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子

凌晨02:06

跨越了黑夜的雨只能无力地在石板路上留下最后的痕迹，比老父亲脸色还黑的哥特风厚底鞋踩出富有节奏的足音。夜不归宿的少女神色慌张地朝着马路张望，几乎要渗出血的红唇衬托得她的肤色更为苍白，而那大片大片裸露自己肌肤的穿着更为她招来不少窥视的目光。

推开瓦利汉堡店的店门，少女轻车熟路地将自己的钱包搭在了柜台上。

“你好，瓦利，今晚真是糟糕透了。”

“可不是，世道艰难。”肥胖且秃顶的白人主厨回应道，习惯性地为对方准备起菜品。

收音机里的摇滚乐成了店内最有活力的东西，女孩忍不住将手在自己的大腿上摩挲，抵御着寒气。

不多时，腾着热气的加奶油热可可就被推到了她的面前，外带一块火腿三明治。

“这是你的，孩子。”

“谢谢。”

入手的饮品还有点烫，女孩交替着双手握了握，心里的凉意也驱散了不少。背过身靠在柜台，她惊异地发现这间不起眼的速食店角落沙发里还窝着另一位顾客。

他看上去二十多岁，少见的亚洲面孔，衣着朴素但模样倒是颇为耐看，灰色的眼睛里参杂着蓝色的斑点，手里还拿着一本《呼啸山庄》。

他的耳畔传来了一阵骰子落地的声音。

“这个故事是讲什么的？”

清脆的询问声中断了他的阅读，下意识地看向出声处，却又因对方暴露的打扮而将目光偏移。

“哦，额，……描述的是两代人的爱情故事，大概吧……”

“是一个好的结局吗？”

“嗯，算不上吧。”少年皱了皱眉：“毛姆曾评论说他从未见过一部小说能如此描写出爱的痛苦、狂喜、狠心、执着。”

女孩静静地听着他的讲述，放温了的可可豆自顾自地飘起沫：亚洲人的眼睛是灰色的吗？

“不过在我的观念里，他们更像是将巨大的痛苦施加在对方身上来表达爱意，并且将这种诅咒般的爱意倾倒在后人的血液中……”

画着白色卡通小猫的杯柄被她的指甲轻轻剐蹭：“那他们为什么不愿意放过对方呢？”

“这得看你怎么看了。”少年合上了书本，直视对方疲惫的双眼。

“他们并不通过取悦彼此来相爱，鱼之于水，鸟儿之于天空，他们走在自己的道路上，哪怕畸形而扭曲。”

“所以他们做得是正确的吗？”

厨师心不在焉地忙着手中的活计，却也竖起了一只耳朵。

人毕竟是人，鱼毕竟是鱼。，在这世界上我们都得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不是吗？他如是想到，可从喉咙中的声响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

“最后，仇恨的爱呼啸着随风飘去，失去枷锁的孩子们迎来了阳光。”搜刮完混沌的脑海，他指望用书中的描述替代回答，即使高声颂念自己临时编出的桥段让他感觉到挥之不去的尴尬与后悔。

哔哔

万幸，窗外一辆豪华的加长轿车不耐烦地鸣着喇叭，幼稚的戏剧没能出演，也将女孩微微翘起的嘴角按了回去。认出了车辆的主人后，她惶恐地看向自己的手机，催命的短铃如约而至。

不知道是不是少年的错觉，女孩的身形就像水面中映出的倒影，短短两三声铃声却是天崩地裂，叫她支离破碎。

“有客人。”

电话那头传来几乎是命令的语气，如死水，更像是对待自己的一件物品。

“我不想去。”

“什么？”平静的语调中掀起了些许波澜，又迅速地平复了下去。

“你就不能找别人吗？”

“他就要你。”

“可，这个客人就是一个该死的混蛋。”

“他在外面等你。”

咔哒，电话被挂断了。他看了看窗外，正巧看到一位健硕的保镖为主人打开车门。

女孩小声地啜泣着，正巧和回过头的厨师打了个照面，连忙用手背拭去泪痕。

“我需要付多少？”

厨师连忙摆手：“不用了，去挣钱吧，孩子。”

“谢谢你，瓦利。”

她颤颤巍巍地起了身，借着玻璃整理了下眼泪打湿的妆容，而后推开了门。

男人注视着她扭动起纤细的腰肢，婀娜多姿地将一只手臂递给了保镖，在对方的搀扶下坐进了那辆等价于一百万杯可可豆的轿车。

“宝贝，你好吗，真是不错的夜晚，想乐一乐吗？”

不愿跃入湍流的水滴观望着，直到夜帷中尾灯的光点越缩越小。也许那辆车会在蛛网般的小径中行驶，直到下一个分支，载上另一个眼神迷离的人，坠入无法醒来的美梦。

叮咚，店门口的撞铃又响了一声。

也许从梦境结束之时，从美好的天堂坠落之时，从腐朽的尘埃中苏醒之时，他们会放声大哭……

“三大杯冰咖，不，四杯，谢谢。”

又是一阵骰子落地的声音，不大，难以忽略，如纠缠不休的梦魇，却也给予他神谕：今夜漫长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

一双小巧的皮革手套自两侧遮住了他的视线，挑逗的温润吐息搔动他的鼻梢。

“锵锵，猜猜我是谁，罗兰亲。”

罗兰早已习惯对方古灵精怪的性格，也就任由对方占据沙发的大片区域，直接开口询问道：“这么晚约我出来，是有什么事？”

淡紫色的卷发，容貌美丽，雪白的肌肤吹弹可破，湛蓝清澈的眼瞳像是发现了不得了的宝物闪闪发亮。

“嚯嚯嚯，管理学博士的时间管理工作做得是十分到位的啊，姑娘们会迷上你的文艺范儿的。”

罗兰眼神一凝，摊开的书籍在无形的力量下合拢，精神塑造出的不可见之手缄默地代行职责。

啪！

女孩咬了咬嘴唇，偷偷伸出的手不甘心地恢复原状，她是个敏锐的孩子，善于理清逻辑的丝线：“你最近在学魔术戏法吗？还是说是中国功夫的一种？酷，教教我呗。”

这不是戏法，更不是功夫。罗兰心想，但真实情况比幻想更加离奇，而对方既然已经给出能让她自己信服的答案，那他又何必多费口舌：“所以，你只是大晚上睡不着拉一个倒霉鬼来陪你说话。”

“请你更正一下，年轻人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呢，更何况能和我这种青春活力的美丽少女在凌晨约会，你应当感到无比的荣幸。”

罗兰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带着无边怜悯的目光将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通，尤其在让人在意的部分停留了片刻，直到对方几乎要炸毛才满意地收回了视线。

“我对初中生不感兴趣。”

骰子碰撞的声音在心脏中迸发，他下意识地拧过头遮掩自己骤变的表情。在他人不可见的视界里，蓝色的荧光斑点在视网膜上组成字符：

罗兰难度等级？ 1D100=？

这意味着他已经卷入了麻烦。

罗兰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更远的地方：由财富、权势、声望堆砌而成的扭曲的金字塔，孕育着世界顶尖科技的工业温床成了它美好的粉饰，而在一级一级的重担之下，最底层的人民支撑起这个庞然大物。

它有一个美丽的名字：曙光城。

骰子落地声响起，字母和符号浮出水面，宣告着这座城市的阴影游戏正式开始。

“四大杯冰咖来喽，谢谢惠顾。”

气鼓鼓的女孩毫不犹豫地同时含住了三根吸管，并努力地扒拉着将幸存的那一杯也纳入自己的魔掌。

“说说看，是哪个女人让你这么魂牵梦绕。”

女孩的抱怨声让罗兰从飞翔的思绪中重新落回现实之中。

“正常来讲，如果等人的话，总会面朝大门，而你一直看着窗外，显然有什么你在乎的人或物在那儿停留。”

“但以你的阅读习惯，无人打扰的情况下，即使天大的事儿发生了，你都会把书看完，但我来的时候，书本被抛弃在冰冷的桌面哭泣啊混蛋。”

罗兰一愣，视网膜上的荧光逐渐消散：“可以啊，俄莲娜，你有打算投身侦探行业，成为当代的马普尔小姐吗？”

“谢谢邀请，但我已经为新闻传播付出太多了，理想是成为记者捏。”

“好了，言归正题，”俄莲娜拍了两下手：“学长，老师们都十分挂念你呢，你不想回学校看看吗？”

“不了，谢谢。”

“现在有个机会，能让孤苦伶仃没有社交的你和可爱的学妹近距离接触，甚至做一些更深入的羞羞的事情……”

“没必要，谢谢。”

“……如果是你面前这个可爱但人际关系并不是很好的学妹突然被委派了为毕业生准备毕业舞会和活动，又恰逢校庆会有不少名人来参观……”

“救不了，告辞。瓦利，我没点东西，先走了……”

巨大的紫蝴蝶结不顾礼节地扑上了他的大腿，或许也只有她的身形能做到这点：“你有啥要求你提出来嘛，我们可以谈的啊！”

尽管已经熟识，但对对方的耍泼打滚依旧没有应对之策的罗兰无奈地揉了揉刺痛的后脑：“不是我不想帮你，我并不是很懂策划方面……”

“没事，多个人多个帮手……”

“我现在连工作都没有，难以维持生计……”

“这次活动，我已经争取到校方全额的赞助，足够养活你的。”

催命的骰子声再度响起，罗兰叹了口气：“其实，我最近惹上了要命的仇家……”

他的推脱之意再明显不过，厄兆已现，接下来的每一天的平静之下都将有暗流涌动，胡乱丢弃的枪支与武器，潜伏黑夜的怪笑与尖叫，以及最终将要面对的怪异和不可言说的恐惧……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让开，三大杯冰咖都已经被她消灭，此刻正装着若无其事地样子将底部的冰块嘬得互相碰撞。

挣扎的骰子互相碰撞，随着骰子声激荡的还有他难以抉择的内心。

她穿着黑色的军装制服，这是他先前忽略的，外黑内绿的披风耷拉着垂在沙发上，整套着装以黑色为主，粉色为辅，腰带是和手套相称的白色。

联想到毕业舞会，轻易就能得出她想要筹办一个化妆舞会的结论。这也难怪她想要提出凌晨见面，这套装扮还是叫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丫头有些许对社会性死亡的担忧。

“瓦利，有件事需要麻烦你一下。”

或许自己多虑了，往好处想，一个刚刚改名的莱茵大学还远不够格和那掩藏在最深的阴影扯上联系。甚至于，母校明面上的社会影响力也能为他抵御一部分危机……

罗兰凑到不愿意搅和到他们中的瓦利耳语几句，得到对方无奈地回应：“罗兰，说真的，我不建议你……”

略一侧身，罗兰从让出位置的俄莲娜旁边挤过，押着偷偷给她使抱歉眼色的瓦利。尽管对方的年龄几乎是罗兰的两轮还要多，却也在其胁迫之下前往吧台。

只是这和俄莲娜已经没有多少关系，被当作挡箭牌的瓦利也离开后，这间店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的朋友并不很多，加上两只脚，半夜不会嚎叫的限制条件后更是屈指可数。

比起同龄女性专有的粉色青春活力，俄莲娜粉色的只有着装而已，外加上为避免将来被同行抓到把柄而“了无牵挂”：几乎没有社交平台，也导致没有能共商大事的陌生人……

她没有抬头，罗兰的书还放在桌子的一角，他们都是喜好阅读的人，他更不会将书留下就逃走。

为拢在怀里的第四杯冰咖插上吸管，吞咽声在空旷的店内回荡，待最后一滴液体流入俄莲娜的舌尖，她将只剩冰块的杯子举起。

一只手娴熟地接过杯子，尽管无数次目睹，罗兰还是震惊于对方的海量：“这是第四杯了吧？”

“秘诀是用腹部呼吸。”

他们相视一笑，面对面坐下。

骰子声响起，也验证了罗兰的推断。长久与这份诅咒相伴，他也摸清楚了部分规律，故事中的主角只出现一位时，它会安静地蛰伏，当开幕的要素齐全，它才敢大张旗鼓。

再将瓦利大叔请离，排除变量……

或许，命运的骰子早就替罗兰作出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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