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北平原的风雪,如同垂死巨兽的呜咽,卷过泥泞的官道。刘宗敏和牛金星的残部,如同被狼群驱赶的羊群,在绝望中跌跌撞撞地奔逃。不足两千人,丢盔弃甲,士气早已跌入冰点。刘宗敏趴在马背上,每一次颠簸都让他肩胛的箭伤剧痛钻心,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混着雪水从额头滚落。牛金星更是狼狈不堪,肥胖的身体死死抱着驴脖子,官袍被泥浆糊成了土黄色,眼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快……再快……”刘宗敏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命令,声音虚弱得几乎被风声淹没。然而,身后那如同跗骨之蛆般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铁蹄轰鸣,如同死神的丧钟,狠狠敲击在每一个溃兵的心头!
“轰隆隆——!”
烟尘如怒龙,席卷风雪!
玄色兽首“叶”字大纛与张牙舞爪的“贺”字旗,如同索命的符咒,撕裂风雪,狂飙而至!
“刘宗敏!牛金星!留下狗头——!”贺人龙那炸雷般的咆哮,带着嗜血的狂喜和贪婪,瞬间穿透了溃兵最后一丝抵抗意志!
“杀——!”叶霖风冰冷的声音如同淬火的刀锋,简单、致命!
两支养精蓄锐、杀气冲天的精锐骑兵,如同两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入了这支疲惫不堪、惊惶失措的溃兵队伍!没有阵型,没有抵抗,只有单方面的屠杀!
“噗嗤!”“咔嚓!”“啊——!”
长矛轻易洞穿单薄的皮甲!马刀砍断脆弱的脖颈!战马的铁蹄踏碎倒地的身躯!惨叫声、骨骼碎裂声、绝望的哀嚎瞬间响彻风雪弥漫的原野!溃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鲜血迅速染红了泥泞的雪地!
“挡住!给老子挡住!”刘宗敏目眦欲裂,强撑起身体,拔出腰刀,试图组织身边仅存的百余名老营亲兵做困兽之斗!然而,这微弱的抵抗在钢铁洪流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刘宗敏!纳命来!”贺人龙一眼就锁定了目标!他狂笑着,催动战马,手中那杆镔铁长枪如同毒龙出洞,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取刘宗敏心窝!他眼中只有刘宗敏那颗价值万金的人头!
刘宗敏重伤之下,动作迟滞,眼看就要被洞穿!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滚开!”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钱勇如同从地狱中冲出的魔神,后发先至!他那柄沉重的鬼头大刀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狠狠劈在贺人龙的枪杆之上!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贺人龙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剧痛,长枪差点脱手!他惊怒交加地看向钱勇:“钱疯子!你干什么?!”
钱勇根本不答话,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因枪杆格挡而动作失衡、门户大开的刘宗敏!鬼头大刀带着复仇的火焰,没有丝毫花巧,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速度,化作一道凄厉的寒光,斜劈而下!
“不——!”刘宗敏眼中映出那夺命的刀锋,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嘶吼!他想起了镇虏堡的血火,想起了庆阳塬上李过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这一切……都拜眼前之人所赐!
“噗嗤——!”
刀锋入肉断骨的闷响!
刘宗敏那颗虬髯戟张、写满凶悍与不甘的头颅,带着一腔滚烫的热血,冲天而起!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颓然栽落马下!
“刘将军——!”周围几个老营亲兵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哈哈哈!钱疯子!干得漂亮!”贺人龙一愣,随即狂笑起来,虽然人头被抢,但刘宗敏死了就好!他长枪一摆,不再理会钱勇,转而扑向旁边早已吓瘫在地的牛金星,“牛丞相!轮到你了!”
牛金星的胖脸瞬间扭曲,屎尿齐流,瘫在泥地里如同待宰的肥猪,哭喊着求饶:“贺……贺将军饶命!饶命啊!我有钱!我有……”
“饶你奶奶!”贺人龙狞笑着,长枪如同闪电般刺出!
“噗!噗!噗!”
数支从不同方向射来的劲箭,却抢先一步,狠狠扎进了牛金星肥硕的身体!几支箭来自贺人龙身边的亲兵,几支则来自叶霖风麾下冷峻的弓弩手!这个满腹阴谋、挑拨离间的闯营丞相,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没留下,便被数箭穿身,如同破麻袋般倒在泥泞中,肥胖的身体微微抽搐,迅速被冰冷的泥雪覆盖。
主帅与谋主授首,残存的抵抗瞬间瓦解,走的走,投降的投降,战斗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结束。雪地上,尸横遍野,血污狼藉。两千溃兵,全军覆没!
“搜!给老子仔细搜!”贺人龙跳下马,迫不及待地扑向刘宗敏的无头尸身和牛金星的尸体,翻找着可能携带的财宝。他麾下的士兵也如同鬣狗般,在尸体堆中疯狂翻找着值钱的东西。
叶霖风勒住战马,冷眼看着这劫掠的场面,并未阻止。他需要贺人龙这头猛兽继续出力,些许战利品,是必要的代价。钱勇提着刘宗敏那颗怒目圆睁、须发戟张的头颅,走到叶霖风马前,单膝跪地,双手奉上:“大人!刘宗敏首级在此!”
叶霖风看着那颗曾经凶名赫赫、如今却只剩下无尽怨毒的头颅,眼中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他点了点头:“硝制好,连同牛金星尸身,一并送往督师处请功。”他的目光扫过战场,“缴获如何?”
展飞迅速上前禀报:“大人,此战缴获战马一千五百余匹!多为闯营老营良驹!各类精良兵器甲胄千余件!另有刘宗敏、牛金星等头目随身携带的金银细软,约合白银五万两!粮秣……溃兵所携不多,仅有千余石。”
“战马、军械,尽数补充我军!”叶霖风果断下令,“金银,按老规矩,分润贺总兵一份!就一万两吧,至于粮秣,就充作军需!”他看向还在尸堆里翻找的贺人龙,提高声音:“贺总兵!刘、牛已除!然闯逆李自成主力尚在!溃敌未灭!当速速整军,继续追击!战机稍纵即逝!”
贺人龙正从一个死去的亲兵怀里摸出几锭金子,闻言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尸堆,随即想到更大的功劳和可能的缴获,立刻又兴奋起来:“好!好!叶指挥使说得对!追!继续追!儿郎们,别他娘的捡破烂了!跟着老子追李闯去!更大的富贵在前头!”
在叶霖风的催促和更大利益的诱惑下,这支刚刚饱饮鲜血、满载而归的追猎大军,再次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在叶霖风的引领下,卷起漫天风雪,向着李自成主力溃退的方向,狂飙而去!
***
河南腹地,一处名为“白沙坡”的临时落脚点。
寒风卷过残破的营盘,吹动残破的“闯”字大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营内,气氛压抑绝望到了极点。数十万大军早已不成建制,如同惊弓之鸟,散落在方圆数十里的荒村野地。伤兵的**、失去亲人的哭嚎、对未来的恐惧和绝望,交织成一片末日哀歌。
中军帐内,气氛更是如同冰窟。李自成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面前那份染血的军报——刘宗敏、牛金星所部两千人,于北逃途中遭叶霖风、贺人龙合击,全军覆没!刘宗敏被斩首!牛金星乱箭穿身!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李自成口中喷出!如同血色的喷泉,溅满了面前简陋的桌案和那份染血的军报!他身体剧烈摇晃,眼前阵阵发黑,巨大的悲痛、愤怒、恐惧和一种被彻底掏空般的无力感瞬间将他吞噬!宗敏!跟随他最早、最悍勇的兄弟!牛金星!为他谋划、助他成势的谋主!就这么……没了?!全都死在叶霖风那个小畜生的手里!
“闯王!”
“大哥!”
李岩、田见秀等人惊呼着上前搀扶。
李自成猛地推开众人,扶着桌案,剧烈地喘息着,嘴角还挂着殷红的血丝,眼神却如同受伤的孤狼,充满了疯狂与毁灭的火焰:“叶……霖……风!老子与你……不共戴天!不共戴天——!”他嘶声力竭的咆哮在帐内回荡,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无尽的悲凉。
帐内一片死寂,人人面如土色。刘宗敏、牛金星的死,如同抽掉了闯营最后两根支柱。军心,彻底散了!
李岩看着李自成状若疯魔的样子,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悲悯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他强压心中的悲痛与忧虑,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沉痛却清晰:“闯王!请节哀!刘将军、牛丞相之仇,必报!然当务之急,是稳住大局!数十万将士身家性命,系于闯王一身!”
他走到简陋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划过河南这片破碎的土地,语气凝重而急促:“官军新胜,气势如虹!孙传庭、叶霖风、贺人龙等部衔尾追杀,步步紧逼!我军新败,士气低落,粮草匮乏,辎重尽失!更兼河南之地,经此大战,残破不堪,已无险可守,无粮可征!若再滞留此地,与官军主力硬撼,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他的手指猛地向西移动,最终定格在“陕西”与“四川”的交界处,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属下斗胆进言!当断则断!放弃河南!全军即刻西进!”
“西进?”李自成喘息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地图。
“对!西进!”李岩语气斩钉截铁,“其一,入陕!陕西乃闯王龙兴之地!山川险峻,沟壑纵横,利于周旋!且官军主力被牵制在河南,陕西空虚!我军可避敌锋芒,回旋余地极大!”
“其二,南下入川!蜀道虽难,然天府之国,沃野千里!张献忠虽在川东,然其部纪律败坏,根基不稳!我军挟‘均田免粮’之威,以雷霆之势入川,或可收拢巴蜀民心,据天府之险,休养生息,徐图后进!此乃……退可据守,进可图谋天下之根基!”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力挽狂澜的急切:“闯王!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只要这数十万将士尚在,只要闯王这面大旗不倒,纵使丢了河南,他日卷土重来,未为不可!若在此地耗尽最后一点元气,则万事皆休!请闯王速断!”
李岩的方略,如同黑暗中的一道惊雷,带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帐内众人无不为之动容。田见秀眼中也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然而,就在李自成眼神闪烁,似有意动之际——
“不可!万万不可!”一个尖利而充满怨毒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牛金星的心腹,一个姓王的幕僚(牛金星虽死,其党羽仍在)跌跌撞撞冲进大帐,扑倒在地,哭喊道:“闯王!不能听李岩的啊!他这是要葬送闯王大业!西进?入川?那都是穷山恶水!河南虽残,但根基尚在!只要闯王振臂一呼,各地义军必蜂拥响应!官军远来,已成强弩之末!我军尚有数十万之众,只要据城死守,耗也耗死他们!李岩此时蛊惑闯王放弃根基,西逃蛮荒,其心可诛!他分明是看闯王新败,想……想拥兵自立啊!闯王!莫忘了,他也姓李啊!”
这诛心之言,如同毒蛇的芯子,精准地舔舐在李自成内心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经上!拥兵自立?!李岩也姓李?!新败之下,巨大的不安全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李自成!他猛地看向李岩,眼神中瞬间充满了猜忌、审视,甚至……一丝冰冷的杀意!
“闯王!属下绝无此心!”李岩脸色剧变,心中一片冰凉!他万万没想到,在这生死存亡之际,牛金星的阴魂不散,竟用如此卑劣的离间!
“够了!”李自成猛地一挥手,粗暴地打断了李岩的解释!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在疯狂、猜忌、恐惧和最后一丝理智中激烈挣扎。王幕僚的话,像一颗毒种,在他心中疯狂滋长!放弃河南?他舍不得这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更怕失去对这支庞大军队的控制!他宁愿相信,只要守住几座大城,就能耗死官军!
“李岩!”李自成的眼神最终变得冰冷而决绝,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你的方略……太过……怯懦!我闯营数十万大军,岂能如丧家之犬般西逃?!河南,是我们的根基!绝不能丢!”
他猛地指向地图上几个要点:“田见秀!”
“末将在!”
“你率所部三万精锐,即刻南下,抢占南阳、襄阳!依托城池,构筑防线!务必挡住官军南下的兵锋!”
“遵……遵命!”田见秀心中一沉,却不敢违抗。
“其余各部!”李自成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随我北上!退守开封!依托坚城,与孙传庭、叶霖风……决一死战!老子就不信!耗不死他们!”
“闯王三思啊!”李岩痛心疾首,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开封孤城,无险可依!官军挟大胜之势,四面合围!此乃绝地!绝地啊!”
“住口!”李自成如同受伤的野兽,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李岩,“再敢动摇军心,休怪军法无情!退下!”
冰冷的驱逐,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李岩心头。他看着李自成那被愤怒和猜忌扭曲的脸庞,看着帐内诸将或麻木、或畏惧、或幸灾乐祸的眼神,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瞬间将他淹没。他知道,闯营最后的生路,已被彻底堵死。
李岩缓缓直起身,对着李自成深深一揖,动作僵硬而沉重。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挺直的脊梁,带着一种无声的决绝与失望。他默默转身,掀开帐帘,走进了外面呼啸的风雪之中。
红娘子早已在帐外等候,看着丈夫那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背影和眼中深不见底的悲凉,心中了然。她快步上前,紧紧握住李岩冰凉的手。
“夫君……”
“红娘,”李岩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碎,“道不同,不相为谋。闯王……已入魔障,非言语所能救。”
“我们……怎么办?”
李岩抬起头,望向风雪弥漫的西方,眼神重新变得深邃而坚定:“天无绝人之路!闯王欲守开封死地,自取灭亡。然你我麾下还有五万将士,皆是随我等推行均田、约束军纪、心系百姓之精锐!岂能随之陪葬?”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红娘子:“趁官军尚未合围,你我立刻率本部兵马,脱离大队,西进!入陕!或南下入川!为这乱世苍生,为心中之道义,再杀出一条血路!”
红娘子眼中爆发出夺目的光彩,没有丝毫犹豫,用力点头:“好!夫君去哪,红娘便去哪!纵使刀山火海,亦无惧!”
当夜,风雪更急。李岩、红娘子以“奉闯王命,袭扰官军粮道”为名,悄然点起本部最精悍、最忠诚的五万兵马(多为李岩推行新政后收拢的较有纪律的部队),脱离混乱不堪的闯营主力大队,如同融入夜色的溪流,向着西南方向,绝尘而去!他们没有带走任何辎重,只带走了对未来的最后一丝希望和与旧日彻底决裂的决绝。
当李自成得知李岩、红娘子“擅自”率部西去的消息时,暴怒之余,竟也隐隐松了一口气。这个总与他“道义”不合、让他感到压力的“李公子”走了,或许……也是好事?他压下心中那丝莫名的不安,将全部的希望和疯狂,都寄托在了那座同样风雨飘摇的开封城上!
叶霖风与贺人龙率领的追猎大军,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正沿着溃兵留下的痕迹,向着白沙坡,向着李自成最后的巢穴,狂飙突进!一场更加惨烈的围城与困兽之斗,即将在开封城下,拉开血腥的帷幕!而李岩与红娘子西去的孤军,则如同投入乱世洪流的一颗火种,未来如何,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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