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相称

阿狸得到了一个坏消息，此刻正匆匆赶往太后宫中。

冯九发疯了。

当他意外得知自己心爱的花魁如意娇已死后，直接拿了刀，冲去找冯国舅算账，若不是当时众多门客拦住了，只怕真的要闹出人命来。

纵然被拦住，冯九还是大吵大哭，折腾了半天，后来还闹起了绝食，说如意娇没了，他要随如意娇去了。

冯国舅想不明白，一个小小的花魁，算得了什么呢，为何小儿子为了她要生要死的，甚至差点要砍了自己。

冯太后也想不明白，自己看中的侄儿，为何这样不知轻重，难道堂堂长公主阿狸还抵不过一个青楼女子？冯九这样闹，置皇家脸面于何处？

阿狸表面也一副伤心欲绝、沉痛万分的模样，其实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这回，草包冯九露出了另外的面目，母后总不会再逼自己嫁给他了吧？

果然，冯太后提起冯九都是斥骂，说他不识好歹，白白辜负了天家恩宠，转而又开始安慰阿狸，说往后再给她寻个好的，贴心的。

阿狸连连点头。

太后见她点头归点头，嘴角都快咧到耳垂了，啐了她一口，道：“行，这回遂了你的愿，也不要当着母后的面欢天喜地吧，滚回去，免得见了你心烦！”

托冯九的福，阿狸终于可以自由出宫了。

她出宫后头一件事情，便是上门看望唐殊。

谁知唐殊不在，门子说她母子三人随大将军到郊外马场去了。

一说马场，阿狸顿时心花怒放，一甩马鞭，催自己的马直奔郊外。

她知道将军府的马场在哪里，小时候，不知在那里被蒋双捷嘲笑了多少次。蒋双捷好像天生黏在马背上的，任马怎么跑怎么甩，都不会掉下来，而她，无论坐多温顺的马，无论开头跑得多好，总会出现控制不好、摇摇欲坠的时候。

虽然有马夫的控制和护卫们的保护，她不会真的掉下来，但每一次惊叫都换来蒋双捷的嘲讽，或者嘲讽的眼神。

她天生好胜，怎么可能真的让姓蒋的小子瞧不起？怎么可能被他远远甩下？

于是，众人散后，她又偷偷跑回马场，重新上马，重新练习，腰酸腿痛，下马后走路都龇牙咧嘴，依旧默默坚持。

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蒋双捷看到她轻松自如地骑在马背上奔驰时瞠目结舌的模样，足以抵消一切辛苦。

“驾，让我们看看谁更快到达尽头那棵大槐树！”她一夹马背，首先跑向前方，蒋双捷紧随其后。

那时候多天真啊，只顾向前奔跑，只顾眼前快意，根本没注意到四周暗潮汹涌。等她真正明白时，蒋双捷已经远赴铜门关，京城换了天地，皇兄登基，她成了长公主，十二年间，他们所隔的，何止关山千里。

阿狸一面陷入回忆，一面纵马奔驰， 此时已经离城十里左右，路上行人渐稀，远远的有个商队迎面而来，铃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与平时常听的铃铛不太一样，似是外族之物。

靠近商队时，她好奇地瞟了一眼，结果商队里好几个人也抬头望向她，他们果然都身穿外族服侍，两耳垂吊着银环，其中有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叔更是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姑娘，你马跑得不错！”

阿狸懒得搭理他们，疾驰而过。

那时候的她，并不知道，仅仅因为一眼，从此与这个被她误会成中年大叔的雅鹿王子纠缠不清，终于离开了她一直视为牢狱的皇宫。

阿狸跑到石泉山马场时，已近傍晚，附近村庄升起了袅袅炊烟，有人呼喊着孩子的名字，几个牧童牵着黄牛往家里赶。

此时唐殊正带领着马场仆妇做着简单的饭菜。蒋双捷不在，他带着两个孩子骑马跑到石泉山上去了，说要一起看百鸟归巢。

“夫人，你的嗓子真好不了吗？”一名仆妇关切地问。

唐殊摇了摇头。连三针老神医都无计可施，一时还有什么办法呢？

“都说好人有好报，夫人你一向好心，老天爷肯定不会看着你不管的。”那名仆妇道，提起附近有座花神庙，可灵验了，村民生病、无子、丢失东西，只要到花神庙里去磕三个响头，喝下一碗花神井里的水，很快愿望就实现了。

她也是一番好意，唐殊并未直接拒绝，朝她点了点头。

“算了吧，那个花神庙也不是百试百灵的，那个叫阿狸的姑娘求了好些年，听说十二年了？不也没盼到她心上人回来？”

另一个仆妇的话语，让唐殊止住了呼吸。阿狸，十二年……世间不可能还有第二个阿狸花十二年等待一个人回来。

“嗐，那你可说错了，花神庙灵验得很呢，她求的又不是心上人回来，她求的是心上人逢凶化吉平安无事啊，我曾经亲耳听过她祈祷的！”

唐殊一直回避的现实，还是被两名仆妇无意间打破了。

蒋双捷或许真的放下了，但十二年来，阿狸并未放下过对他的喜欢。

唐殊不能再自欺欺人。

一阵咕咕水响，水汽腾腾而上，她忽然觉得眼睛一阵酸涩，便做了个手势，走出厨房。

漫天红霞正艳，照得对面的石泉山也一片光华灿烂，山头上父子三人勒马站着，不知有没看到自己。

她静静看着他们，心中翻涌不已。幸亏两个都是儿子，若是女儿，怎么舍得。

一片红云忽然飞了过来，一人一马，飞快直奔石泉山。

她一眼认出，那是阿狸。

多年前，她曾经看着阿狸与蒋双捷一起策马奔驰，谁也不让谁，当时心中唯一的感觉是，他们好相称啊，简直天生一对。

如今，再看着阿狸直奔蒋双捷而去，当初心头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他们，好像才是一对，天生一对，自己却像夹在他们之间的石头。

她在心底里一个个数着说服自己的理由：自己哑了，无法更好地照顾丈夫婆婆他们；宫内风云变幻，牵扯众多，阿狸远比自己更有能力照顾他们……最最重要的是，他们之间已经失去了十二年，还要他们再等十二年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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