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一

阴沉的午时一过，青州城外的驿道上竟稀稀落落地掉下雨来。

不多时，雨势愈下愈急，姜黄的油纸伞压着行色匆匆的步履开始如烟流般交织攒动。

在渐渐模糊的缠绵细雨中，很快只留下了一张伞，一双脚，正踉踉跄跄地朝着一条偏离驿道的野径走去。

等林杳察觉到自己已经偏离驿道很远时，眼前的潇潇秋雨早已变成了这所巨大而破败的院落。

只见这院落朱红色的门楣上光秃秃的。

倒是门旁诡异地竖立着一块无字红匾，匾上面斑驳错落着无数的刀痕，那痕上爬出的青苔艳得只像是从木头里渗出的血。

林杳颇觉新奇，迷起一只眼朝着门缝里望去。院子里是荒草遍地，似久无人居住。

然而正中间的马厩里却满栓着各色的马匹。只瞧那些马，匹匹神采奕奕，筋骨丰硕。再凑耳细细一听，里面隐隐有人声。只是离得太远，并不能听得清在说什么。于是，他不由得往前一探身子，门竟轰地一声敞开了。

林杳顿时心觉失礼，忙退了出去，敲了敲门，里面无人应声。等了半晌，见无人出来，才往院子深处走去。

不想这座院落从里望去，又与在外面不同。

进到里面时，才觉院子出奇的大。走过马厩，后面竟是整整齐齐的一片竹林。转出竹林，一间硕大的二层阁楼俨然摆在面前。

只听得那阁楼里的叫嚷声直冲上天去。

阁楼外是一块朱红色的洒金大匾。匾额上，水月阁三个字略显丰腴。而那门前矗立的两条撑天柱上各刻着一联对子，一边刻的是，易碎雨后庭前月，另一边刻的是，难醒牡丹花下魂。

林杳望着这副对联正兀自出神。忽而，阁楼里原本的叫嚷声在一息之间，同时停住。

阁楼周围霎时没了声音，甚至连风声也没有。

林杳一惊之下，手不觉的落在门上。

一股淡淡的椒兰香味从门面上淌出来。

继而，那两扇大门竟自己缓缓打开。

日头的光是从阁楼内部的穹顶上倾泄下来的，直落到阁楼地面上蟹青的石板上。石板上，十数条鎏金的桌案分左右两列摆开。案上佳肴野簌，堆叠成山。案前分坐着的两列形态各异的宾客，竟都似教冰冻住了般，一动不动地立着。

林杳欠着身看去，只见左手边的第一位，罩着暗紫色的绸袍，一手捋着花白的胡须，另一手抓着旁边一人的手，睁大了眼睛，似在喊着什么。左手边的第二位是旅商模样，一身玄色的貂裘，满面慌张，一只手要挣脱第一位的手，另一只手死死护着腰间。第三位似已喝得大醉，他的手里还提着一只酒壶，酒壶中的酒只倒了一半，酒水却如柱般稳稳地停在半空中，眼珠却直向上瞧去。

林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阁楼的半空中竟空悬着一只巨大的白孔雀。那孔雀几乎塞满了整个二楼，月白的颈后十二支数丈长的尾屏齐齐舒展，每支尾翎前各悬着一位仙娥。仙娥亦如阁楼下的众人般一动不动，身上的仙稠却飘荡在孔雀的翎羽之间。再看上去，每条仙稠上又各缀着一条紫色的铃铛。风从门外缠进来，一般的铃铛响起不同的音声。一时间，那声音在冰雕般的众人之间涤荡起来。

林杳不觉看得入迷，正留恋在清脆的铃声之间。忽觉左膝一阵钻心的痛，手不由捂住了左膝，头也跟着向下看去，只见一颗青豆滚落在脚边，再看左膝已有血微微渗出。

只一刹那间的功夫，林杳再抬头看时，方才的孔雀仙娥，满座宾客，甚至是那美轮美奂的宫殿，已全然不见了踪迹。

剩下的只有自己，仍呆呆立在院落外的大门前。

大雨应早就住了，路上是一连串来时的脚印。林杳沿着脚印望去，两个儒生，一着青衣，一着白衣，正说笑着从远处走来。及到了近处，白衣的儒生向林杳拱手一揖道:

“这位兄台，为何在院门外站着，却不进去？”

林杳正暗自回想方才的种种情状，一时也没听见他说什么，只好也拱了供手问道:“这位兄台，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青衣儒生笑道:“这倒怪了，既不知这里是何所在，你倒敢到这里来。”

白衣儒生嗔道:“二弟，莫要唬人，”又转而朝林杳道:“看这位仁兄衣着，也应是孔孟道中人，听口音似是自外乡来，想必也是前些日进京赶考的，不知中否。”

林杳苦笑道:“兄台，看我这般模样似是得中之人么？”

那儒生笑道:“贤弟年纪尚轻，此次不中，他日必中。”

林杳摇头道:“如今已是两次不中，那还会有他日呢。”

白衣儒生摆手道:“贤弟切不可妄自菲薄，只是不知为何会到此地？”

林杳道:“午后林间雨急，匆匆赶路，不想竟到此地，不知此地是何处？”

白衣儒生道:“此地已是浣轻山庄界，贤弟到的此处正是浣轻山庄的界碑，水月阁。”

林杳惊道:“果然有一个水月阁么？”

青衣儒生朝白衣儒生瞧了一眼，笑道:“看兄台这副尊容，想必已走了一趟孔雀城罢。”

见林杳不解，白衣儒生扯了扯青衣儒生的袖子道:“莫听我二弟诓你，我二弟所说的‘走一趟孔雀城’原是我们这里的乡间厘语，意思是中了水月阁的水月幻术。”

林杳道:“这水月幻术是何术？”

白衣儒生道:“此地的水月阁既是浣轻山庄的界碑，也是山庄的屏障。外地人自是不知，擅闯的免不了都要中术。”

林杳道:“那中了的又当如何？”

那青衣儒生接言道:“那还用说，横竖是躲不过一死的。”

白衣儒生沉吟道:“我二弟此话却是不假，这水月幻术乃是庄主所施。一旦中术，轻易难解。中术之人，常是待在中术之地，形如枯木，直至血干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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