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正月。
凛冽的朔风卷过西北荒原,发出刺耳的尖啸。镇虏卫高大的堡墙上,新砌的青砖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坚硬如铁的冰壳,在惨淡的冬日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滴水成冰的严寒,却无法冻结堡内那股如同熔岩般奔涌的炽热战意。
校场之上,积雪被踏成了坚实的冰泥。一万五千名镇虏卫士卒,如同沉默的钢铁森林,矗立在刺骨的寒风中。统一的土黄色棉袄外罩着简易皮甲,虽显臃肿,却笔挺如松。长矛如林,斜指苍穹,矛尖凝结着细小的冰棱。刀盾手紧握蒙皮木盾,腰刀半出鞘,寒光隐现。最前列,近千名火铳手(燧发枪与鸟铳混编)肩扛黝黑的枪管,呼出的白气在枪口凝结成霜。
没有喧哗,没有骚动。只有一万五千条汉子沉稳而压抑的呼吸,汇成一片低沉的风雷之声,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肃杀!凝练!一股百战余生、令行禁止的铁血军威,如同实质的罡风,扑面而来!这绝非数月前那群由流民拼凑、惊魂未定的新兵,而是一支真正在血与火中淬炼成型、筋骨强健、意志如铁的虎狼之师!
叶霖风一身玄色铁甲,外罩深青色指挥使斗篷,按刀立于点将台最高处。寒风卷动斗篷下摆,猎猎作响。他年轻的脸庞被西北的风沙刻下了坚硬的线条,眼神沉静如深潭,又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台下这片由他一手锻造的钢铁洪流。
钱勇、王威、胡天翊、唐远、杨涛、王方、展飞等核心将领,如同磐石般拱卫在他身后。人人甲胄鲜明,眼神炽热,胸膛中激荡着自豪与铁血的战意。历经肃王府血战、庆阳塬伏击、朝廷申饬的磨砺,又经过这寒冬腊月近乎自虐般的疯**练,这支军队的筋骨与魂魄,已然淬炼至巅峰!
“将士们!”叶霖风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金铁摩擦,清晰地穿透寒风,传入每一个士卒耳中,“寒冬将尽!筋骨已成!利刃已磨!今日,我镇虏卫铁军,成军!”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宣告。却如同点燃了引信!
“万胜!万胜!叶大人万胜——!”
短暂的死寂后,山呼海啸般的怒吼猛然爆发!声浪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喷发,直冲云霄!震得堡墙上的冰屑簌簌落下!一万五千条喉咙发出的咆哮,汇聚成一股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这是对自身力量的确认!是对统帅的绝对信任!更是对即将到来的、未知血战的渴望与宣告!
叶霖风抬手,声浪瞬间平息,只余下粗重的喘息和寒风呼啸。他目光如炬,望向东南方:“然,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我们砺剑之时,闯逆李自成,裹挟流民数十万,以‘均田免粮’蛊惑人心,已盘踞河南,其势滔天!开封、洛阳,危在旦夕!福王、周王等宗室藩王,已成其砧上鱼肉!朝廷震怒,圣旨……已在路上!”
他话音未落,堡门方向骤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嘶哑的高喊:
“圣旨到——!镇虏卫指挥使叶霖风接旨——!”
一骑快马冲破寒风,马上的宣旨太监冻得脸色青紫,嘴唇乌黑,高举着明黄卷轴,在数名锦衣卫的护卫下,直奔校场点将台而来!那卷轴在寒风中飘动,如同催命的符咒!
校场之上,刚刚沸腾的热血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浇了个透心凉!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那卷明黄,充满了惊愕、愤怒,以及被愚弄的冰冷!
叶霖风神色不变,大步走下点将台,单膝跪于冰冷坚硬的校场地面。身后诸将及一万五千士卒,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轰然跪倒!黑压压一片,沉默如山,却弥漫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宣旨太监在马上展开圣旨,尖利而颤抖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逆贼李自成,假仁假义,妖言惑众,聚众数十万,肆虐河南!荼毒宗室,攻掠府县!开封告急!洛阳垂危!福王、周王等,朕之至亲,陷于水火!朕心忧焚,寝食难安!着令七省督师孙传庭,火速调集大军,出潼关,入河南,剿灭流寇,解围藩府!镇虏卫指挥使叶霖风,练兵有成,忠勇可嘉!着即率本部精锐,克日南下,与孙督师会师,合击闯逆!务必扫清妖氛,擒斩李贼!解民倒悬,以慰朕心!钦此——!”
“扫清妖氛,擒斩李贼!”
“解民倒悬,以慰朕心!”
冰冷的词句,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每一个跪地将士的心头!朝廷的嘴脸,在这一刻暴露无遗!需要你浴血奋战时,申饬猜忌!藩王遭殃了,便想起你这把刀了!还要你立刻南下,去硬撼李自成数十万“人心初定”的大军!
“臣……叶霖风,领旨!”叶霖风的声音平静无波,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却冰冷刺骨的圣旨。
他缓缓起身,转身,面对着一万五千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圣旨,高高举起!让那刺目的明黄,暴露在凛冽的寒风和所有将士的目光之下!
无声的控诉,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力量!
钱勇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如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捏得指节发白!一股狂暴的戾气几乎要破体而出!王威面沉似水,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胡天翊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唐远眼中充满了悲愤与无奈。就连最年轻的杨涛,此刻也气得浑身发抖!
宣旨太监被这沉默而恐怖的杀气压得几乎窒息,宣完旨便如同逃命般,在锦衣卫的簇拥下仓惶打马离去。
校场之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卷过旗帜的猎猎声。一万五千将士,如同一座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压抑的怒火在冰层下奔涌!
“大人!”钱勇终于忍不住,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野兽,“这旨意……是要我们去送死啊!李自成数十万大军!我们这点人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朝廷……朝廷这是拿我们的命去填那些藩王的坑!我们……”
“住口!”叶霖风猛地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他目光如电,死死盯住钱勇,也扫过所有愤怒的将士,“圣旨已下!君命如山!岂容尔等置喙?!”
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寒刺骨的空气似乎也压不住他胸中翻腾的怒涛,但他的声音却愈发沉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藩王遭殃,朝廷震怒,急令出兵,此乃国事!河南大地,生灵涂炭,流寇肆虐,此乃民殇!我辈军人,守土有责,护民有责!岂能因朝廷不公,因藩王之故,便坐视中原沦丧,百姓遭殃?!”
他猛地将圣旨掷于脚下冰泥之中!这个动作让所有将士心头剧震!但叶霖风接下来的话,却如同重锤,狠狠敲打着他们的灵魂:
“此旨,非为昏聩之君接!非为贪婪藩王接!乃为我大明万里河山接!为我中原亿万生民接!为我镇虏卫战死沙场、埋骨荒原的英魂接!为我们脚下这片好不容易才守住的安宁之地接!”
他指向东南方,声音如同金戈交鸣,响彻云霄:“李自成以‘均田免粮’蛊惑人心,然其麾下,依旧是烧杀抢掠的流寇本质!刘宗敏、田见秀之辈,凶性难改!河南百姓,前门驱虎,后门迎狼!我等此去,非为朝廷鹰犬,乃为斩断流寇祸根!为中原父老,杀出一条生路!为我镇虏卫死去的兄弟,讨还血债!为我等心中的家国大义,杀出一个朗朗乾坤!”
“家国大义,在民心!在苍生!不在那一纸混账圣旨!你们记住,这天下,是皇上的,也是百姓的天下,你们要记住,保家卫国,是军人的职责,这是推不掉的责任!”叶霖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狂飙之气,“传令!全军备战!三日后,兵发潼关!与孙督师会师!此去河南——”
他猛地抽出腰间长刀,雪亮的刀锋直指苍穹,发出震天的怒吼:
“扫穴犁庭!诛杀闯逆!不破贼巢,誓不还师!”
“扫穴犁庭!诛杀闯逆!不破贼巢,誓不还师!”
钱勇第一个红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响应!
“扫穴犁庭!诛杀闯逆!”
王威、杨涛、胡天翊、唐远……所有将领!
“誓不还师!誓不还师!”
一万五千名铁军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方才被圣旨冻结的热血,被叶霖风“为苍生而战”的大义重新点燃!化作一股更加纯粹、更加悲壮、更加一往无前的冲天战意!声浪滚滚,仿佛要将这笼罩西北的严寒彻底撕碎!
***
几乎就在镇虏卫点兵誓师的同一时刻。
直隶,真定府以南,风雪弥漫的官道上。
一支残破不堪、人人带伤的骑兵队伍,在没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队伍中央,一辆临时拼凑的、铺着厚厚干草的破旧马车在崎岖的道路上剧烈颠簸。车帘被一只沾满血污和泥泞的手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如纸、却依旧难掩刚毅与儒雅的脸庞——卢象升!
他胸前的青色官袍被暗红的血渍浸透了大片,虽然经过简单包扎,依旧能看出伤势的沉重。剧烈的颠簸让他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然而,他那双深陷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马车旁一个同样疲惫不堪、但眼神坚毅的书生——谢紫衡。
“紫衡……咳咳……”卢象升的声音虚弱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却充满了感激,“此番……若非你持叶指挥使书信,星夜兼程示警……又拼死率部接应突围……卢某与天雄军最后这点火种……早已葬身巨鹿……此恩此情,卢某记住了。”
谢紫衡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和血污,声音同样嘶哑,却带着庆幸:“督师言重了!此乃我家叶大人洞悉奸佞、心系国士!若非督师当机立断,采纳大人建言,提前部署,率精锐自真定方向拼死突围……我等也难挽狂澜于既倒!只是……可惜了那些断后的兄弟……”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巨鹿血战,天雄军主力为了掩护卢象升突围,几乎全军覆没!
卢象升痛苦地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无声滑落。天雄军,他一手打造的心血,无数忠勇将士,血染沙场!高起潜的坐视不理,杨嗣昌的掣肘断粮……一幕幕如同刀割!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眼神中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一种近乎涅槃的决绝:“奸佞误国!此仇此恨,卢某……不死不休!”
他喘息片刻,目光投向西北方向,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叶霖风……好一个叶霖风!年未弱冠,竟有如此识见,如此手段!于西北边陲,生生打出一片天地!更不忘远隔千里,救卢某于必死之局!此等人物……大明……何其幸也!”
马车在风雪中艰难前行,前方,一座大营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营门旗杆上,一面“洪”字大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督师,洪督师的大营到了!”前方哨骑回报。
洪承畴早已得报,亲率亲兵幕僚,冒着风雪迎出营门。看到马车中形容枯槁、血染征袍的卢象升,饶是洪承畴城府深沉,眼中也闪过一丝震惊与动容。
“建斗(卢象升字)兄!你……受苦了!”洪承畴快步上前,亲自掀开车帘,声音带着真切的关切。
卢象升在亲兵的搀扶下,艰难地挪下马车,对着洪承畴深深一揖,牵动伤口,疼得他身体一晃,却依旧挺直脊梁:“败军之将,蒙洪督师收留,感激不尽!天雄军……愧对朝廷!愧对圣上!”
洪承畴连忙扶住他,叹息道:“建斗兄何出此言!巨鹿之事,洪某远在关外,未能及时援手,惭愧至极!高起潜、杨嗣昌之流,误国害贤,天理难容!兄台能杀出重围,保全有用之身,已是万幸!快快入营,疗伤要紧!”
他目光扫过卢象升身后那寥寥数十名同样伤痕累累、却依旧眼神倔强的天雄军残兵,又落在风尘仆仆、一脸坚毅的谢紫衡身上,眼神微动:“这位是?”
“镇虏卫指挥使叶霖风大人麾下幕僚,谢紫衡。此番,多亏谢将军冒死传信接应!否则,卢某早已死去多时了。”卢象升郑重介绍。
“叶霖风?”洪承畴眼中精光一闪,这小子,我还与他有一面之缘呢,这个名字近来在军报中出现的频率极高!这小子不简单呀。他对着谢紫衡微微颔首,语气意味深长:“叶指挥使……有心了。少年英雄,国之干城,名不虚传。”
众人簇拥着卢象升进入温暖的中军大帐。军医早已候命,立刻上前为卢象升处理伤口。卸下染血的衣甲,露出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狰狞刀伤,帐内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可以想象巨鹿突围时是何等惨烈!
洪承畴看着卢象升苍白却依旧刚毅的脸庞,沉声道:“建斗兄伤势沉重,当安心静养。辽东战局虽紧,然建虏冬日军马亦难行动。兄台可暂留营中,待伤愈之后,再图报国。”
卢象升忍着剧痛,目光却锐利如初:“洪督师好意,卢某心领!然国事糜烂至此,卢某岂能安卧?辽东建虏,乃心腹大患!待伤势稍缓,卢某愿为督师帐下一卒!执锐披坚,再战辽东!以报国恩!以雪前耻!”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重伤雄狮般的决绝。
洪承畴看着卢象升眼中那燃烧的、近乎悲壮的火焰,心中暗自凛然。他深知卢象升的刚烈,也明白其巨大的声望和能力。此等人物,若能收归己用,固是一大臂助。然其性如烈火,刚直不阿,恐难驾驭……更恐其功高震主,引来朝中猜忌,再蹈覆辙。
他面上不动声色,温言抚慰:“建斗兄忠勇,天地可鉴!且安心养伤,来日方长。辽东战局,洪某自当与兄台……从长计议。”他特意加重了“从长计议”四字,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光芒。
谢紫衡侍立一旁,默默观察着洪承畴的反应,又看了看榻上虽重伤却战意不减的卢象升,心中暗叹。叶大人所托,救出卢督师性命,已然完成。然此公刚烈,洪督师深沉,这辽东的水,怕是比巨鹿更浑、更深。他悄悄将一封叶霖风的密信塞入袖中,信中详述西北局势及对卢象升的警示——辽东凶险,尤甚巨鹿,当持重!
帐外,风雪更急。帐内,炉火噼啪,却驱不散那弥漫在两位帝国柱石之间、关乎未来国运的无声暗流。千里之外的西北,叶霖风正接过那道冰火交织的圣旨,准备踏入更血腥的漩涡。而卢象升这枚不陨的将星,在挣脱了历史的死劫后,又将在洪承畴的棋局中,迎来怎样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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