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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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明天我们去一趟海拉尔。”瑞秋爸爸捻灭了手里的烟蒂，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

明远正低头整理货站的单据，闻言立刻抬起头，应声：“好的叔叔。”

“那边不比哈尔滨太平，日本人跟苏联人正打得凶，咱们到了地界，切记少说话、多留心，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瑞秋爸爸的眉头拧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

明远点点头，又追问：“那我们需要准备些什么？棉衣、干粮，还是……”

“不用，货站都打点好了，食盐、布匹这些紧俏物资一早会装车，我们明天直接坐火车走就行。”瑞秋爸爸摆摆手，停顿片刻，又补充道，“这次去，不光是送货，还有桩要紧事——上级让我们去将军庙方向，启动一个秘密联络员。”

明远心头一凛，郑重地应了声“明白”。他来货站快一年了，这处看似普通的粮油货站，实则是抗联安插在哈尔滨的秘密交通点。瑞秋爸爸是货站掌柜，也是他的直属上级，平日里教他辨认情报暗号、传递密信的技巧，如今肯带他来海拉尔执行任务，足见是真的信任他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两人就登上了前往海拉尔的火车。一路颠簸，窗外的景致从成片的农田渐渐变成了苍茫的草原，风裹着沙砾拍打着车窗，带着塞外特有的粗粝。抵达海拉尔时，已是傍晚时分，刚走出车站，明远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海拉尔本是个巴掌大的小城，平日里街上冷清得很，可此刻，简陋的土坯房挤挤挨挨，尘土飞扬的街头巷尾挤满了人，比哈尔滨最热闹的道里街还要喧嚣。穿军装的日本兵挎着枪，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巡逻；穿翻毛大衣的苏联商人操着生硬的中文，跟小贩讨价还价；还有些穿着花布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踩着高跟鞋扭着腰肢，三三两两地聚在路边，冲过往的男人抛着媚眼。几个衣衫破旧的汉子缩在墙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女人，脸上满是麻木和贪婪。

明远皱了皱眉，低声道：“这地方怎么这么乱？”

瑞秋爸爸拉了他一把，示意他别多言，只淡淡道：“打仗呢，各方势力都往这儿凑，乱是正常的。”

两人随着人流往货站的联络点走，只听耳边尽是嘈杂的吆喝声、汽车的鸣笛声，还有日本兵的呵斥声。街上的日本军车更是多得吓人，一辆接一辆地驶过，车轮碾过土路，扬起漫天尘土，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搬家蚂蚁，源源不断地往前线运送着物资和士兵。明远看得心头沉甸甸的，背荫河的惨状还历历在目，如今海拉尔的军车往来如此频繁，难不成日本人又在酝酿什么阴谋？

安顿下来后，瑞秋爸爸和明远亮明了身份——他们是哈尔滨货站来的商人，来海拉尔做粮油和食盐生意。一来二去，两人也渐渐熟络了当地的情况，瑞秋爸爸看着明远遇事沉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模样，心里愈发认可这个年轻人。他不仅看重明远坚定的革命信仰，更欣赏他身上那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和待人真诚的热乎劲儿，私下里，早已把他当成了半个女婿。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瑞秋爸爸把明远叫到屋里，神色严肃地说：“明远，准备一下，明天我们要去将军庙方向。那边偏僻，得备些干粮，路上怕是没处买吃的。”

明远应下，转身去收拾东西。已是七月，哈尔滨早就热得穿单衣了，可海拉尔的夜里依旧寒气逼人，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明远裹紧了身上的夹袄，心里暗暗盘算着，将军庙地处边境，是日本人管控最严的地方，这次去启动联络员，怕是凶多吉少。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人就起了床。瑞秋爸爸早雇好了一辆马车，赶车的是个汉族老头，脸上刻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看着老态龙钟，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透着一股子精明和矍铄。马车上堆满了货站配送来的食盐、面粉和布匹，用粗布盖得严严实实。

马车慢悠悠地驶出海拉尔城，朝着将军庙的方向而去。路上，明远忍不住跟马车夫搭话：“老伙计，这街上的日本军车可真多啊，天天都这么跑吗？”

马车夫“嗯”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杆旱烟，点燃后吧嗒了一口，烟雾从他的嘴角溢出，他才缓缓开口：“可不是嘛。从去年十月份开始，这日本人的车就没断过。以前啊，一年也见不到这么多车，现在倒好，一天就能过百辆，太多了。”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愤懑和无奈：“人多了，活计倒是多了，可这钱难挣啊。日本人用你车的时候，高兴了给俩小钱，不高兴了，别说钱了，连命都得搭上。前几天……唉，说起来就揪心。”

明远心里一动，追问道：“前几天怎么了？”

瑞秋爸爸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此刻也抬眼看向马车夫。

马车夫又吧嗒了几口烟，眼神黯淡下来，声音压得极低：“你们是外来的，可得多注意安全。前几天啊，跟我一起赶车的老伙计，一家三口，全没了。”

“怎么回事？”明远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听他邻居说的，”马车夫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那天早上，他看到几个日本人闯进了老伙计家。也不知道是为啥，第二天邻居再去，就见一家三口都躺在炕上，身子都凉透了。桌子上还摆着没吃完的饺子，怕是头天晚上刚包好的……”

明远和瑞秋爸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愤怒。

“后来呢？没人管吗？”明远咬着牙问。

“管？谁管啊？”马车夫冷笑一声，满是嘲讽，“日本人来了个防疫队，说是什么苏联间谍投的毒，把人都毒死了。哼，鬼才信！这荒郊野岭的，苏联人根本就来不了，分明是日本人干的好事，却找了个由头糊弄人！”

说完，他重重地捶了一下车辕，眼眶泛红：“老伙计人可好了，心善得很，谁家有难处都乐意帮衬。唉，真是好心没好报，遇到了这群豺狼啊！”

马车里陷入了沉默，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咯吱声和风的呼啸声。明远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里的怒火熊熊燃烧。日本人的暴行，一桩桩一件件，都刻在了他的心里，让他愈发坚定了抗日的决心。

过了半晌，明远忽然开口，语气坚定：“大爷，那你知道老伙计家在哪里吗？”

马车夫愣了愣，点头道：“怎么不知道？有时候我赶车晚了，回不去城，还在他家落脚呢。他家就在前面那个村子，离其他人家远些，最靠近路边。”

明远看向瑞秋爸爸，见他微微点头，便对马车夫说：“那我们今晚就在他家歇一歇吧，赶了一路的路，也累了，明天再赶路。”

马车夫应了声“好”，扬起鞭子，轻轻抽了一下马屁股，马车朝着前方的村庄缓缓驶去。

说是个村庄，其实也就四五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落在草原上。远远望去，其他人家的烟囱都升起了袅袅的炊烟，只有老车夫说的那户人家，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一丝烟火气都没有，像一座死寂的坟墓，在苍茫的草原上格外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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