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残阳自在佛

自玉门关至黄龙府，雨歌台行走于尘世的喧嚣之中，历时三月，于中秋之际，赴山水闲叟的问心之约。

对于雨歌台这种人间武道已到极致的人来说，尘世已经没什么可以波动到他的情绪了，唯有武道更进一步，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才是他目前最有所期待的向往。

山水闲叟数十年前早已天下皆知，半生勤修道学，五十岁前尽修道教典籍，一朝悟道，返璞归真。如今二十年来行于名片大川之中，感悟天地灵秀，取天地间百草，悬壶济世。一年前，传信天下武道尽头之人，于次年中秋，聚在黄龙府净月潭，坐而论道，共寻天地人心之道，欲勘破桎梏，成就心神向往之境。

不知不觉，暑去秋来，天气渐渐变得凉爽，绿意未消的树枝上已初见秋意。

距相约之日还有半月，这一日雨歌台正在黄龙府的酒楼饮酒赏秋，坐于酒楼之上，街道上人来人往，满城景色尽收眼底。

忽闻不远处传来嘈杂，一杯酒入喉，抬眼望去。几名家仆穿着的大汉，正驱使着几头恶犬在追逐一名少女，大汉身后，一位大腹便便的富家公子坐在马背上，昂首挺胸，趾高气昂，慢悠悠的在人群中颐气指使。

眼前满桌佳肴，窗外人世百态，相辅下酒，最是有趣。雨歌台吃喝间隙也关注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恶犬敏捷矫健，几个奔腾跳跃，依然将在逃少女扑倒在地，分别撕咬着少女大腿手臂，不多时便将少女撕咬得衣衫残破，鲜血淋漓。马上的恶少疯狂叫嚣着，随行的仆从也跟着符合，路上行人指指点点，大多面露不忍，却又无人敢上前指责。若是再持续下去，一条鲜活的生命，顷刻间便会从这世间消逝。

见惯了无数生死，也经历了最残酷的遭遇，这人世间所发生的一切，已经无法让雨歌台内心荡起一丝波澜，否则只要他稍微动动手指，也能救下少女。

在雨歌台看来，这些闹剧即将伴随着少女流逝的生命而结束。这时却从人群中跌跌撞撞，三步一歪，两步一倒，钻出个小沙弥来。这小沙弥可爱至极，最多只有五六岁模样，圆头大脑，两只大眼炯炯有神，眉眼间尽是稚嫩，皮肤白得好似都在发光。背上一只竹编的小药篓，身着刚好合体的小僧衣，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只见他歪歪扭扭奔向倒在地上的少女，两只小手胡乱的挥舞着，口中含糊不清地嚷嚷着：“小狗狗，停，松口。”滑稽的模样和奶里奶气的口音，更加让人心疼不已。

围观的人群吃了一惊，这么可爱的小孩子，若是被恶犬伤了，该让人多么伤心。在所有人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见那些恶犬真的停下了撕咬，乖乖的蹲坐在一旁，似乎还想上前跟小沙弥亲昵一番，却又不敢乱动，像是遇见了将自己从小养到大的主人，丝毫不敢违逆，又像是看见了更加强大的猛兽，来自于血脉里天生的畏惧。

“把姐姐鞋都弄掉了，小狗狗快去捡回来。”小沙弥指着一只恶犬似是在指责一般，只见被指的恶犬竟然真的耷拉着脑袋，悻悻地去不远处叼来了少女跑丢的鞋。又似委屈的眨着眼睛，重新坐了下来。

这一幕让眼前的人惊得已然说不出来话了，恶少更是没想到，自己养了多年的恶犬，一向都是指哪到哪，仗着自己有钱的爹，横行霸道，驱犬扰民，威风凛凛，今日却被一小奶娃镇住了场面。恶少顿感脸上无光，大声呵斥着爱犬，而一向听话的猛兽，此时却乖乖蹲在小沙弥旁边，舔爪挠头，动也不动。

“姐姐不怕，给你吃点心。”小沙弥似乎还不知道惹了什么麻烦，别扭得从背上脱下竹篓，摸摸索索拿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糕点，放在少女手中。原来他的竹篓里装的全是糖果糕点，不知是谁家孩子，大人会放心这么可爱灵动的奶娃独自乱蹿。

恶少见指使不了爱犬，更加气急败坏：“哪里来的毛孩，给我撵出去！”

即便是平时跟着恶少凶狠惯了的这些仆从，见到这么惹人喜爱的小沙弥，也不忍下重手，想着把他抱在一旁，让他父母带走，别耽误自家少爷作恶。

仆从们四处张望，叫喊着：“谁家孩子还不抱走，要给我家少爷喂狗吗！”其中一人上前，想要先把这孩子抱来，刚伸手，还未触及小沙弥衣衫之时，忽觉从手到肩，蔓延至半边身体，如触电一般，痛麻难忍，倒地哀嚎。

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见他想上前去抱小沙弥，还没碰到，便倒在了地上。难道这小孩是神佛转世，万恶不侵？

雨歌台忽地来了兴趣，别人不知道，他可是感受得清楚，不远处一名袈裟破旧，满脸慈悲却又像是满脸玩世不恭表情的中年僧人，以无上密法，用浑厚内力隔空伤了那名仆从。雨歌台自问，以内力隔空伤人不难，但是人群如此错杂，却又能精准打击，这般手段，怕是自己也做不到。想必这也是山水闲叟请来的高人，竟是修禅的僧人。这个热闹倒是更加下酒了。

恶少愣了神，可从不知畏惧何物的他一瞬间又暴跳了起来。“把这小和尚给我摔死！光天化日，岂容他装神弄鬼！”

剩下七名仆从虽心里害怕，却也不得不从。一窝蜂上去，便要抓起小沙弥。

“坏叔叔，不要欺负人了好不好？”小沙弥见这情景似乎也有点发怵，奶声奶气的跟仆从商量着。

仆从们也不敢伤了这玉琢般的小沙弥，心里只想他能走开，别管闲事了才好。可纯净得如一汪清水般小孩，似乎一定要保护眼前这弱小的女孩了，也不想想自己是否更加弱小。

仆从们顾不上更多了，只能听少爷的。这时蹲在地上的几条恶犬忽地绷紧了身体，龇牙咧嘴，凶相毕露，口中呜咽，围在了小沙弥和女孩四周。一名仆从刚想出手，便被恶犬一口咬在了手腕上，奋力撕扯。

恶少与仆从们惊呆了，自己喂养的猛兽，此时竟帮着外人向自己发起了攻击。其余恶犬见同伴已经发动，都不甘落后，纷纷显示出兽性，扑向这些仆从，不一会，所有仆从便全都受伤倒地，浑身鲜血，痛苦难忍。

“狗狗们，不要咬人了好不好。”随着小沙弥的再次开口，那些恶犬又安静了下来，乖乖蹲在四周，守护中间的两人。小沙弥如言出法随般，随口而出的话，竟能让眼红口利的猛兽，俯首帖耳。

雨歌台也惊奇莫名，常年行走于暗夜中，竟不知还有如此能人。“若是思卿来了，倒是能看看这小和尚有什么神奇之处”。

恶少吓得双腿打颤，无能如何也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回身策马，落荒而逃。

雨歌台居然想出手了，没有任何思考，念头一起，手便自然而然的扔出酒杯，直奔恶少后脑而去。

“咚，咚～”两声轻响，似是一声余音。去势如箭的酒杯竟又回到了雨歌台眼前，稳稳当当落在桌上，杯中还有两粒佛珠转个不停。

虽是随手一掷，却也有千钧之力。若是被人打落，倒也不至于惊奇。现在被人这么轻飘飘的送回来，薄薄的瓷杯丝毫未损，说的上是神乎其技了。雨歌台大感震惊，多年来偏居一隅，倒是孤陋寡闻了，天下能人异士辈出，自己在西域一手遮天，对于整个天下来说，怕是还有不少修为在自己之上的。眼前的僧侣必是其一。

恶少不知，他已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幸运儿。不多时，众人散去，中年僧人缓步走到小沙弥身边，对着雨歌台遥遥稽首。

只见他虽是僧衣破旧，却干净整洁。像是三十多岁年纪，但是佛法禅修精深的大德，也许五六十岁看上去也如青壮年。面容清净，眉清目秀，眼睛明亮睿智如清澈的泉水，顶平额阔，两耳有轮，唇红齿白，慈悲又不失天真，谦虚中又显得跳脱，好看得令人发指。

僧人从小沙弥的背篓里找出一个小瓷瓶，取出一粒药丸喂给少女，“把你的糖果给姐姐吃一颗，她就可以不疼咯。”声音也是如此的悦耳动听，如天籁入耳。又替她清理伤口，排出污血，抹上些药膏。“可别再跟恶犬打闹了，这可不是姑娘家家可以玩的来的，好些了就快跑吧，不能再被追上了哦。”看上去宝相庄严的高僧，竟也如此俏皮，果然人不可貌相。

少女感激不已，连连称是。僧人的药物果然神奇，不多时，那少女便消了疼痛，致谢离去。僧人牵起小沙弥，心情似乎大好，微笑道：“师父带你去化缘”。

“好呀师父，我都饿死了”。小沙弥拍了拍几头恶犬的脑袋，“以后不许咬人了，你们要保护刚才那个姐姐。”恶犬听完竟真的朝着少女离去的方向奔去，没走远的少女期初还大为惶恐，几头恶犬像是改了性子，在她身上又舔又蹭，最后消失于视线中。

僧人和小沙弥径直走进了雨歌台所在的酒楼，楼中小二刚见识了小沙弥的神奇，立马端来一盘热乎乎的馒头，：“两位师傅请用，不够还有”。

“谢谢施主了，不过今天贫僧想化个大缘”。

小二满脸疑惑，不知所措。僧人牵着小沙弥走上楼梯，竟朝着雨歌台的桌前走来。

“施主，那两粒佛珠可是上好的紫檀呢，都送给你了，不介意破费让我们师徒吃点东西吧。”这僧人跳脱得出奇，与雨歌台第一眼见他的感观大相庭径。

这么有趣的一对师徒，就算是冷漠的雨歌台，也没理由拒绝。“那就谢谢师傅的馈赠了，请坐”。

僧人和小沙弥双手合十谢过，坐在了雨歌台对面，介绍道：“贫僧法号半神。”果然是一半神佛，一半神经。“小徒法号心疼。”这法号与人倒是相得益彰，的确是心疼得紧。半神这一说起来似乎没得停，从宗门生活到如何带心疼游山玩水，遇着哪些趣事，心疼如何顽皮，滔滔不绝。

长相如此绝美，看上去一副神圣庄严，却又极度话唠的和尚还真是少见。不擅与人交际的雨歌台面对话不着调的半神和尚，一个会说，一个会听。但是如此神奇又有趣的一对师徒，让人不得不想与之相交。半天才冷冷的回了一句：“要不二位先用饭？”说着回头喊到：“上斋饭。”内心拒绝废话交流的雨歌台想借此让半神停下来，自己耳朵也好清净清净。

“什么斋饭？谁规定和尚要吃斋？我两颗紫檀佛珠怎么也值一顿山珍海味，小二，好酒好菜按贵的来。”半神倒是自来熟得很，丝毫不讲客气。不但说话不着调，这做派更是让人目瞪口呆，居然还是个毫无禁忌的和尚。

“师父，我想吃鸡腿大虾。”得，不是一个，是两个。

不一会，小二撤去先前的酒菜，陆陆续续端上各种鸡鸭鱼肉，牛羊虾蟹，琳琅满目，香味弥漫。只见两个和尚如出一辙的垂涎三尺，早已顾不得形象。

“吃了许久野菜馒头，今天总算一把头补了回来～”半神嘴里还塞着大块牛肉和半个鸡翅，含糊不清的也堵不上那张话唠的嘴，说着也不忘灌下一杯美酒，让嘴里的美味顺利进入腹中。

“嗯嗯，师父，早就让你别舍不得那串珠子了，你看，两颗就能吃这么多好吃的，你那一大串，够我们吃几个月了。”心疼也是馋了许久，边说边吃，眼神还在酒壶上扫来扫去，渴望的眼神让人忍俊不禁。

两个和尚酒肉不忌，吃得满嘴流油，毫无初见时的高僧形象。两人风卷残云，不多时，桌上只剩残羹空碟，满桌碎骨。酒足饭饱，二人摸摸肚子，一脸满足。

“多谢施主的酒菜了，你我有缘，还会再见的。”一大一小两个和尚一丝不苟的打了个稽首，转身离去。“静坐清修时握着佛珠，说不定会让施主心里的戾气有所平息。”楼梯口前，半神特意停步，此时一身玩世不恭的作态全都消失，又恢复了一副神圣庄严的气息，让人觉得与之前的他判若两人。说完牵着心疼，一步步走下楼梯。

雨歌台此时的震惊又到了新的高度，之前只是觉得这有趣的和尚武学修为高深莫测，现在看来还是小看了他。雨歌台近十多年杀孽太重，见惯了无数的血腥，凭着自己的天赋和坚定的意志，以及说不上来的气运，武功造诣已觉登峰造极。虽总有些说不清的预感，觉得还能踏破一层迷障，闭关时又似有千万根丝线拉扯着，难有感悟。可是这些只有自己的亲身经历才知道的事，刚才却被半神一语道破，怎能让人不震惊。

雨歌台从杯中取出佛珠，仔细端详，两粒佛珠圆润光滑，顺纹有光，表面一层似是多年被人捻拨，入手极顺，又有淡淡的微香，不知是常年处于香烛中被浸染还是本身自带的香气。

不知不觉间竟看入了神，脑海中两粒佛珠渐渐合而为一，中有神佛盘坐，散发出一道道光晕，人类在神佛面前显得如此渺小。神佛上空悬挂一轮血月，猩红瘆人，月中又仿佛出现一幕幕杀伐，一人穿梭于万人之中，手持利刃，所过之处，无一人站立，身形飘忽不定，手中划出一道道银光，一步杀十人，千里不留行。不知过了多久，月中人影只剩一人，冷峻孤傲，睥睨天下。本就猩红的月亮，更显血色，衬得这孤单的一人，更加深邃。

这时，盘坐的神佛散发出一道道刺眼的光芒，同时又似有万人诵经，声音越来越宏伟，神佛的光芒也越来越盛。那轮血月在神佛的耀眼光芒中，血色似乎越来越淡，逐渐变为银白色。月中那人黑影此时忽然转头，从月中一跃而出，手中利刃凌空而至，气势磅礴，似大山般压顶而来，又似大海般令人窒息。

雨歌台看得清楚，那月中黑影一刀劈向神佛头顶，而黑影面目却与自己一般无二，面庞冷峻，剑眉横扫，眼眸凌厉，携带着一往无前的果决，即使面对不可知的存在，也有一击必杀的信念，直劈而下。

神佛不动如山，炽盛的光芒越来越亮，似是要将那黑影淹没在佛光之中。黑影越来越淡，可光芒再盛，也挡不住黑影那果决的一刀。在黑影消散前，那一刀终是劈了下来，在他消散的同时，从上而下撕裂了那尊令人仰望的神佛。

一道黑线自神佛头顶直至座下莲台，将神佛一分为二。为了抵挡黑影那惊天一劈，神佛耗尽了所有光芒，诵经声也停了下来，四周以前静寂。裂开的神佛渐渐化为光点消散，飘向空中那轮还带着血色的月亮，吸纳了神佛化作的光点，血月逐渐褪去残红，变得光亮皎洁，照亮了这整个黑暗的世界。

雨歌台精神一振，从脑海中的世界回归现实，手中的两粒佛珠，其中一粒已四分五裂。此时的他似乎与前一刻有所不同，却又让人说不出何处不同，或许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一向只会杀人不会欠人的雨歌台觉得，此时觉得好像欠了半神一个天大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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