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 命运的囚徒

“对了，十里乡的桃花开了。”

何吾举着锅铲从厨房探出头，“正好咱俩今天都休息，女儿也不上学。要不……吃完午饭一起去赏花？”

没人说话，也看不见妻子和女儿的身影。

“璐璐，你和你娘亲又要搞啥恶作剧？”

何吾解下围裙，端起最后一道菜出了厨房，“可不能再突然跳出来吓爸爸，上次端着鱼汤让你一吓，鱼汤洒出来差点烫到你……”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到最后失了声。

他瞳孔一缩浑身抖动，餐盘滑落，滚烫的汤汁泼在身上却感觉不到疼痛。

视线里，妻子倒在沙发上，失去血色的惨白面容布满错愕。

血液已经浸透座垫，在地板形成一滩血泊，血泊之中站着女儿矮小的身影。

是恶作剧……吧？！

一定是的！

请一定要是啊！！！

何吾摇摇晃晃靠近那背对自己的小小身板，期盼着女儿突然转过身来，与妻子一起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

就像是听到他心中的声音，女儿确实在慢慢扭转身体，正面转向自己。

何吾大喜过望，然而下一刻，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不明白一个四岁的女孩，为什么会露出不符合年龄的表情。

阴沉、戏谑、冰冷……

同时他更不明白，为什么女儿要把刀尖对准颈动脉，并且毫不犹豫刺下。

画面仿若慢放的电影，何吾无论如何都赶不及，绝望地看着女儿在残酷笑声里拔出刀身。

“当啷”一声，刀从小巧的手掌脱落，坠在地上。

血自那白皙纤细的脖子喷涌而出，整个世界一片腥红。

“呼……呼……”

噩梦破碎，何吾猛然从病床坐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缓了很久，他才摁下恐惧恢复冷静，环视一眼周围，然后看向手腕上的蓝色腕带。

【何吾，男，扈渎第一脑病专科医院，05封闭病房，双相情感障碍。】

这里是扈渎市最具权威的脑科医院，又或者可以说，这里是十足十的精神病院。

作为被诊断为双相情感障碍、强制收治在封闭病房里的精神病患，唯一能让何吾慰藉的是，单人单房的环境足够安静。

静到那总是在脑子里回响、听不出来性别和情感的古怪音节，让他察觉到了一丝悲悯。

这已经是何吾第十二次在梦境经历二十五天前的家庭惨剧，每次从梦里醒来，他都希望梦真的只是一场梦。

然而可悲的是，当脱离噩梦彻底冷静，他就必须遵循记忆，坚持那场惨剧是不可反驳的事实。

否则命运将寻到意志漏洞，趁机篡改他的记忆，让所有被扭曲的过往成为真实。

“嗯——”

“凌晨三点多……是又做噩梦了吗？”

伏在床尾的女人醒了，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缓缓起身活动身体。

是位符合男人一切幻想的性感尤物，无论身段面容还是脾性都完美无缺的靓丽女郎。

但假的就是假的。

记忆、身世、曾经的美好……全是假的！

尽管一切证据显示她与何吾恋爱五年，至今有三年婚龄，她终究只是一件工具。

一件命运用于补偿，送给何吾的可怜人。

“喝点水吧……”

倒了半杯开水，兑上冷水壶里的凉水斟满，女人举杯悬在何吾面前，微笑着等待丈夫从手中接过。

“其实没必要每晚在病房陪床。”

何吾带着复杂的心绪接过水杯，女人与自己一样都是受害者，因而始终做不到无视对方的好意，“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你去睡吧，去旁边的家属床睡。”

女人摇摇头，坐在床尾一脸诚恳，“可以和我说说吗？”

何吾不明所以，“什么？”

“你女儿，还有……你妻子。”

说到“妻子”两个字，女人脸色变得极不自然，声音微微颤抖，“就当我是可以倾诉的朋友，我想听听你坚持的事实，帮你承担一些痛苦。”

不是言不由衷，她宝石般的眼眸里全是坚定，以及一丝乞求。

昏暗的病房响起一声叹息。

许久，何吾望向窗外，视线穿过灯火通明的城市、跨跃时空，仿佛看到了久远的过往。

在高校联谊舞会上，他与她因为“撞面具”而误认对方是舞伴，从而相识。

暴雨之夜错过宿舍门禁时间，一起躲在自习室避雨、聊天，从而相知。

平凡相处，不过多打扰……

一晃四年过去，他与她始终没能向彼此说出那三个字，带着遗憾离开大学。

又是两年，在扈渎市偶遇，两个有趣的灵魂才发现对方是不可或缺的一半，加在一起人生才足够完整。

这一次，他与她终于确立了关系，一年之后步入婚姻殿堂。

结婚第二年，他事业正旺，她有了孩子。

他继续为物质劳累奔波，她选择在家操持家务。

一个在外闯荡打拼，一个在内营造温馨。

这是何吾和妻子的恋爱故事，也是许多普通人共通的平凡与美好。

“十里乡的桃花开了，其实不只是赏花，我还约了造型师和摄影师。”

何吾的眼中漫起了水光，“我记得结婚时她说过，将来有了孩子想再拍一组婚纱照。对她来说，不只是父母亲朋，有了孩子的祝福婚礼才算完满。”

“可是就在那一天，女儿杀了妈妈，又当着爸爸的面把刀捅进脖子里。”

他抹掉眼泪，仇恨从眼眶中呼之欲出，“只因为命运眷顾的生命以我女儿为媒介降临，却对这个平凡世界感到无聊，只有斩杀羁绊并且死去才能脱离这里永远不再进入！！！”

说到这里，何吾竭力控制住情绪，望向脸色越来越差的女人，“好荒谬、好残酷……本来我不该知道的，世界上有着那么一群该死却永远死不了的浑蛋，随机占据别人的身躯，代替别人去体验人生，身体走到终点后，又占据其他人的身躯继续存活。不想再进入某个世界，只要在那个世界杀死一名血亲，再解决掉自己占据的身体，就永远不会被安排在那个世界降临。”

“可是啊……哈哈……”

他沉声笑了起来，许久才停下笑声，食指戳向太阳穴，“我女儿死了，然后命运说话了，在我脑子里。凡俗世界伟力不显，它需要我放松意志接受记忆修改、忘却糟心的一切，才向我解释起这些。作为补偿，它会送一个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女人给我当老婆。”

“我拒绝了，打电话报案，着手处理老婆女儿的身后事。”

“第二天，你出现了，以我妻子的身份。而我真正的老婆和女儿，已经在这个世界不留丁点痕迹，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命运又开口了，警告我已经触犯了命运第一定律，继续冥顽不灵就会以违逆命运的罪名接受惩罚。”

“我不会妥协，绝不！”

何吾死死攥紧拳头，眼中的仇恨愈来愈旺，似乎快要化成火焰焚烧整个世间，“我找到接手案件的警官对峙，争吵、垦求、乞求……我甚至跪了下来，希望他帮我找到能证明我女儿和妻子存在过的证据，我想要留下作为念想。可是什么都没有，无论那个警官多负责，我什么都没得到。”

“第三天，我的公司破产了，命运修改了现实。正常运转的资金链，在命运肆意扭曲之下，成为在一个月前就有了断裂迹象的事实。”

“第六天，我父亲被命运扭曲成了酗酒成性的滥赌鬼，欠下一屁股债。”

“现实却是，我的父亲一直是我的骄傲，他是一个正直善良又有本事的人。是在非洲工作期间，因为工人吃不上蔬菜，亲自出钱买种苗、亲身垦荒种蔬菜的好领导！可是……命运却把他抹黑成了人憎鬼厌的模样。”

“这是对我的惩罚！”

何吾双手狠抓头皮，五官狰狞起来，“我也想过放下仇恨不牵连身边人，但是我真正的父亲不会同意，他和我一样不会向任何事物低头，我母亲也一样！”

“接下来，我母亲健康的身体被诊断出肝癌晚期。”

“我因为接受不了公司破产和母亲患病的双重打击，罹患双相情感障碍而被强制收治治疗，‘不存在’的妻女是我病症之一。”

“假的，都是假的！！！”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而瘫软，“是命运啊，它在耍手段逼我服软……不过没关系了，还有两个多小时就结束了呢。”

“命运告诉我，早上六点，我将以囚徒的身份被流放，罪名是‘亵渎命运’。我现在还有机会接受记忆修改，只要放松意志，之前的苦难全都会被命运回收。只不过，从一开始我就明白，真实的我从来没有回头路。”

何吾一脸惨笑，望向惊慌失措的女人，“这就是我身上的故事，我十分确定你后悔听到这些。收起你脸上该死的同情，你是假的啊，和我一样被命运玩弄！”

“我不后悔！”

女人突然除却衣衫，“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如果……”

衣服一件件散落，那光洁白皙的躯体在透窗而来的街灯余光中泛起迷离，“请让我成为真实，哪怕就一次！”

她缓步走到何吾身前，抓起男人的手掌抚住自己面颊，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我没办法选择，关于你的记忆，好的、坏的……我唯一知道的是，我是你的妻子，如果种种过往都是假的，那就让我的身体归属你、让现在成为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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