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 惨烈

面对未知，何吾内心泛起人类最古老最强烈、名为“恐惧”的情绪。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由自主出了电梯，让整个身体暴露在怪物面前。

右手紧攥黄符，向前伸出。

左手背在身后，冲斜对面楼梯通道方向摆了摆，示意一家四口走楼梯逃命。

这么做的借口有很多……

可以是破碎宿命，获取余温。

亦可以是坚守心底良善，当一个好人。

更可以是看不惯怪物头顶那一串算不清几位数的绿色数字，想给祂添点堵。

何吾能找出几十条不重样的堂皇理由，但打心底里，他并不清楚自己的行为动机是什么，就如同他根本不知道宿命该如何破碎。

明明腿软身抖，偏偏站出来当出头鸟。

惊得冷汗直冒，却以自身为诱饵牵制怪物，为萍水相逢之人创造活下去的机会。

若是往日的他，绝不会做出这冒失又愚蠢的行为，想都不敢想。

真不像我啊！

可是……

为什么嘴角失控上扬，心中流淌宁静？

何吾暗自叹了口气，身后响起凌乱轻微的脚步声。

同一时间，怪物裹住身体的白袍动了几动，四只有着十数根粗长指头的畸形手掌从中探出。

兀的，他看到畸形手掌齐齐向后一划，紧跟着一道残影朝自己冲来，视线立即天旋地转。

后背与实物狠狠撞击，胸口和后背浮现剧痛。

感觉就像半年前亲身经历的交通事故，被时速五十多的汽车撞飞出去。

而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在撞击产生的一刹出现某种力量，将绝大部分撞击力阻隔。

右手心一片炙热，摊手一看，攥于手心的那枚黄符已燃成灰烬。

“带孩子走！！！”

负责断后的丈夫匆忙将女儿递给妻子，身体挡在楼梯间入口。

不等转身，怪物头颅吹气球一般疯涨，奇长的脖子一甩，将他整个人兜头吞入口中。

其后一刻不停，怪物追进楼梯间。

“妈！！！”

“儿子！！！”

“妈妈！！！妈……”

“你还我儿子，我求……”

遭受重创，何吾意识有些恍惚，身体用不上半点力。

耳中，涌入戛然而止的凄厉哭喊。

不等他缓过劲儿来，怪物已然杀了回来，半个身子探出楼梯间小门。

那占据大半张脸的圆形口器，其中漩涡排布的细密尖牙，此时正挂着染血的碎布料。

何吾几次想要从地上爬起，然则刚刚恢复的些许气力不足以执行自己的意志。

见对方划动手指向自己挪移，他脸色阴沉下来，“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吃人？”

怪物来到近前，腾出两只手掌相互搓弄，从中发出沙哑的男性声音，“命运馈赠的食物，没资格提问。”

命运！！！

又是命运！！！

出离的愤怒在何吾眼中迸发，使不上劲的手臂在怒火中多了些许气力。

食物？

是的，食物没资格问问题。

而自己一直以来，也不过是一介血肉苦弱的凡夫俗子。

妄想救人、打破宿命……真可笑！

可是啊，被当成食物的我听到命运两个字……

啪！

脆响声回荡在电梯间。

鼓足现存的所有力气，何吾狠狠一巴掌抽在怪物脸上，“那么作为食物也要反抗啊！！！”

怪物身形一顿，似乎从未想过“食物”有一天会对食客动手。

祂躯体连连震颤，几秒后猛然伸手攥住“坏食物”的头颅，狠狠发力欲要捏爆。

只是祂失策了，无论用多大力气都被一股力量阻断。

是黄符！

留存在裤兜里的另一枚黄符散溢温热，构建无形力场将何吾笼罩其中。

怪物的握力远不及之前冲撞的爆发力，短时间内无法耗干符咒的力量！

试了几次无果，怪物焦燥之下乱蹦乱跳，转而膨胀口器把“坏食物”扔进口中。

口腔里，无处不在的尖牙旋转蠕动。

何吾如同来到布满锯齿的凌迟地狱，恐惧感被无限放大。

所幸他还保持着理智，发现黄符尚未失效，自己不会被利齿伤及分毫。

捏不死，嚼不烂。

怪物气急败坏乱蹦哒，把“古怪坏食物”从口中掏出，朝1005室行去。

这鬼东西还要干什么？

何吾右眼皮直跳，他能感受到，黄符已经逼近之前燃烧时的温度。

再任凭对方折磨，命肯定保不住！

不料怕什么来什么，可能是手指搓弄不出太大的声响，怪物竟突发奇想把何吾用作撞门锤。

杀不死你，吃不成你。

那就……

帮我骗食物开门！

咣！！！咣！！！咣！！！

他被巨力连续掼向1005室的防盗门，砸出长串巨大的动静。

很快，整层楼的居民全被惊动。

“妈的，你敲门还是砸门呢！”

“谁啊这是，大晚上不让人安生。”

“CNM的，找揍呢！”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刚才半梦半醒，好像听到有人大叫。”

……

“别开门！！！”

听叫骂的声音越来越近，10层的居民明显接近了住宅门，何吾鼓足气力大喊，“有杀人犯！！！他有枪！！！快报警！！！”

咣咣咣咣咣……

何吾的举动彻底激怒了怪物，砸门的频率越来越大。

黄符忽而失去效用，势大力沉的撞击直让他口鼻溢血，骨骼发出爆豆子的声响。

“骗鬼呢！”

关键时刻，有不信邪而非要作死的人拧动门锁，“还枪，禁枪十来年哪还有什么枪？！”

感受到动静，怪物立即扔下“古怪讨厌的坏食物”，守在发出机括声的1006室门外。

这是！

大腿被1005室的门把手撕裂，原本存放黄符的口袋也已破裂。

深可见骨的创口混入口袋里的符灰，何吾精神一振，顷刻间昏沉沉的脑袋变得空明，思绪飞快运转。

祂为什么不直接用手敲门？

情报里的“祂有所忌惮”……忌惮的是什么？

以祂的力量，把门拆了都没问题。

很少主动入侵住宅！

他怕的不是门本身。

他怕的是，基本上家家户户门上都会存在的东西……

扫了一眼该楼层所有住户的大门，何吾笑了起来，“哈，原来是这样啊……”

1006门开了，尖嘴猴腮的业主彻底傻掉。

门外，一个比外星人还要像外星人的怪物被室内灯光映得清楚明白，血盆大口在业主视线中持续放大。

砰！

一只鞋飞出，给怪物膨胀的脑袋砸个结实。

“喂……”

左手扒住墙砖借力，何吾摇摇晃晃站起，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朝怪物行去。

“有没有‘食物’说过，你长得很丑，丑得像只狗都不吃的蛆虫？”

“还有，你知道排泄物的概念吗？狗是吃那玩意儿的，但是你吃人之前居然不知道清理那些东西，和狗没分别啊！”

“你吃狗吃的东西，又比狗都不吃的蛆虫还要丑陋肮脏。”

“你自己说说……你是什么东西？”

怪物转身，居高临下睥睨何吾。

两只畸形手掌互相搓弄，发出沙哑声音，“人类是生命阶梯底层最低贱的食粮，比你的嘴还要低贱！”

“说”着，眼球向外分裂，形成萼状口器自上而下笼罩。

过程里，何吾一动不动，只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吞噬。

就好像了无生趣之人，主动赴死。

涎液腐蚀皮肤，利齿刮肉分骨。

短短瞬间，何吾身上不剩一块好肉。

可他依旧笑着，对即将磨尽意识的疼痛毫不在意，笑声里全是畅快。

我或许没有办法决定自己怎么活着。

但是只要狠下心，就可以决定自己如何死去。

挥动右手，何吾抛出一团红纸，快意咆哮：“就像现在……我死之前，你先下地狱吧浑蛋！！！”

红色纸团乍一接触怪物内腔，如同浓硫酸入水，发出“嗤嗤嗤”的声响，并激起大量黑色浓烟。

数秒后，黑烟愈加浓，夹着火光由内向外疯狂涌动。

怪物忌惮的，是福印，就是家家户户过年贴对联时贴在门上、写有“福”字的纸张。

这栋楼一梯四户，1005、1007、1008室有对联有福印，1006室只有福印没对联。

怪物哪户门都不敢敲，何吾便知道他忌惮、甚至惧怕的就是那张楼层住户都有的福字红纸。

揭开1005室的福印藏在手心，言语激怒怪物吞食自己，都是为了这一刻。

“……咳咳……咳……”

“还不死……要玩同归于尽啊？咳咳……”

“不会真的只是忌惮……咳咳……但要不了祂狗命吧？”

声音越来越弱，何吾的视线彻底模糊。

他努力不让自己睡去，强大的意志不停刺激快要消散的意识。

内腔抽搐，身体被送入怪物体内更深处。

“帮帮我，我女儿还活着。”

“她被我妻子护在怀里，但是我妻子的身体快要被消化了。”

“求你帮帮我，就在你手边！”

快要坚持不住之时，何吾似乎听到一家四口男主人的急切声音。

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能伸手向四周胡乱摸索，找到一具蜷缩的躯体。

掰开躯体，里面是瑟瑟发抖的小小身板。

学着女人的样子，何吾蜷缩身体把小身板护在怀中，轻轻哼着女儿最爱的歌谣。

渐渐的，可能过了几秒，也可能过了很久。

他身体用不上力气，歌也哼不出了。

身体状况如同半年前，车祸住院的时候。

可是那时候……

女儿挤在自己怀里闹回家，她要回家吃西瓜。

妻子一勺一勺吹凉骨汤，一勺一勺喂自己服下。

好怀念……

好想活下去，让一切重回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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