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噩梦中的回忆（下）

屋外的风雨肆虐着村落，雨声越来越大，一道惊雷落在远处，就像那时候刺眼的光芒一样，将顾庭熙从回忆中惊醒。看到屋内大伙正聊得正起劲，纷纷议论刚才那个吓人的雷声，自己却像个局外人一样靠在窗边发呆。顾庭熙正犹豫要不要加入众人欢快的聊天中，只见林恩硕从篝火旁起身并走了过来，笑嘻嘻地将手臂搭在顾庭熙肩上。

顾庭熙心情复杂，但面对笑脸相迎的林恩硕也不由得接过话茬，两人在窗边又接着聊了起来。

“还是那时候的事吗？”恩硕回头看着顾庭熙，脸上的笑意也少了很多：每次看到顾庭熙这个时候的样子和表情，他就知道这个人还是没有走出那段回忆。诚然，想要忘记一个人，一件事，恐怕不是一句话能疗愈的。

“登陆的那天，风浪也是这么高，雨下个不停，我们乘坐的小艇也差点被浪打翻。”顾庭熙指着窗外被暴风折断的一棵树，“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平常的协防任务，很多人在这之前就已经开始盘算回家的事了。”

“我一直想知道你们那天和克洛格骑兵遭遇以后发生了什么事，以你们的素质总觉得那次败得很蹊跷，你也从没说过这些。”林恩硕索性这次追问到底，希望从有些细节出发可以帮顾庭熙从这段痛苦的回忆中解脱出来。

顾庭熙再次看向远处的海浪，叹了一口气：他们的人手不足，难以有效造成对敌方骑兵的打击，最关键的两轮齐射，都因为流光烈驹的原因而失效。海浪在顾庭熙翻滚着，咆哮着，就像是克洛格骑士，高举利刃冲锋到他眼前。拍打在窗户上的雨水，像是那时候从对面发射而来的箭矢，一次又一次地击中顾庭熙心头。身旁的战友中箭倒在眼前的场景历历在目，顾庭熙双手紧握窗沿，像是手中依然握着一支步枪一般。

队长来不及下令让队列散开接敌，克洛格骑兵便已经冲至眼前，第三列士兵还没有轮换进行装弹的第二排，很多人就被射倒在地。顾庭熙和江沐辰所在的排霎时被分割开来，顾庭熙也被冲上来的克洛格战马撞翻在地，失去了意识。

“庭熙，坚持住！”江沐辰一边躲开骑兵的冲击，一边向顾庭熙倒地的位置靠拢。越来越多的克洛格骑兵冲锋过来，展开了一场一边倒的屠杀：被冲散的战士们难以再次组织反击，被克洛格骑兵分割成块一一击破，喊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雪原洒满了鲜血。

江沐辰翻滚着躲避骑兵的砍杀，手中的武器被倒下的战友压在身下，索性扔下武器，直奔顾庭熙倒下的位置。这时候顾庭熙慢慢恢复了知觉，见阵线被冲垮，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更糟糕的是，两名克洛格骑兵发现了刚起身的他，向他冲来。

顾庭熙被吓得连连后退，被身后的尸体再次绊倒在地，眼见手执利剑的克洛格骑兵对着顾庭熙就要劈砍下去，江沐辰一个飞扑，两人趴下才躲过了这次袭击。江沐辰起身赶忙拉起顾庭熙反方向跑去，也顾不得捡把武器，两人只得跑向树林的方向。远远望见几乎全军覆没的护卫小队，顾庭熙和江沐辰心中不是滋味，但此刻又能怎么样呢，也只能先活下来，再伺机返回营地通报战况。

两人在雪地中狂奔着，直到听不见克洛格骑兵的喊叫声才停下来喘气休息。四周的环境又归于沉寂，两人仿佛做了一场梦一般，回过神后又随即警惕起来。顾庭熙估计了一下营地的方向，两人决定绕路返回，通知主力部队做好接敌的准备，这时他们身后的一块巨石后，出现了一双猩红狰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俩的背影。

由于江沐辰没有武器，顾庭熙让他跟在自己身后，两人观察四周的同时，在厚厚的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这时一阵寒风从顾庭熙身后猛然吹过，他刚回头准备查看情况，一股鲜血迎面泼了上来，染红了他的军用大衣：一根尖锐的寒冰矛，从身后刺穿了江沐辰。

江沐辰想喊顾庭熙找掩护，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双腿一时失去力量，倒在地上，只觉身体冷得厉害。顾庭熙愣了几秒，连忙扯出急救绷带帮江沐辰包扎，同时不停望着四周，想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周围并没有什么动静。

顾庭熙急忙将江沐辰拖到一块石头旁倚着，这时才发现慌乱中来到的地点，一边是刚才的来路，一边是个不高不低的悬崖。顾庭熙拿起武器，正欲查看悬崖能否滑下，这时恢复了一些体力的江沐辰抓住顾庭熙手臂晃了晃，然后举起另一只手比画着，表示自己不行了，让他快跑。顾庭熙哪里能接受这个，继续观察着悬崖的地形，发现悬崖下面不远处有个斜坡，如果能到达那里就可以安全滑至坡底。

顾庭熙兴奋地转过头，想告诉江沐辰这个打算，却看到眼前一只全身漆黑的怪物，正瞪着猩红的眼睛，随时会扑过来。顾庭熙一时大脑空白，刚想举枪反击，却感到腹部一阵剧痛，身体失去平衡，飞身跌落悬崖。在坠入悬崖的瞬间，顾庭熙看到了拼尽全身力气将自己踢走的江沐辰，一手捂着被贯穿的伤口，一手靠在石块上支撑着身体。

“活下去。”江沐辰微笑着。

顾庭熙瞪大双眼，双手不停向前挥舞，试图抓住江沐辰，但这只是徒劳。在失去意识前，他再次看到了那双血红的双眼，那份让他难以名状的恐惧。

“所以那其实就是灾兽？”林恩硕问道。“嗯，我坠落到之前那个坡上，虽然算是安全滑下了悬崖，但也失去了意识。”顾庭熙仍然心有余悸，“我也是不知过了多久，在悬崖底被巡逻的神州士兵发现的。”说完，顾庭熙紧握双拳，一滴不易被察觉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拳头上。

“多可惜的小伙子，如果他知道你能当上船长，肯定也会来和你一同经营新星号吧。”林恩硕安慰道。“他救了我一命，我无以为报，但求从此杀尽世间所有灾兽。”顾庭熙轻抚泪水，仿佛江沐辰那阳光的笑脸就在眼前。

“是啊，竟不知世间竟然存在如此骇人之物，你记忆中的这种怪物，如今居然又在我们眼皮底下出现了，这次任务完成之后我一定让我家那边查查关于灾兽的所有信息。”林恩硕说完，递上了一份纸巾。

顾庭熙自觉难以释怀，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酒壶，深深灌了一口，对林恩硕说道：“我想那时候我要是没有找错路，是不是就不会遇到那只怪物了。”转头看向风雨大作的黑夜，沉默良久。

林恩硕离开窗边，回到篝火旁坐下。众人询问顾庭熙为何不和大伙吃喝，林恩硕搪塞了几句，也便转移话题和大伙一同玩乐起来。村长维克多凭借多年的酒量，喝得新星号这边几人连连败下阵来，最后居然是薰子撑起场面，陪同村长喝到了最后。

一夜过去，暴风雨小了不少，但还未完全结束，新星号的行程似乎因此还要耽搁一天，不过在此期间，众人也得以有时间补充物资，交易一些货物。维卡约村里有不少渔获还未来得及运去镇上售卖，于是林恩硕在村民的帮助下挑选了一些上等的产品，做好保存措施，准备运到泰伯伦特那边赚上一笔。通讯士官艾德也在薰子的特效药下恢复了意识，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在担架上躺着，醒来后都不记得发生了些什么事。薰子带人去附近雪麻生长的地方查看是否有野生的草药，带一些样品好到时候开发新的药物。

顾庭熙见大家顶着风雨有条不紊地在进行工作，也不免为之感动，逐渐振奋起来，也加入了众人的补给队伍中。

“所以你被发现后，这之后的情形如何呢。”林恩硕边清点手边装箱的渔获，一边问顾庭熙。“我被发现后，就跟着他们回到了我们自己的营地，但等我回去的时候，发现那次的战斗已经结束了。”顾庭熙说道。

顾庭熙回忆，跟去的护卫小队全员牺牲后，之前运送木材的工兵组回到了营地，向指挥官报告了此次战况。指挥官根据描述判断出这支克洛格骑兵只是先头部队，应该是来试探神女联军的部署情况，于是联合墨疏城内守军，作出原本守卫薄弱的南部海岸地带有重兵把守的假象，将紧随克洛格骑兵之后的一个克洛格步兵军团，全部围歼于之前砍伐柴火的树林旁。

“只是，那一百多号人里只有我活了下来，从这之后我便精神恍惚，连队长官了解到我的情况后，让我跟着他做了一段时间的担架手。”顾庭熙微微低着头说道，“战争结束后我便回到家中，决心完成之前和他的约定，即便他不在了，我也要成为一名船长，去开拓新航路。”

林恩硕听了心中很不是滋味，也只能继续着清点工作，回答道：“就当是为了他去航行在新世界当中吧！”顾庭熙看着林恩硕，笑了起来，一滴泪再次从眼角滚落。

补给工作基本进行完毕，只是由于村子没有接入电力系统，暂时无法上报之前海盗船的坐标，于是顾庭熙决定等天气状况良好以后就出发，尽可能在白天的时候抵达他们这次押送秘密货物的地点，到晚上就不方便去根据官方给的方法去侦测目的地的实际位置了。

顾庭熙也再次向祝延年确认了秘密送货地点的大概位置，就在他们目前的位置和泰伯伦特海峡之间的某处小海岛上，于是便又招呼众人早些休息。村长维克多也感谢新星号这次为村子带来的一些经济效益，愿意派出对这片海域十分熟悉的渔民帮他们导航，于是众人也在风雨渐小的夜里，静候着出航的时间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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