崖上的唐远部，形成了完美的三面夹击！

“叶霖风在此！皇太极已死！降者不杀！” 叶霖风运足内力，声如雷霆，响彻整个混乱的山谷！

“皇上！皇上！”巴牙喇护军首领抱着血流不止、面如金纸、已陷入半昏迷的皇太极，肝胆俱裂！他疯狂嘶吼：“镶黄旗！护驾！护驾！杀出去！”

然而，整个山谷已成了修罗屠场。火铳轰鸣，箭矢如雨，落石滚滚，爆炸不断！建虏大军建制被打乱，指挥完全失灵，如同没头的苍蝇般在狭窄的死亡陷阱里挣扎！不断有将领被精准狙杀（唐远部所为），士气彻底崩溃！

混乱的战场边缘，一支镶白旗的精锐骑兵却在多铎的严令下，并未全力冲入谷中救援，反而在外围逡巡，冷眼旁观着谷内的惨烈厮杀。多尔衮骑在马上，远远望着那被镶黄旗死命护着、向谷外且战且退的御驾，看着那不断滴落的刺目鲜血，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有震惊，有恐惧，更有一丝……难以抑制的野望！汗位……那个位置……从未如此之近！

“十四哥！我们……”多铎看向多尔衮，眼中带着询问。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声音冰冷而果决：“谷内已成死地！叶霖风设此毒计，必有后手！我镶白旗儿郎不能白白送死！传令！收拢部队，向……向锦州大营方向撤退！接应阿济格部！皇上……自有镶黄旗巴图鲁护佑！” 他勒转马头，不再看那惨烈的谷口，镶白旗的大纛，在烟尘中悄然转向。

鹰愁涧的伏击战，以明军大获全胜告终。建虏镶黄、正蓝旗主力损失惨重，溃不成军。皇太极身负重伤，生死不明，在残存的镶黄旗巴牙喇拼死护卫下，狼狈不堪地冲出重围，逃向锦州大营方向。而镶白旗多尔衮部，则“完好”地保存了实力，率先撤回。

***

锦州城外，建虏大营。

金顶龙帐内，血腥气与药味浓重得令人窒息。随军御医（萨满）满头大汗，双手沾满鲜血，正用颤抖的手处理着皇太极胸前那个可怕的伤口。铅弹虽已取出，但造成的撕裂伤极重，失血过多，更可怕的是，伤口周围已隐隐发黑，高烧不退！皇太极时而昏迷，时而发出痛苦的呓语，脸色灰败如死人。

帐外，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以豪格（狼狈逃回，甲胄残破）、代善为首的各旗旗主、贝勒齐聚，人人脸上带着惊魂未定与巨大的恐慌。

“皇上……龙体如何？”代善声音干涩地问守在帐口的御医。

御医面如土色，扑通跪下：“回……回礼亲王……皇上伤势……极重！铅毒入体，高烧不退……恐……恐……”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多尔衮呢？！镶白旗呢？！”豪格猛地跳起来，双眼赤红，如同受伤的野兽，他指着多尔衮的亲信将领怒吼，“鹰愁涧！我正蓝旗、镶黄旗的巴图鲁在血战！在护驾！他多尔衮在哪里？！他的镶白旗为什么跑得比兔子还快？！是不是他见死不救？！是不是他巴不得皇上……”

“豪格！休得胡言！”代善厉声喝止，但眼中也充满了疑云。多尔衮的“及时”撤退，确实太过蹊跷。

帐帘一挑，多尔衮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他甲胄光鲜，显然并未经历苦战。他冷冷地扫了一眼状若疯狂的豪格，目光落在紧闭的御帐上，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皇上重伤，国本动摇！此刻内讧，是嫌我大清亡得不够快吗？！”

他环视众人，眼神锐利如刀：“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撤军回盛京！锦州、小凌河堡已不可图！叶霖风诡计多端，必趁势反扑！若再迟疑，恐有全军覆没之危！我提议，由代善大伯主理撤军事宜，我镶白旗与阿济格正红旗负责断后！豪格，你熟悉锦州地形，率正蓝旗残部为前驱！务必……将皇上安然护送回盛京！” 他将“安然护送”四字咬得极重，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昏迷的皇太极。

“多尔衮！你……”豪格还想争辩，却被代善死死按住。代善看着多尔衮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又看看帐内惶惶不安的诸贝勒，长叹一声：“就……依睿亲王之议吧！撤军！立刻撤军！”

决议已下，撤军的号角凄厉地响起。建虏庞大的营盘陷入一片混乱的撤退之中。多尔衮站在高处，望着如同潮水般向北退去的大军，望着那顶被严密护卫、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金顶御帐，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抹去，只剩下冰冷的野心与决断。皇兄……你的时代，该结束了。这大清的江山，该由更有能力的人来执掌！叶霖风……这份“厚礼”，我多尔衮……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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