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哑巴

萧皇后明面上带着儿子来问候太后，其实是看好戏的，见她神色渐渐不耐，按住心中得意，告辞离宫，转而去御书房。

她提出三皇子景澈伴读多病体弱，不适合继续侍奉，听闻蒋大将军大公子蒋策年纪不大，性子稳重，行事周全，加之文武双全，想来入宫给景澈做伴读最合适不过。

皇帝景桓看着她，缓缓道：“以目前双捷府中情况，你觉得合适吗？”

萧皇后心中打了个冷战。

成亲多年，他尊重自己，在太后妃子们面前给足自己体面，从不说半句重话。但她自认依旧摸不透皇上的心思，每说一句话，每做一点事，都要再三斟酌，生怕一不小心便惹恼了他。。

让蒋策进宫伴读，原本不用这么急的，但爹爹他们说了，冯九下毒一事，大大灭了冯家的威风，正所谓打铁要趁热，正好趁这个难得机会，把蒋双捷拉到自己这一边来。

她努力调整出脸上最完美的微笑，道：

“大将军之所以受伤，也是因澈儿而起，臣妾教子不善，才惹出大祸，身为人母，愧疚至极。若是蒋大公子进宫来，臣妾好生对待，也算替澈儿赔罪了。”。

景桓在深宫多年，在陈贵妃的重重算计中好不容易逃出性命来，什么甜言蜜语没听过，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

萧皇后一开口，他便知道他们萧家的盘算了，心头怒气横生。冯家还没倒呢，他们便迫不可待地踩上来，未免太急了。

身为帝王，最重要的便是制衡之术，他不可能让冯家一家独大，更不可能让萧家以为他们能一家独大。

哪怕萧皇后能说出朵花来，他都不可能让双捷的大儿子成为老三的伴读。

“此事容后再议。话说冯九仗着父兄权势，胡作非为，不知道你们萧家，会不会也有这样的纨绔子弟呢？”

短短几句话，仿佛石头般重重压在萧皇后心上。

皇上今日能处置冯家，明日就能处置萧家。树大有枯枝，萧家也并非铁板一块。

她的确操之过急了。

唐殊醒来时，不仅脑袋昏昏沉沉的，天也昏昏沉沉的，不知是早还是晚，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红芍。

房间里响起喑哑难听的咔咔声，那声音完全不成字，吓到她了，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是谁的声音啊，好难听。

下一瞬间，旁边倏地冒出一颗胡子拉渣的脑袋：“你醒了？”

蒋双捷已经守候两天了，还不见妻子醒来，越来越烦躁，把带着厚礼前来道歉的冯国舅也拒之门外，说妻子生病未醒，无暇接待客人。

刘太医又扎了一轮针，说应该这两日会醒，具体什么时辰，就不一定了。

这回终于等到妻子清醒，连忙禀告了母亲，又请刘太医过来诊治一番，再三叮嘱一定要检查清楚，除了无法说话之外，还有没其他后遗症。

两个儿子担心母亲的病情，这两日来来去去不知多少回了。

尤其是小儿子蒋谋，看着一动不动的母亲和越发憔悴的父亲，心中害怕不已，拉着哥哥偷偷问娘亲会不会很久很久之后才醒得来。

蒋策很坚定地告诉他，不会，有爹爹和他们在，娘牵挂很多，绝不会丢下大家不管的。

一提到牵挂，蒋谋立刻想到自己的功课，娘一直很看重自己习字，每晚都要检查的，说写字就要写得清楚工整，不能只图快图方便。

这两日来，娘亲昏迷不醒，他却不敢有所松懈，生怕娘亲一醒来就要看习字本。

如今哥哥一说牵挂，他灵机一动，想了个好主意：娘要是知道没她管着，自己的字写得那么糟糕，肯定放心不下啊，肯定急着醒来教训自己呢。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跑到书房，哗啦啦写了两页乱七八糟的字，冲到爹娘房间。

谁知一进门，蒋谋竟然看到父亲扶着娘亲半坐在他怀里，喂她喝水，关键是，娘亲听到声音，抬起头来了。

“太好了，娘可醒来了！你都不知道，这两日我和大哥都要担心死了！”蒋谋冲到床边，搂住娘亲的腰，一顿痛哭。

蒋双捷嫌弃他打扰了妻子喝药，本来要拖开的，见妻子朝自己轻轻摇了摇头，便哼了一声，忍了。

幸亏蒋谋也算机灵，感觉到头顶森冷的目光后，连忙从娘怀里挣脱出来，举起手中的习字本，道：“娘，你看，我一直有练字哦，写得可工整——”

话一出口，他便知道糟糕了，要缩手，哪里来得及，已经被爹劈手夺了过去，看了看，笑道：“小二子，你这字，啧啧，跟你爹小时候有得一拼啊！”

蒋谋面红耳赤，无话可说。

唐殊看了丈夫手里摊开那页，确实鸡扒狗啃似的很乱，想来小儿子也是担心自己病情才静不来心，不能怪他，便要开口劝慰儿子一番，谁知嘴唇一动咔咔作声，才想起来自己根本说不了话，一时心急，冒出满头大汗。

“娘，你成哑巴了！”

蒋谋这话一出口，忍不住跺了跺脚。他真的恨不得自己成了哑巴，从未说过这话，两行泪珠，瞬间又滚了下来。

自从爹回来，自己怎么就这么笨，一错再错？

“小二子，别哭，你放心，太医说了，你娘会好起来的。”蒋双捷的安慰不仅没劝住小儿子的泪，他反而哭得更凶了，转头冲了出去。

“又怎么啦？爱哭鬼！”蒋双捷莫名其妙，忍不住嘀咕，这小家伙怎么动不动就掉金豆豆，不太像蒋家男儿啊。

他决定，从明日开始，一定要好好操练操练两个儿子尤其是小儿子，让他们知道，怎样才是真正的蒋家男儿。

然而，看着妻子望着门口忧虑的眼神，他心里忽然有些心酸。妻子一个人，照顾母亲，又要教养两个孩子，实属不易，小二子爱哭是爱哭了点，那也是因为自己不在身边的缘故。

他改变了主意，操练一事，先等妻子身子好些吧，免得她担心不已。

“没事，他是开心到哭了，对，你醒了，他开心的！”他找了个最佳的理由宽慰妻子，“你信不信，要是过两日你说话清晰了，他肯定还要再哭一场。”

唐殊看着他努力安慰自己的模样，心头一阵酸涩。

这样的丈夫，是陌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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