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很了解我吗

我这样死板的山竟会为你哗然。

————商时序

海风拂面而来，吹散了夏季灼热的暑气。

船艇在港口熙来攘往，游轮像一座巨型浮动碉堡，无声地拨开海面，经西海峡驶过伯伦斯湾。此行的目的地是凯拉米尔——西州最为人知的一个纸醉金迷的城市。

远处暮霭游弋在渐沉的昏暗天幕，薄云像流动的和玉一样，在寸寸围剿的苍茫夜色里逐渐消匿。

池姒在私人娱乐室苏醒时，落日余晖跌入眼底。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摸到一手薄薄的细汗，怔了几秒。

又梦魇了。

她睡得不安稳，总被噩梦困扰，醒来却丝毫不记得梦境的内容，日复一日。

圆桌上冰块在烈酒杯中消融，手边的笔记本电脑开启，页面还停留在她睡前浏览的新闻界面里，现在各大头条已经被昨晚的恐怖袭击事件占领。

一伙级别非常高的武装人员入侵了燕都的金融大厦，造成了巨大的伤亡，现场还留下一张画着小丑笑脸的卡片。

在媒体大肆渲染下，事件逐渐上升到国际层面，局势动荡难测。

池姒轻抿了口酒，被辛辣味刺激得清醒了大半，半垂着视线思索着，昨晚，她好像差点路过金融大厦……如果不是接到了宋微澜的电话的话。

另外，那张卡片她好像在哪见过。

[honey，到了吗？]

手机振动着在桌上旋开一个弧度，消息弹出时屏幕亮起，将池姒的思绪拉了回来。

池姒懒懒悠悠地从躺椅上直起身来，朝门口的侍者招了招手，“怎么还没靠岸？”

“美丽的女士，非常抱歉，游轮过检时出现了一点意外，监管组正在排查，大概还要半小时靠岸。”侍者格外小心地解释道，“事发突然，希望您能谅解。”

池姒轻蹙了下眉，也没为难人，低头简短地回了条消息。

[一会儿。]

早在半月之前，宋微澜就提过，凯帝斯拍卖会上将拍出大量古典珠宝，其中还包括18世纪艺术大师道格的封山之作——Madalyn。

时尚界本就无比推崇古典珠宝，一件出自道格大师的珠宝更是万金难求，此番又经过拍卖会主办方的全力宣传，更是吸引了无数名流前来赴宴。

原本池姒懒得理会，但昨日下午宋微澜不依不饶，最终她还是妥协了，才上了这艘前往凯拉米尔的豪华游轮。

池姒的头有些发痛，打算回房间再小憩一会儿。她心里浮浮沉沉的不安定，迎面差点撞了人。

对面乌泱泱的一帮男人走过来，处于正中间的年轻人吐了个烟圈，捏着个打火机在手里把玩，痞气十足。

“借过。”仅一眼，池姒收回打量的目光，语气冷然。

陆星回的目光扫到她时，明显愣了下，扭头跟身后的人飞快交代了句什么，而后甩下前簇后拥的人凑过来，扯出一个自以为很自然的笑容，“好……好久不见。”

“嗯。”

气氛随即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中，池姒不管出于什么理由，都不想跟陆星回有什么牵扯，而陆星回则是有太多话想说，不知从何说起。

“你一个人来的？”僵持了十数秒后，陆星回先开口。

他有些紧张地打量着她，敲了敲指间的烟身，又接着说，“反正还有一会儿才靠岸，去我那儿坐坐？”

池姒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客气又疏离，“不用。”

不远处的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以为他们的老大在泡妞，甚至有人吹了声跑调的口哨，眼神直追着池姒的身影，挪都挪不开。不过这调侃的念头刚起，就被陆星回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姒姐……给个面子。”陆星回好像看不出池姒的淡漠，铁了心的想把她拦在这。

池姒发现这一点后有了警觉，也懒得与他虚与委蛇，“你现在让开还来得及，我不想在这儿弄得太难堪。”

陆星回抽完最后一口烟，虚眯着眼看了下腕表，差不多到时间了，“姒姐，对不住……不想弄得难堪也得难堪了。”

两人对话的间隙里，池姒的后背已经有脚步声接近了。

发觉自己被包围的时候，她有些气笑了，“你想怎样？”

“换别的时候，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找你的麻烦，但是这次……姒姐你就打个商量，别让我为难。”

陆星回的言辞始终规矩又客气，池姒又打量了前后乌泱泱的一群人，终究还是服了软，“带路。”

“行嘞。”陆星回的面色这才有了些放松，连忙让出一条路，带着人去了走廊尽头一间娱乐室。

稍坐之后，陆星回殷勤的招呼着，好吃好喝的全都让人摆上桌，“姒姐尝尝，这都是你以前喜欢的点心和零食。”

这一系列操作显然就是有备而来。池姒心里陡生一个十分不妙的猜测。

“谁让你来的？”

陆星回张了张嘴，声音却是从门口方向传出，“是我。”

池姒微蹙了下眉，蓦地回头，对上一张颠倒众生的脸。

他的鼻梁很高，皮肤极白，极长的睫毛半遮住眸底，朦朦胧胧的过分疏冷，携裹着几分清绝。

黑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纤尘不染的皮鞋，浑身散发着禁欲的气息，以及那领口微敞的弧度似乎都透着特别的诱惑。

一呼一吸之间，男人已经踏着大步走到池姒面前。

他淡淡地垂眼看她，上位者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人生出一种心惊肉跳的错觉来。

“你管的还挺宽。”池姒唇角的笑意很轻地浮了一下，错开眼神的交汇冲陆星回说道，“怎么，亚塔最近太平了？你闲着没事给人当狗，还是专跟我过不去？”

眼下池姒还有什么不明白，所以池姒恼了，出个远门都能被人守株待兔，忍不了，一点忍不了。

陆星回求救的目光望向商时序，在看到对方点点头之后，急忙带着他的人溜走了，内心一遍遍祈祷：希望姒姐大人不记小人过。

商时序挑了挑眉，美人就算生气也是美的。

她今天穿了身黑色的法式长裙，与自己的黑西装有些不谋而合的相衬。

张扬恣意的面容加上慵懒妩媚的气质，明明没有什么暴露因素却视觉冲击极强，是个男人都会心动。

他松了松领带，在池姒对面的沙发坐下，“不介意我抽根烟吧？”

“随便，恕不奉陪。”说着池姒起身就要走。

她的手刚搭上门把手，商时序低沉磁性的嗓音便淡淡传出，听不出喜怒，“听完我几句话再走。”

池姒抿着唇，手腕微微发力，行，门从外面反锁了。

池姒认命地坐了回去，往后靠了靠。

她半低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手指绕着一缕耳后的头发。她的手指纤细，毫无杂质，犹如凝结的玉脂，裹着冷意，“说吧。”

商时序饶有兴致地睨着她，“刚才不是很伶牙俐齿吗？”

得知她要坐船去凯拉米尔的时候，商时序正在跨越半个东州的京都谈合作，只得先吩咐了陆星回去把游轮截停，看住她一会儿，免得游轮上鱼龙混杂闹出什么事。

毕竟最近有些不太平。凯拉米尔又是个独立管辖的特殊地区，只通水路。

池姒知道他是故意打趣，但是偏不肯顺着他来，面无表情地“哦”了声。

商时序轻轻一哂，不想与她计较，正了正音色，“我父亲想见你。”

池姒的眉头抖了抖，从她回到燕都之后，还从未正式见过商氏的人，当然，商时序除外。

“毕竟……你应该明白。”商时序欲言又止地补充了一句。

毕竟，他们二人，是夫妻。

池姒轻轻嗯了一声，“什么时候？”

“本来还没定，不过现在赶得巧，顺路去一趟吧。”

商氏是四大世家之首，也是最大的世家，嫡系一脉数百年栖居于西州的罗坦尼亚，权力至高无上，说是半个西州都姓商也不为过。

“我约了朋友。”言外之意，赶得不巧。

“依你，赴约之后我接你便是，沈骁已经先回去安排了。”

池姒讶异于他的态度，有些纵容她的意味，“这可不像你。”

平日里商时序很忙，他们二人几乎不怎么碰面，两人的圈子也没什么交集，所以也没有其他必要的联系。

只是每当池姒有什么要求找上商时序的时候，他总会说：你用什么交换呢？

时间一长，池姒便习惯了这种交易式的相处方式。挺好的。谁也不欠谁，完完全全的搭伙过日子。

因而在她看来，“依你”二字，实在难得。

商时序的身体微微前倾，修长且分明的手指将烟捻灭，看向池姒的目光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暧昧，“你很了解我吗？”

池姒受不住他的眼神，连忙错开视线，“当我没说。”

她有些窘迫的可爱没有逃过商时序的鹰眸，他心情颇好地勾了勾唇。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浑身都应该泛着鲜活靓丽的色彩。他喜欢。

他清楚的记得一年前，小姑娘伤痕累累地站在马路中间，他的车躲闪不及而撞到。后来送了人去医院，才得知她就是自己那个父母之命不可违的小妻子。

那时她瘦的只剩一把瘦伶伶的骨，像是遭到了什么很可怕的事，对待外界事物总一身的戾气。

再后来，她状态逐渐转好，说：你救了我，我应该怎么报答你。

他半开玩笑地说：“以身相许如何？”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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