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李自成突围

开封城，彻底成了个大号的饿死鬼棺材。

才守了十天，城里头别说树皮耗子了，连能啃的木头橛子都快没了影儿。六万人马？那都是过去式了！一天饿死、跑掉、甚至被自己人分食的，天知道有多少。剩下还能站着的，只有不到三万人，他们眼珠子都跟饿狼似的，冒着幽幽的绿光。

李自成缩在他那个四处漏风的破窝棚里，裹着件快掉光了毛的皮袄，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腮帮子塌下去，颧骨支棱着，眼窝深陷，活像个披着人皮的骷髅架子。外面隐隐传来的哭嚎、叫骂，还有为了争抢点什么玩意儿打起来的嘶吼，像钝刀子割肉，磨着他那根快绷断的神经。

“闯王……真……真不行了。”一个心腹头目捂着饿得绞痛的肚子，声音虚得打飘，“再耗……耗下去……不用官军来……弟兄们……自个儿就把自个儿嚼巴了……昨儿……西城那边……为了一捧土……土里有没化干净的盐粒子……死了五个……”

李自成腮帮子猛地一抽，没吭声。他“腾”地站起来，动作大得带倒了旁边一个空瓦罐，“哐当”一声摔得稀碎。这刺耳的碎裂声，像把他最后那点犹豫也砸了个粉碎。

他几步冲到那张皱巴巴、沾满油污的地图前，手指头狠狠戳在开封城北面，指甲刮得地图哗啦响，嗓子眼儿里挤出嘶哑的、孤注一掷的低吼：

“守？！守他娘的棺材板儿！等死吗？！老子不干！”他通红的眼珠子扫过屋里几个同样面如菜色、眼神惶惶的手下，“听老子的！赌命！就在今晚！我们从北门突围！趁着冰还没化透，冲过黄河！钻进广阔的太行山，我们才有活路！”

“北……北门？”有人声音发颤，“官军……”

“就北边！”李自成低吼着打断，唾沫星子喷出来，“姓孙的老狗在西边！叶霖风那杀神在东边扎得最牢实！贺人龙那狗东西在南边抢得最欢！就北边！靠着河，冰面滑，官军看着最松！老子就不信，豁出命去冲，还撕不开一条缝？！”

他喘着粗气，像拉风箱：“田虎（田见秀堂弟，勇猛不亚于田见秀，他是李自成的亲卫大将。）！”

一直沉默的田虎抬起头，脸色蜡黄，眼神疲惫却还带着点光：“闯王。”

“你！”李自成死死盯着他，“带着还能打的，给老子打头阵！豁出命去，也得给老子撕开个口子！口子开了，老子带着人跟上！冲出去，什么都别管！只带刀！只带马！冲过冰面，进山！”

田虎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这差事，十死无生。

“其他人！”李自成目光扫过剩下的人，带着股穷途末路的狠戾，“跟着老子！田虎开了路，就冲！告诉底下那些饿疯了的崽子！冲出去，有粮！有活路！冲不出去，全他娘死这儿，臭在这开封城里！是死是活，就这一锤子买卖！谁他娘的腿软，老子先送他上路！”

这“活路”的命令，像给一群濒死的饿狼打了鸡血。开封城里最后这点还能动弹的流寇，眼珠子通红，攥紧了手里豁口的刀、磨尖的矛，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能丢的全丢了，破锅烂碗，抢来的花布头，甚至一些沉甸甸带不走的金银锭子，都胡乱扔在冻硬的泥地里。整个城里弥漫着一种末日狂奔前的混乱和歇斯底里。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子时刚过，开封北门那锈死的大门栓，被几十条饿得只剩力气的汉子用肩膀、木桩死命撞开，发出刺破耳膜的“嘎吱——轰隆！”声。城门才裂开一条能过人的缝，田虎就像头受伤的猛兽，低吼一声，第一个冲了出去！他身后，几千个同样绝望、同样被“活命”吊着最后一口气的老营兵，爆发出非人的嚎叫，朝着城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官军北营隐约的灯火，亡命地撞了过去！

“杀出去啊——！”

“活命——！”

数万人的嘶吼汇成一股绝望的浊流，轰然冲垮了城门洞，如同溃堤的黑色泥浆，疯狂地涌向城外冰冷的旷野！脚步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濒死的呐喊，瞬间撕碎了夜的死寂。

***

几乎就在那城门洞开的刺耳摩擦声响起的刹那！

东面，叶霖风的中军帐。

灯火通明。叶霖风一身玄甲，冷硬得像块铁。他根本没睡，就站在沙盘前，手指正点在开封北门。桌上摊着探报：城内炊烟断绝，北门夜有异响，马匹惊嘶…

展飞如同鬼魅般闪入：“大人！北门开了！是田字旗打头，贼军好像倾巢而出了！”

叶霖风猛地抬头，眼中寒芒如电：“狗急跳墙！按计行事！镇虏卫轻骑！随我截杀贼军腰腹！给老子狠狠地斩！”

“得令！”展飞身影消失。

叶霖风抓起头盔，大步出帐，翻身上马。寒风如刀，他望向北面那骤然爆发的声浪，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李自成，选北边？好得很！”

西面，孙传庭帅帐。

老督师和衣而卧，喊杀声一起，他已然坐起。亲兵急报：“督师！贼军北门突围！”

孙传庭眼中精光爆射，迅速披甲：“好！网已张开！传令曹变蛟！关宁铁骑，即刻出击，猛击贼军后队！驱其溃兵，乱其前阵！其余各部，向开封北门压进，夺城！”

南面，贺人龙搂着抢来的娘们儿睡得鼾声震天，被亲兵连滚带爬地摇醒：“将军！将军！打起来了！北边！李闯从北门冲出来了！”

贺人龙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睡眼瞬间被贪婪取代：“啥？突围了？他奶奶的！发财了！快！快给老子披甲！儿郎们！都他娘的起来！上马！追李闯去！谁砍了他脑袋，老子赏他十个娘们儿外加一千两金子！快！快！快！”那急吼吼的样子，活像去晚了金子就长腿跑了。

开封城北的旷野，瞬间成了血肉磨盘。

田虎带着前锋，像一股绝望的洪流，狠狠撞在官军北营早有准备的防线上。箭矢如飞蝗，长矛如铁林。流寇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惨嚎震天。田虎是真豁出去了，红着眼，带着亲兵死战不退，硬是用尸体在官军防线上堆出了一道狭窄、血淋淋的豁口！

“闯王！路开了！”有人狂喜嘶吼，声音都变了调。

李自成就在后面不远，见状心头狂跳：“冲！快冲！别回头！”他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带着身边最后也是最精锐的一批老营亲兵，就朝着那用人命堆出来的血路猛冲。

然而，就在这看似“生门”洞开的瞬间！

左侧（东面）的黑暗中，猛地炸响一声惊雷般的怒吼：

“镇虏卫——！杀——！”

叶霖风一马当先，玄甲在微光下如同索命的魔神！身后，数千沉默如铁、杀气凝霜的精骑，如同一柄烧红的、巨大的侧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拦腰斩入了流寇突围大队最拥挤、最脆弱的腰部！

“噗嗤！”“咔嚓！”“呃啊——！”

刀光闪过，头颅翻滚！马槊捅刺，透胸而过！镇虏卫的铁骑如同绞肉巨轮，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断肢横飞！刚刚还顺着豁口往前死命涌的流寇大队，瞬间被这拦腰一击彻底打懵、斩断！后队陷入更大的混乱和自相践踏，哭爹喊娘，鬼哭狼嚎！

“叶……叶霖风！”李自成回头，一眼就看到了那面玄色兽首大旗，还有那个在乱军中如入无人之境、所向披靡的身影！一股透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魂飞天外！“他怎么会在这？！他怎么知道？！”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大手攥紧了他的心脏，什么雄心，什么霸业，全成了屁，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跑！跑得越远越好！

“别管后面！冲！冲过去！”李自成声嘶力竭，鞭子不要命地抽打坐骑，只想逃离那个煞星。

与此同时，后方也传来了恐怖的、如同山崩地裂般的轰鸣！那是曹变蛟的关宁铁骑，如同银色的死亡风暴，从西面席卷而来，狠狠地撞进了被叶霖风斩断后路、已经彻底崩溃的流寇后队！铁蹄践踏，长刀如雪，所向披靡！

更远处，贺人龙那标志性的、贪婪到极点的狂吼也穿透了战场：“李闯！***别跑！你贺爷爷来了！你的脑袋是老子的——！”延绥兵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从南面兜抄过来，目标直指溃逃的流寇核心——李自成！

田虎冲在最前面，已经快要冲过官军的第一道防线。他回头望去，身后火光冲天，杀声震野，宛如修罗地狱。他拼死撕开的那条血路后面，闯王的中军帅旗正被叶霖风那恐怖的玄甲骑兵追得狼狈不堪，大队人马被官军三面夹击，切割、包围、屠杀！他的心沉到了谷底，闯王完了，自己这支冲出来的前锋，也成了断线的风筝。

就在他心神剧震、动作稍滞的瞬间！

“姓田的！老小子哪里走！”一声炸雷般的暴喝在他侧后方响起！

钱勇！这个如同地狱里冲出来的杀神，不知何时竟从混乱的战场侧翼斜插过来！他浑身浴血，狰狞的鬼头大刀带着腥风，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千军，狠狠劈向田虎的马腿！

田虎大惊失色，仓促间猛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钱勇要的就是他这一顿！他如同猛虎般从马背上腾身而起，巨大的身躯带着骇人的力量，狠狠撞向刚落回马背的田虎！

“砰！”一声闷响！

田虎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袭来，眼前一黑，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撞飞下马，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一只沾满血污泥泞、沉重如铁的牛皮战靴已经狠狠踩在了他的胸口，巨大的力量让他几乎窒息！

钱勇那张凶神恶煞、沾满血污的大脸凑到他眼前，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狞笑道：“老小子，跑得挺快啊？老子盯你半天了！”他大手一伸，像拎小鸡崽似的，揪住田虎的领子，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溜了起来，另一只手里的鬼头大刀，冰冷的刀锋就架在他脖子上。

“绑了！带走！这可是条大鱼！”钱勇对着跟上来的镇虏卫士卒吼道，田虎被抓了。

李自成根本没工夫、也没胆子回头看田虎的下场。他脑子里只剩下轰鸣的杀声和叶霖风那面越来越近的玄色大旗带来的无边恐惧。他伏在马背上，鞭子疯狂地抽打着坐骑，在亲兵死命护卫下，沿着那条用无数尸体铺就的狭窄通道，亡命地向北、向黄河冰面狂奔！什么王图霸业，什么心腹大将，全顾不上了！身后，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濒死的惨嚎声，还有贺人龙那越来越近的、贪婪的狂笑！

他身边，跟着他冲出来的流寇像被收割的麦子，不断被两侧射来的箭矢射倒，被后面追上来的官军骑兵砍翻。人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锐减。当他终于冲上官军北营防线的边缘，踏上那宽阔、冰冷、反射着黯淡月光的黄河冰面时，回头一望，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身后，跟着他踏上冰面的，稀稀拉拉，满打满算，竟……竟只有三千人出头了！而且个个丢盔弃甲，惊魂未定，如同丧家之犬！田虎…连影子都没了！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了下去。穷途末路！真正的穷途末路！李自成看着冰面上自己那面歪斜残破的帅旗，再看看身边这群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残兵，一股从未有过的巨大悲凉和恐惧，像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冰面在沉重的马蹄下发出不祥的“咔嚓”声，仿佛随时都会碎裂，将他拖入无底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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