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风雪北行路

崇祯十一年正月初八，年味尚未散尽，苏州城外的官道上已是一片肃杀。寒风卷着残雪，刮在人脸上生疼。一支打着“四海”镖旗的车队正缓缓启程，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叶震海一身劲装，外罩厚实皮袄，腰悬长刀，面色沉凝地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他身后是十名精悍的镖师，个个神情警惕。车队中央，是三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骡车，押送的“官货”究竟是什么，连叶震海也不甚了了，只知事关重大，不容有失。

林风（叶霖风）也骑在一匹健马上，裹着厚厚的棉袍，呼出的白气瞬间在冷风中消散。他身边跟着钱勇、胡天翊、王威三人，同样全副武装，精神抖擞。这三人能跟着北上，是林风磨破了嘴皮子才说服叶震海的。

“爹，钱勇他们三个在书院跟我学了不少本事，手上功夫不弱。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多几个人手，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让他们也长长见识，总比在书院里瞎混强。”林风当时是这么说的。叶震海想到这几个小子在书院似乎确实安分了不少，身手也确实比以前利索，加上林风“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理论，最终点了头。条件是三人一切行动听指挥，不得惹是生非。

“师父，这北地的风可真够劲儿！比咱们苏州冷多了！”钱勇缩了缩脖子，搓着手说道，脸上却满是兴奋。

“废话，这都出江苏地界了。”胡天翊紧了紧缰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官道两旁萧瑟的树林，“听说北边不太平，流寇闹得凶，咱们可得打起精神。”

王威话不多，只是默默检查着挂在马鞍旁的短棍和腰间匕首，这是他跟着林风学的近战家伙事儿。

林风点点头：“都警醒点。爹说这趟镖是官府托付，油水足，但麻烦恐怕也不小。记住，多看少说，遇事听我爹和我的。”

“是，师父！”三人齐声应道，眼神里透着对林风的信服。这几个月在林风手下，他们不仅学了实用的格斗技巧，更在林风偶尔冒出的新奇想法和见识中，隐隐觉得这位年纪轻轻的师父，眼界似乎比他们开阔得多。

一路向北，天气越发酷寒。官道上的积雪越来越厚，行人也愈发稀少。沿途所见，村镇萧条，偶尔能见到拖家带口向南逃难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崇祯十年，正是北方大旱、蝗灾肆虐，加之清兵入寇和李自成、张献忠等流民军四处劫掠的年份，民生之凋敝，触目惊心。这与苏州府相对安稳的繁华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唉，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林风看着路边一具被薄雪半掩的冻殍，忍不住低声喟叹。这句后世的名言，此刻用在这里，再贴切不过。钱勇等人听了，虽不完全明白其中深意，但眼前的惨状配上师父低沉的话语，也让他们心头沉甸甸的，对“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八个字，有了更直观、更沉重的感受。

叶震海脸色也愈发凝重。他闯荡江湖多年，见惯了生死，但每次看到这乱世流离的景象，心头依旧像压了块大石。他回头看了看儿子，见林风眉头紧锁，眼神中并非昔日的顽劣，而是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郁和思索，心中倒有几分欣慰。这小子，在书院几个月，似乎真有些不一样了。

行至山东兖州府地界时，天公不作美，一场罕见的大雪席卷而来。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狂风呼啸，能见度不足十步。官道彻底被厚厚的积雪掩埋，骡马深一脚浅一脚，行进艰难无比。

“总镖头！雪太大了！再走下去，牲口和人怕都撑不住！前面好像有个大镇甸，咱们去避避风雪吧！”探路的镖师顶着风雪回来，大声禀报，眉毛胡子上都挂满了冰凌。

叶震海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眯着眼看向前方模糊的镇子轮廓，果断下令：“好！全体注意，目标前方镇甸，找最大的客栈落脚！务必看好货物！”

风雪中挣扎了近一个时辰，四海镖局一行人才狼狈不堪地抵达了镇口一家挂着“悦来客栈”幌子的大店。客栈门口拴着不少马匹，看来避风雪的人不少。

叶震海留下两名镖师看守骡车上的货物，亲自带着林风、钱勇等人以及其余镖师进了客栈大堂。一股混杂着汗味、劣质酒味和炭火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大堂里人声鼎沸，挤满了避风雪的商旅、脚夫，还有一队约莫二十人、穿着破旧鸳鸯战袄的官兵，正围着两张桌子喝酒划拳，吵吵嚷嚷，旁若无人。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军官，腰挎一柄雁翎刀，敞着怀，露出浓密的胸毛，一只脚踩在条凳上，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什么。

叶震海久走江湖，一看这群官兵的做派，就知道是些兵痞子，眉头微皱。他不想生事，带着人默默走到角落一张空桌坐下，招呼小二上些热汤热饭。

林风也注意到了那群官兵，尤其是那个军官，眼神嚣张，不时扫视大堂，带着一股跋扈之气。他低声对钱勇三人道：“看见那伙当兵的没？离他们远点，别招惹。”

钱勇三人点头应下，但年轻气盛，又学了本事，看向那群兵痞的眼神难免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不屑。

热汤饭很快上来，众人正埋头吃着，驱散一身寒气。突然，那军官一桌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小兵踉踉跄跄地起身去茅房，路过林风他们桌边时，脚下一滑，竟直直朝着叶震海撞了过来，手里半碗浑浊的酒水眼看就要泼到叶震海身上！

叶震海反应极快，身子微微一偏，同时左手如电般探出，在那小兵肘部轻轻一托一送。那小兵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身不由己地转了半圈，踉跄几步，“噗通”一声摔倒在旁边的空地上，酒碗脱手飞出，摔得粉碎，酒水溅了一地。

“哎哟！”小兵痛呼一声，酒醒了大半。

这一下，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了不少，目光都聚焦过来。

那魁梧军官脸色一沉，“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叶震海骂道：“哪来的不开眼的狗东西！敢动老子的人？活腻歪了？”他身后的兵痞也纷纷站起，手按刀柄，气势汹汹地围了过来。一时间，客栈大堂剑拔弩张，空气仿佛凝固了。

钱勇、胡天翊、王威三人血气上涌，下意识地就要起身，却被林风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林风知道，跟这些兵痞冲突，赢了也是麻烦，尤其他们押着官镖，身份敏感。

叶震海缓缓站起身，面色平静，对着那军官抱了抱拳，语气不卑不亢：“这位军爷息怒。方才贵属脚下不稳，险些撞到在下。在下只是扶了一把，免得他摔得更重。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军爷海涵。”他姿态放得低，但腰杆挺直，自有一股江湖豪客的沉稳气度。

那军官三角眼上下打量着叶震海和他身后精悍的镖师，又瞥了一眼被林风按住、但眼神不善的钱勇三人，似乎掂量了一下。他看出叶震海不是普通商人，手下也非善茬。自己这边虽然人多，但都是些欺软怕硬的兵油子，真动起手来未必讨得了好，而且对方押着镖车，说不定也有些来头。

“哼！”军官重重哼了一声，脸上横肉抖动，“算你识相！老子是兖州卫千总龙彪！奉兵部急令南下公干！耽误了军务，你们吃罪不起！管好你的人！”他借坡下驴，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但言语间的嚣张丝毫不减。

“原来是龙千总，失敬。”叶震海再次拱手，“我等也是赶路的行商，绝不敢耽误军爷公务。小二，给龙千总那桌再上两坛好酒，记在我账上。”

龙彪见叶震海服软又懂事，这才脸色稍霁，骂骂咧咧地带着手下坐了回去，继续吆五喝六地喝起来，只是目光时不时阴鸷地扫过叶震海和林风这边。

林风暗自松了口气，拉了拉叶震海的衣角，低声道：“爹，这伙人不是善类，我们小心点。”

叶震海点点头，重新坐下，沉声道：“嗯。今晚值夜的人手加倍。这风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明早雪小点立刻出发。京里的货要紧，犯不着跟这些丘八纠缠。”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热汤，眼神锐利如鹰。这趟北行之路，看来比预想的还要不太平。

钱勇三人看着那群兵痞的背影，拳头紧握，青筋微现，最终还是按捺下来，闷头扒饭。风雪在客栈外呼啸，大堂内的气氛却更加压抑。林风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心中那份对乱世的沉重感，愈发清晰。这趟京城之行，注定不会一帆风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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