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京城那高大巍峨、仿佛要刺破铅灰色天穹的城墙轮廓，终于在风雪弥漫的官道尽头显露出来。灰蒙蒙的城砖，沉默地矗立在白茫茫的大地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看到这象征终点的影子，四海镖局这支饱经风霜的车队里，几乎所有人都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浊气。这一路，从苏州到京师，风雪、厮杀、官匪、步步惊心，悬在头顶的刀仿佛随时都会落下。如今，那沉重的镖物总算要交卸了，压在心口的大石，似乎也能挪开一点缝隙。

叶震海骑在马上，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但眉宇间的疲惫和风霜之色却怎么也掩不住。他望着越来越近的京城，眼神复杂。这一趟镖的凶险，远超他半生走镖的总和。折进去的兄弟，那三辆骡车里要命的“咔哒”声，还有柳河驿前那面猩红如血的“洪”字帅旗……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他只想快点交了差事，拿上那一千两银子，带着儿子和剩下的兄弟，头也不回地离开这漩涡中心。

林风也看着那城墙，心情却截然不同。少年人的血，终究是热的。一路行来，乱世的疮痍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眼底——枯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那不仅仅是书本上的字句，是活生生、血淋淋的现实！洪承畴大军过境时那沉默如山的铁血煞气，更在他心里点燃了一把火。匹夫之责？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靠镖局走镖，能护住几个人的周全？能挡住那女真建奴席卷天下的铁蹄吗？

“呜——嗷嗷嗷——！”

一阵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夹杂着女人绝望的哭喊和男人野兽般的狞笑，毫无征兆地从官道右侧一片稀疏的枯树林里传来！瞬间撕破了这风雪归途的短暂平静！

“吁——！”叶震海猛地勒住马缰，脸色骤变！这声音……太近了！

钱勇、胡天翊、王威三人几乎是同时拔出了腰间的短棍和匕首，眼神瞬间变得如同捕猎前的狼！连日来的厮杀，早已磨去了他们身上最后一丝稚气。

“爹！有情况！”林风反应最快，双腿一夹马腹，当先就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他不是莽撞，是那股子憋在胸口的戾气和愤怒，瞬间被这惨叫声点燃了！

“风儿！回来！”叶震海急得大吼，但林风的马已经窜了出去。他只能一咬牙，点了钱勇三人：“跟我来！其他人看好镖车！”也策马紧跟上去。

枯树林里一片狼藉。几具穿着破烂明军鸳鸯战袄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里，鲜血染红了大片积雪，早已冻成了暗褐色。三个穿着厚实皮袄、脑后拖着金钱鼠尾辫的彪悍汉子，正狞笑着围住一辆翻倒的破旧骡车。车旁，一个穿着粗布棉衣的汉子倒在血泊里，胸口一个血窟窿还在汩汩冒着热气。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被撕破了大半的年轻妇人，正被其中一个辫子兵死死按在雪地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挣扎。另外两个辫子兵，则粗暴地翻检着散落一地的破包袱，将里面仅有的几件破旧衣物和一小袋杂粮踩在脚下，嘴里叽里呱啦地骂着听不懂的脏话，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残忍。

建奴！而且是出来“打草谷”的建奴游骑！

这三个辫子兵显然也发现了冲进来的林风等人，但他们非但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像看到了新猎物般，眼中爆发出凶残和贪婪的光芒！那个按住妇人的辫子兵猛地站起，拔出腰间雪亮的弯刀，对着林风等人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充满了挑衅！

一股冰冷的、混合着血腥和暴戾的气息扑面而来！林风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眼前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和一路行来看到的凋敝惨状瞬间重叠！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轰”地一下直冲顶门！什么冷静，什么权衡，在这一刻统统被烧成了灰烬！

“狗鞑子！找死！”

林风双眼赤红，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甚至没等马匹完全停稳，脚尖在马镫上狠狠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凌空扑向那个持刀嚎叫的辫子兵！人在半空，腰间的匕首已然出鞘，带着一道凄冷的寒光，直刺对方咽喉！那速度，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辫子兵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文弱的少年如此悍勇暴烈，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凶性不减，狞笑着挥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匕首与弯刀狠狠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那辫子兵只觉得一股远超他想象的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剧痛！他心中大骇，刚想变招，林风落地后如同附骨之疽般贴了上来！根本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最原始、最凶狠的搏杀本能！匕首如同毒蛇的信子，刁钻狠辣地抹向他的手腕！

“噗嗤！”血光迸现！

那辫子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持刀的右手手腕竟被齐腕切断！弯刀连同断手一起掉落在雪地里！

林风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眼中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意！左手如铁钳般闪电般探出，死死扣住对方因剧痛而张开的咽喉，右手匕首顺势狠狠捅进对方的心窝！动作一气呵成，狠辣果决！

“呃……”那辫子兵眼珠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软倒下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另外两个正在翻检包袱的辫子兵反应过来，他们的同伴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嗷！”两个辫子兵发出惊怒交加的狂吼，拔出弯刀，如同被激怒的疯虎，一左一右朝着林风猛扑过来！刀光卷起地上的积雪，带着刺骨的杀意！

“师父小心！”钱勇、胡天翊、王威三人此刻也已赶到，怒吼着迎了上去！钱勇短棍势大力沉，硬撼一个辫子兵劈来的弯刀！胡天翊身形如风，匕首专走下三路！王威则沉默地扑向另一个，铁尺带着风声砸向对方头颅！三人配合虽显生涩，但那股悍不畏死的狠劲，竟一时缠住了两个凶悍的辫子兵！

叶震海也冲到了近前，看到儿子如同杀神般宰掉一个建奴，又陷入另外两个的围攻，又惊又怒又急！他猛地抽出九环厚背刀，就要加入战团！

但林风根本不需要！他刚刚手刃一敌，浑身热血沸腾，杀意如同实质！面对两个扑来的辫子兵，他非但不退，反而发出一声更加暴戾的狂啸，主动迎上左侧那个正被王威缠住的辫子兵！那辫子兵见林风扑来，分心之下，被王威一铁尺狠狠砸在肩胛骨上，痛得一个趔趄！

“死！”林风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空档，身体如同鬼魅般欺近，手中沾满鲜血的匕首，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精准无比地从对方因吃痛而张开的肋下空门狠狠捅了进去！直没至柄！

“噗——！”滚烫的鲜血喷了林风半身！

那辫子兵身体猛地一僵，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绝望，手中的弯刀无力地滑落。林风看也不看，猛地拔出匕首，任由对方像一截朽木般栽倒在雪地里。他猩红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最后一个正被钱勇和胡天翊缠斗的辫子兵！

那辫子兵眼看两个同伴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就被这如同魔神般的少年斩杀，肝胆俱裂！他怪叫一声，再也无心恋战，虚晃一刀逼开钱勇，转身就想往树林深处逃窜！

“想跑？！”林风眼中杀意更盛！他脚下一蹬，身体如同猎豹般窜出，速度快得惊人！几步就追到那辫子兵身后，左手一把抓住对方脑后的金钱鼠尾辫，狠狠向后一拽！

“啊！”辫子兵吃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倒！

林风右手的匕首，带着雪亮的寒光和复仇的火焰，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地、精准地抹过了对方暴露出来的咽喉！

“嗤——！”

大蓬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喷出，溅在雪白的地面上，开出大片触目惊心的猩红之花。那辫子兵捂着喷血的脖子，嗬嗬作响，眼珠凸出，带着无尽的恐惧和不解，重重地扑倒在雪地里，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寒风卷着血腥气，吹过死寂的树林。只有那翻倒的骡车旁，年轻妇人压抑的、劫后余生的啜泣声在呜咽。

钱勇、胡天翊、王威三人拄着兵器，大口喘着粗气，看着雪地里那三具建奴的尸体，又看向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林风，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叶震海提着刀，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儿子那冰冷的侧脸和滴血的匕首，心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有后怕，有欣慰，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感。这……这还是自己那个只知道惹是生非的混账儿子吗？

林风缓缓直起身，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污，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最后落在那瑟瑟发抖的妇人身上。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冰冷空气，胸中那股滔天的杀意和戾气，才缓缓平复下去。乱世当用重典，恶贼当以血偿！这道理，他今日才真正刻骨铭心！

当四海镖局的车队，押着那三辆沉默的骡车，带着斩获的三颗狰狞的建奴首级，终于抵达京城朝阳门外的兵部勘合衙门时，引起的震动可想而知。

查验文书，交割镖物（当沉重的木箱被抬下骡车时，那熟悉的“咔哒”机簧声再次让林风心头一跳），一切都按部就班。但当负责接收的兵部员外郎看到那三颗用石灰简单处理过、依旧狰狞可怖的建奴首级，并听完叶震海（主要是林风补充）关于官道遇袭、反杀三名建奴游骑的禀报后，那员外郎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精彩！

“好！好！好一个少年英豪！临危不惧，勇斩建奴！扬我大明国威！”员外郎激动得胡子直抖，连说了三个好字！如今朝廷对建奴作战屡屡失利，士气低迷，一个来自江南的镖局少年，竟在京师近郊连斩三名凶悍的建奴游骑，这简直是天降的祥瑞！是大涨士气的好消息！必须立刻上报！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飞快地传开。兵部的大人们闻讯赶来，验看了首级和缴获的弯刀皮袄，又详细询问了经过（自然隐去了柳河驿和洪承畴的部分）。看着林风那尚显稚嫩却沉稳有度的面容，听着他条理清晰的叙述，几位兵部官员无不啧啧称奇。

“叶霖风！少年英杰，忠勇可嘉！临危不惧，斩杀建奴有功于国！”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侍郎拍案而起，声音洪亮，“按我大明军功律！阵斩真夷一名，授总旗！斩首三级，当授实职百户！然念你年少，且非军籍，特拔擢为陕西行都司下辖‘镇虏堡’卫所总旗官！秩正七品！即日赴任！”

“镇虏堡总旗官？”叶震海一听这名字，脸色就变了。西北！那是比山东更乱、更苦寒、流寇更猖獗的绝地！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去那地方当个芝麻绿豆大的总旗？那不是送死是什么？他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大人！犬子年幼，侥幸立此微功，实在当不得如此重任！还请大人收回成命，赏些银钱便是……”

“诶！”那老侍郎一摆手，打断叶震海的话，语气不容置疑，“国难当头，正需此等少年英杰为国效力！岂能以银钱论英雄？此事就这么定了！吏部行文和告身，不日便会下达！叶总旗，好生准备，早日赴任，为国守边去吧！”说罢，也不给叶震海再分辨的机会，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拿着那三颗建奴首级当宝贝似的，匆匆离去，显然是急着去向上峰和宫里报功去了。

衙门偏厅里，只剩下四海镖局一行人。气氛瞬间变得压抑。

“风儿！你糊涂啊！”叶震海猛地转身，一把抓住林风的肩膀，眼睛瞪得溜圆，压低了声音吼道，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和愤怒，“西北那是什么地方？天寒地冻，十室九空！流寇横行！一个破卫所的总旗，手底下能管几个老弱病残？朝廷连饷都发不出！你才满十五岁，你去那里，不是送死是什么？靠你那点花拳绣腿，能挡得住鞑子的铁骑？！还是和为父回去，好好读书才是正道。”

林风被父亲抓得生疼，但他没有挣脱，只是平静地迎上父亲愤怒的目光，心中其实也是在权衡厉害，总旗官职很小很小，但也是正七品武官，手底下有五十多士卒，是正儿八经的官兵，他是穿越者，知道历史的走向，难不成要让历史重演？三百年的屈辱史，是华夏民族的一部辛酸史，有改变的机会，为什么要放弃？他感觉有必要争一争，他说道：“爹，我不小了，我的本事，您今天没看见吗？三个建奴游骑，我杀了两个！”

“那是侥幸！是那几个鞑子轻敌！”叶震海低吼，“战场上刀枪无眼，千军万马冲过来，你那点本事顶个屁用！听爹的，这官咱不当！我们拿了银子，回苏州！守着镖局，平平安安过日子不好吗？”

“平平安安？爹，岂不闻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林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尖锐的嘲讽，他猛地挣开父亲的手，指着门外，仿佛要指向整个沉沦的北方，“爹！这一路您还没看够吗？尸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鞑子的马蹄随时可能踏破山海关！流寇的烽火烧遍中原！苏州？苏州就能独善其身？守着镖局？等鞑子的刀架到脖子上，等流寇抢光了最后一粒米，我们还能守得住什么？！”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一种叶震海从未见过的火焰：“这天下，已经烂透了！躲？能躲到哪里去？匹夫有责！这话不是说着玩的！西北是凶险，是苦寒！但那里是前线！是能真正拿起刀，跟那些祸害拼个你死我活的地方！一个小小的总旗怎么了？给我一个堡！我就有办法把它变成插在流寇心口的一根钉子！总好过在江南，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最后像个虫子一样被碾死！”

“你……你……”叶震海指着儿子，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都在哆嗦，“你懂个屁！官场险恶，卫所糜烂！你以为凭你一腔热血就能改变什么？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会被啃得渣都不剩！”

“不试试怎么知道？！”林风毫不退让，眼神锐利如刀，“留在江南，守着镖局，看着这天下一点点烂下去，最后大家一起完蛋！去西北，是死路，但也是一条活路！一条能站着活，而不是跪着死的路！爹，你就放心吧，孩儿长大了，在这乱世，只有手里有兵，才可能活出自我，你就在家等孩儿立功的消息吧！”林风已打定主意，他决定去拼一拼……

父子二人，一个饱经风霜只求安稳，一个血气方刚欲挽天倾，在这冰冷压抑的兵部衙门偏厅里，如同两头发怒的雄狮，死死地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带着塞外寒意的北风。

钱勇、胡天翊、王威三人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看着这对争执的父子，心中也是翻江倒海。师父（林风）要去西北当官？那他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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