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被人当神敬当贼防的一天

（小说）

今天早上出门比平时要晚一些，被老爸发觉了。我告诉他今天不用去厂里，可以晚一点走，是到郊区的一家大厂去对口检查，等会有车来接。老爸冲我笑笑说：又要被人当神敬当贼防了。老爸退休前，在工厂干了几十年管理，他说的多少有点道理，只是讲话过于尖刻罢了。

我按约定的时间等在路口，一辆漂亮的雷克萨斯轿车准时过来，我上车后，又去接了两个人，都是同行业的办公室主任，有点面熟，但彼此间也并不熟悉。

车向郊区开去，因为是上班高峰时间，路况不大好，开开停停。驾驶员是被检查厂的，我们也不方便多议论什么，再说我们几个人本身也不太熟悉，只是寒暄一番之后，说些无关紧要的废话。讲了一个多小时的闲话，终于进了厂门，先后进来的还有两辆车，也是去接检查大员的。

我们被安排在一个不大，但是很精致的会议室里，门口还竖着欢迎上级领导莅临指导的牌子，牌子是用电脑喷绘的，从内容上看，显然是专程为我们做的。会议室墙上挂着禁烟标志，但桌上却放着烟灰缸和两包中华烟，还竖着个“外客临时吸烟点”的标牌，看来我们得到了例外的优待。

我们坐定后，这家厂的领导班子成员便过来一一和我们见面，不但书记厂长到场，连工会zhuxi、团委书记都没有缺，几位副职的领导，只要在厂里的，也全部到了场。似乎接待我们是一项极其神圣的政治任务，能到这个会场上来坐一坐，是一种政治待遇。

先是厂长汇报，书记补充，尽可能地详尽，虽然冗长，但也相当严密，显然是经过精心准备的。然后以工作忙为由，党政工团主要领导先行告退，留下主管的副厂长和几个相关科室的负责人与我们周旋，甚至还有一批基层的代表在隔壁房间里待命，可以随时找来，回答我们提出的所有问题。凭着他们的对答如流，不难看出这场接待是精心准备反复彩排的。虽说不上是万无一失，但也做到了无瑕可击。

再接下是查资料，我们被引进了另一间会议室，桌上放满了各种资料，从整体规划到原始记录，都装订得整整齐齐，似乎也做到了尽可能的完美，我们随便翻了一下，当然是看不出毛病来的。

门口传来了嘈杂声，有人进来与陪同的副厂长耳语了几句，副厂长从另一扇门出去了，接着有人出去大声说：“张副厂长到局里开会去了，你们的事，让他到车间来与大家谈，这总可以了吧。”

生产现场是必定要去看的，这是检查计划上有的议程，不好偷漏工序，否则我们回去也不好交差。厂里安排得很周到，会议室门口停了辆面包车，我们一行人登上车，还没有坐稳就开到了位于黄浦江边的一个大车间。车间显然是突击打扫过的，工人们都在忙碌着，按作息制度，现在应当是午餐时间了，似乎是专门为我们的到来而特地安排的。

我们从东侧的门进去，从西侧的门出来，走得不紧不慢，我偶然一回头，看到东侧的门框上方还留着一条标语：“各尽其职，严防死守，迎接行业对口大检查”，心里不觉一颤，心想就我们这几个人，用得上严防死守吗？

我随手打开了一个操作工的量具盒，本意是要看看量具盒内有没有杂物，不料从里面落出一张纸来，上面写着“接待须知”，引起了我的好奇，便多看了几眼，其中除了“热情、有礼貌”这类大路货语言外，还有“不发牢骚，不讲对企业不利的话”等很有针对性的规定，甚至有“哪个部门出现问题，与经济责任制考核挂钩”等严厉条款。我本想把这张小条子带走，又怕连累了那位师傅和所在部门，为良心所驱使，没敢做太缺德的事。

从车间出来，继续上车，这次我注意车窗外的环境，这条路是没有整治过的，路边有好几堆钢材和成品箱，钢材已经生锈，成品箱也开始散架了。难怪这一分钟的路程也要我们上车下车，原来奥妙在此啊。

午餐是安排在饭店的，副厂长说，早上把公事办完，可以定下心来用餐，我们也接受了这个安排。我们到饭店已经一点多了，整个饭店就只有我们一桌人。公务繁忙的厂长书记这时也来露面了，大家相互说了些你好我好之类的套话，喝了些由企业买单的工作用酒。

我们一行人打着饱嗝出来，舌头也有些大了。副厂长说，路上堵，大家早点上车吧。我看到饭店门口就是轻轨车站，心想可以直接回家了，与带队的耳语了一句，便折回饭店解决内急问题了。

在厕所里，倒插好门，感到有点头晕。

“总算把这帮老爷送走了，好松一口气了。”这是副厂长的声音。

“这帮人蛮刁的，就是往你软档里戳。”说这话的是厂长。

“三车间也真不象闲话，这种标语也不撕脱，还好我们是从东面门进去的，否则给人家看到了好笑伐？要对他们的支部书记敲敲木鱼了，哪能一点悟性也没有。”书记有点激动。

“我聪明伐？弄部小车子送他们到三车间，这条路上是不好见人的。”副厂长很有成就感。

随着便池的冲水声响起，讲话声渐渐远去了。

佩服老爸料事如神，姜到底是老的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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