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月-月升（一）

一九五七年的八月，北京第一锅炉制造厂。

时近傍晚，暮色黯淡，残阳如血，刺人眼膜，如梦似幻。夕阳把工厂的围墙和厂房镀上一层古朴厚重的铜黄色，日嵌西山，云絮飘舞，交相辉映，万道霞光穿过路畔枝叶扶疏的梧桐，在公路上铺下金色的大道，下班的工人三五成群，或外出游逛，抑或在宿舍的空地上为平日里种下的绿蔬添水施肥，每个工人都沉浸在祖国建设的喜悦当中，享受着劳动带来的朴实无华的快乐。谈笑声，吆喝声，呼喊声此起彼伏，回荡于天地之间，似乎要将昼间的炎暑不断地延长，让夜晚的沉寂永远不会到来。

一道挺拔的影子出现在金色的大道上，随即，一个少年的形象就出现在了道路的尽头。他穿着整洁笔挺的白衬衫，快步走进工厂的大门，下身的穿着也是简单的蓝色休闲裤，虽然是比较平常的款式，但看起来显然与一般家庭的孩子有些微妙的差距。

穿过厂房内一排排崭新的，印着各种俄文字母的机器，少年终于找到了隐在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微微喘息着，白皙的脸上晕起一点潮红，伸出手去，叩响了那扇看起来颇为破旧的木门。

“请进。”他听到屋里隐隐传出的交谈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随即传出了一个沉稳的男声，他分辩出那是属于自己父亲的声音，门闩响动，木门随即打开。

“苏晔？”父亲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诧异，但不知为何在苏晔听来却有一种隔阂感。

“嗯……爸，”他自进了门就自顾自地低着头，有点揶揄着说着，“我想找您借点信纸。”

“信纸？”这位在工厂里德高望重的父亲眼中闪过一丝震动，但随即又被他压在了心底，再次表现出一副波澜不惊的神色，“行，待会我给你拿吧……”

“！”苏晔的眼里立刻闪出一抹光彩，原本耷拉着的脑袋也抬了起来，介时，他看清了办公室里与父亲交谈的哪位的样貌——是个外国人，一副很经典的苏晔印象中的西洋人的形象：鼻梁高挺，金色的翘起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而且是个苏联人，他知道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有苏联的帮助。 父亲见他抬起了头，便歪过身子对着那个苏联人说了些什么——父亲是会说俄语的，他年轻的时候也在当时社会大环境的影响下去了苏联求学。虽然只能勉勉强强听懂几个词，但是两位专家级的人物的谈笑让苏晔感到一丝放松，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房间里第三者的存在。 她像只毛茸茸的金色猫咪一样蜷在那个苏联人身边的椅子上——估计是他的女儿吧，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苏晔想着——抬着两只明亮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苏晔，如同蓝天在初春时节融化的永定河上投射下的影子一样澄澈明亮，一头长发在白炽灯温暖的光芒下闪闪发亮，似乎有一种超脱尘世的美感……她在同苏晔对上目光后，即刻像触电一般移开了眼神，低下头看向别的地方。苏晔也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的打量对方似乎显得有些不怀好意了，脸上尚未消下去的红晕更是翻了一番。父亲似乎是看出了两个年轻人的窘态，便把苏晔拉到身前，用俄语对女孩说了什么，随后拍了拍苏晔的后背，示意他向对方打个招呼。

“您好！”苏晔尚未开口，问候的话语就如同清脆的风铃一般盈入耳畔。

“您、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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