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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梅

《家庭内部》 瞿念/著, 本章共12244字, 更新于: 2023-03-27 13:03

新年新情况,一喜一悲。喜的是二姐结婚了,悲的是大姐的公爹去世了。

其实,大姐夫的父亲去世也算是一种解脱,痛苦的解脱。活着,生命却没有质量地活着,只是活着,难道不是人世间最大的悲嘛?可苦的要属那两头牛了,每年的年夜饭再也不能和父亲喝上一杯了,甚至连笑也是残缺不全的,无可奈何的。

正月十二是二姐结婚的日子,这不是二姐告诉我的,是大姐说的。二姐和我一直没见面,亦不会在电话里头说这么重要的事。说来也奇怪,我要她来上海她不来,要她去苏州她也不去,我说我去合肥找她吧,她也不干。她给她的不来的理由是她太忙了,年底了,工作忙,还有筹办婚礼,又要跟着二姐夫走亲访友。我就问大姐:“我不是她的亲戚吗?为什么可以访友,就不能来走走我这个妹妹呢?”大姐不说话,她也只能不说话,毕竟她和二姐认识也没比我长多少时间,说什么都不对,手心手背都是肉,向着谁都不行。以后才知道,原来整个不是那么一回事。是二姐压根没把有我们的存在告诉她的家人,不管是她娘家也好,婆家也罢,谁都没说,连同床共枕的二姐夫她也是瞒得死死的。这就不奇怪了,她死活不让我去合肥找她的“麻烦”。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就轮番上演姊妹情深,好让二姐在正月十二之前同意我们去见证她幸福的时刻。可是二姐就是不为所动,对我们的姊妹情深有些嗤之以鼻,一副吃不到葡萄非说葡萄是酸的。除了这葡萄不酸之外,我还隐约觉出一股别的味道来,不是酸的,更不是甜的,是苦涩的。

我就顺着这苦味找到了大姐,我问她,二姐这是怎么回事。大姐那几天在医院家里两头跑,忙她公公的事情, 她心情也挺沉重的,加上二姐三番五次那顽抗的态度,她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大姐只说了一个梗概,具体她也吃不准,她说二姐是生气了,而且这个气性在她小时候就有了。二姐不是气别人,气得真是大姐他们一家人,这里的一家人只包括大姐的爸妈和大姐。气她爸妈不多说了吧,谁让他们抛弃了二姐呢,二姐气得有凭有据,气得理所当然,这点我和二姐是一样的。但是她气大姐,我就有点不理解了,大姐说是二姐是怪她怎么多年都不去找她,两家还离得那么近,小学都在一块上的。为了这个,二姐吃了不少苦,她吃得最多的还是精神上的苦,明明亲姐姐就在眼前,却不能相认。小时候的二姐瞒着家人跑去大姐的村里回来就是一顿皮带炒肉。加上这次的认亲也是二姐的操作,她先联系了大姐,又逼着大姐抓紧找我,结果把自己搞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二姐她能不气吗?二姐她是孤独的。明明亲人越来越多,她却越来越孤独,越来越痛苦。

我打算找二姐好好谈一次,不是我去合肥谈,也不是要她来上海谈。我企图能在电话里谈开,事实也证明我的企图是有些不自量力的。

其实我不知道二姐长什么样子,但大姐夫说了,二姐和小妹长得一样,我见过小妹,这就相当见了二姐。这天晚上,我在电话里问二姐:“二姐,你到底怎么想的?”二姐可能没想到我问得这么直白,她来不及编造,她反问我:“我应该怎么想?”我直截了当地就说:“什么都不想,做好你的新娘子,享受就行了,享受你的爱情和你的亲情,我们都去合肥给你撑场子。”

“你们都别来参加我的婚礼!”这是在电话里我的二姐讲出的原原本本的一句话。

她趁热打铁地接着说:“三妹,我知道你的好意,我还是要说清楚,你别来,你们最好都别来。我不希望在我的婚礼上有什么麻烦,谁都不行!”

二姐的话说得不清不楚,可表明出的意思却九牛拉不转,令人无法抗拒。

我还有一堆话要和二姐说,没等我继续开口,电话里出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我知道那是二姐夫。我在电话里问了一声:“二姐夫吗?”我知道他听不见,二姐亦不会让他听见。于是,二姐不等我往下接着说,就随便编造了:”我有点事,以后再说。”电话就这样被她挂了,不留余地地挂了。

我望着家里的地上洒满了清澈细碎的月光,又听见父亲屋里传来的咿咿呀呀的样板戏。有泪在往上涌,我想控制,但我无能为力。哭什么呢?而且还委屈得不行!人家说你什么呢?什么也没说嘛!怎么一下子就泪流满面了?泪腺像是自己打开的,泪水不听招呼地往外涌。理智都到哪去了?都趴窝了不成?!

真他妈的见鬼了,我气得把手机摔在床上。

我形容不出那晚孤零零地站在屋子窗户边,淌的那些眼泪。我只能说,那晚,在挂了电话后,在咿咿呀呀声中,我异常的伤心……

早上有阳光钻进来,墙上有阳光,床上也有阳光,它们在刺激着我的眼睛。我有些不耐烦地蒙上被子,等我反应过来,我开心地笑了,今天是星期六不用上班。于是,我高兴地把头从被窝里伸出来。心想:这阳光真好啊,还是彩色的。这好心情都忘了昨天晚上的失眠和怎么也睡不着的痛苦了,正美着,有人在敲我家的门,我不确定是谁,肯定不是父亲,父亲刚拎着收音机出去找老头老太散步,不会这么快回来。敲门的人说话了,说的是:三妹,我是大姐。接着我的手机响了,真是大姐。于是,我披了一件桃红色的开衫掀开被子下去找到一面镜子,见镜中的人儿有些清瘦,依然是好看的。我挖了挖眼角的污垢,压了压鬓角散漫的青丝,这才放心地跑去开门了。大姐站在门口脸上撑不出地渗出了许多笑纹,手里拎着冒着白雾的塑料袋说:诺,给你送早饭来了,睡得不好吧?赶紧刷牙洗脸吃包子,热乎着呢”

我一边刷牙一边想:大姐是怎么知道我睡得不好?难道她昨晚梦见了我,梦里看见我翻身打滚睡不着了,这才买了早饭过来证实她的梦境。我瞅了一眼大姐,她正撅着个肥腚蹲在厨柜前瞅什么东西,我问她瞅什么呢,大姐转过头问我碗筷在哪里,我用手指了指上面。大姐沾沾自喜地说她早上找到一家早餐店,有老家风味的胡辣汤,她立马就想到我了。

我硬邦邦地戳在门框那儿,看着大姐为一顿早饭也能忙成这样,她这样在医院那得忙成什么样子,想想我都替她累得慌。我看着不过三十岁的大姐,已经有些驼背了,还有上移的发际线,我挺不是滋味的。我好想知道他们姐妹三人在父母跟前长大是个什么样子,我既希望他们过得很好,又希望他们过得不要太好。想到这里,我和他们已经认识了有两个月了,但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那个真正意义上的团圆的日子在哪里呢?我的当了妈的大姐、马上要结婚的二姐、只见过一面的小妹、没找到的五妹、罪魁祸首的弟弟,何时才能在一个好日子里,突然一股脑儿地涌进家门,这种有预谋的突然袭击将是多大的惊喜,我开始期盼这一天。

大姐在仔细地嚼着一块很脆的咸菜,清脆的声音从她一张一合的嘴里发出来,特别地诱人。我在细嚼慢咽地对待大姐带过来的很白很暄的包子。呀,坏了,我想到一件事。大姐看着我以为要说什么事,把满口的包子伸直了脖子吞下去,倒出嘴来,有些吓着的样子,说:“什么事情?你看你眼睛都直了。”

我噗嗤一笑,说:“我爸呢?他出门的时候说回来给我带早饭。”

大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卸下千斤重的担子,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搞了半天就是这个,那我们等等叔叔。”

我打量似的盯着大姐看,不知道是不是把她看毛了还是看得不好意思了。她说:“咋了,这么看我?”

我停下吃饭故意逗她,说:“我大姐怎么这么好看!你是仙女下凡吧!不然怎么知道我昨晚睡得不好,又掐准了我醒了,早饭也有了。”

大姐极其认真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内容丰富。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却把整张脸埋入饭碗里,专心致志地喝着她那碗差老味的胡辣汤。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她所有的表情都掩埋在那只细瓷白碗里。我特别地对她用细瓷白碗将面部表情遮得严严实实表示不解,我觉得她的这个举动含义深刻并且深奥。

门外响起了怯怯的敲门声,敲得很小声也很小气,还敲得一下一下地不连贯,跟刚才大姐敲门形成了强烈反差。我和大姐都停住了,支起耳朵准备听第二次敲门声,可是这个声音没有了,起先我们都以为是在敲邻居的门。于是,我正准备继续问大姐什么事情,敲门声又响了,这次的声音是直冲我来的,父亲在门外喊了我的名字,是很宠溺的声音,我就知道了,大姐也知道了。我忍不住笑了,大姐也笑了。

一个早饭吃得浑浑噩噩不知所措的,父亲本来已经吃过了,但他不能对大姐说有老家风味的胡辣汤无动于衷。父亲对老家里的一切事从始至终没有抵抗能力,那是父亲发自内心的放弃抵抗,而不是什么假装的。这是我造成的,已是古稀眼看就耄耋的父亲跟着在上海过上了城市人的生活,我还好,倒是父亲对家乡的思念是昭然若揭的。这种立竿见影的效果,我万万不能剥夺了去,父亲加入了进来,和我们坐在一块喝着另外一碗胡辣汤,这是毫无悬念的事实。

父亲不知是喝出了不对劲,还是想到了什么,他问出了一句特别不成体统的话:“你老公公还有几天?” 父亲这没有任何铺垫过渡的话一出,我简直惊住了。大姐也被这句话吓得差点没喷出来,大姐漂亮的脸上顿时挤不出一丝笑来,我看见大姐的脸是红的,彻彻底底的红,都红到了脖子根,但她的语气是不计较的,也没跟着发作出来:“叔叔,医生说了,让我们过年一定带他回老家,一出院就快了。”

我坐在他们对面,简直不知如何是好,我发觉我再说什么都不对。我只好将黑眼珠子挤到一边,把大部分的眼白倾海到父亲的脸上,大姐看见了我这样子,身子向前探,伸手在我的胳膊上拍了拍,说的是:”没事,没事。”

父亲对我的疼爱是放在心里搁在脸上的,先不说小时候吃的那些苦,我知道那苦是不得不吃的苦,我逃不掉的苦。就拿我的自由来说,可以说是十足的自由,自由地说话,自由地做事,我去哪里,干什么,父亲都不会过多阻挠,亦不会当场和我翻脸,痛斥我没大没小。

早饭吃得差不多了,除了那清脆的咸菜吃得差不多了,那些很白很暄的包子吃得还差点意思。这不,我今天的任务有了,消灭掉它们是我今天的任务。大姐来了一趟,好像不只是带给我早饭这么简单,她是有什么话要说,可是她又迟迟不开口,我看她那个样子真是替她着急。父亲……在家是待不住的,他又出去了,我咯咯咯笑了起来。

大姐问我,你笑什么?我说,我爸一个早上出去了两趟,家里像是有鬼在吓他。大姐听了我的话,睥睨着漂亮明亮的眼睛,嗔怪着我:”哪有你这样说话的。”

我说,大姐,你今天早上过来有什么事?不是给我送早饭这么简单吧?大姐有些闪烁其词,这就验证了我的猜想。我等不及了,催她:“到底是什么事,你赶紧说,我上午还要去图书馆还书呢。”大姐问我:“你是不是昨天晚上给二姐打电话了?”我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大姐走过来,把脸也凑了过来,像是家里还有一个人不能听似的。她说:“三妹,昨天晚上,二姐挂你了你的电话后,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今天过来看看你,顺便转达她的意思,二姐有她的苦衷,她家里人不像叔叔这样,你的事情你自己做主,她不行,我们就别勉强她了。”

我故意和大姐拉开距离,说话声正常,我问她:“二姐的什么事情她不能做主了?她是个成年人了,她的爸妈对她的事还能横加阻拦不成?”

大姐对我的质问,她是毫不知情的,于是她把她知道都说了出来:“三妹,现在你二姐很痛苦。一来是她对她主动找的我们,不是我们主动找的她,她心里就是过不去。二来是她的的确确瞒着她爸妈找的我们,是不是怕他们阻拦我不知道,我知道她和她爸妈关系不好,是很不好。她有两个哥哥,两个哥哥都上了大学,只有她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六年前还离了婚,一个女儿跟了前夫。这次你二姐结婚是再婚,好像还有些闪婚的意思,这其中原由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我想我应该要知道,不,是一定要知道。我盯着大姐看,大姐这个样子一点也不老,她很年轻,也很漂亮,额头上光光的,脸上没什么明显的皱纹,刚才我还注意到她说话时嘴里的牙齿很白。不知不觉,我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大姐看见我的眼泪,有些动容。大姐说:“你怎么就那么吃不住一句重话呢?你二姐她又没说你什么,还好意思说你二姐一个成年人怎样怎样,我看你这个成年人也不比你二姐强到哪里去!”

我成功被大姐的话说服了,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止住了,还顺便回她一个落落大方的笑脸来。大姐看我笑,她也笑了,她的笑是有声音的,她是咯咯咯地笑了。大姐笑成那样还不忘补一句:又哭又笑,老猫上吊。

大姐这只猫走了没多久,我也出门了。本来我想着是把书还了,去医院看看她的公公,大姐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我,她的理由是医院不是啥好地方,躲掉去生孩子,最好一辈子都别去医院。

真的很心痛,心上像被什么人拴了根很细很轻的绳子,那人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一下一下地拉扯那根绳子,我的心,被扯得生疼生疼!疼得我开始从头到脚冒冷汗,越来越冷,越来越抖,继而,我的牙齿也跟着碰撞得越来越厉害了。我慌了,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图书馆前这条马路很好,好的很有些风情。马路两旁是高高大大的梧桐树,到了夏天,它们遮天蔽日地如同天然的凉棚,再有微风吹过,头上漂亮的叶子们在窃窃私语,像恋人般美好。怪不得网上把这间图书馆吹得玄乎其玄,说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图书馆呢,我看一点也不假。 我又想到了二姐,他们夏天真该到这里来走走。

自从大姐那天早上过来和我说的那些话后,我心里一直萦绕着大姐说的:这其中原由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我大概是知道怎么回事,但又不确定是不是那个样子,我就这样越想越奇怪,越奇怪就越想想,到了最后,我也搞不清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一次次推翻了我的猜想,一次次重新建立新的猜想。那几天,我的头都想疼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我打算去一趟合肥,不是光明正大地去,是偷偷摸摸地去,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但我知道二姐不希望我出现,因为她在电话里也说了她不希望婚前闹出什么麻烦来。

我觉得冬天的月亮一点也不比另外三个季节的月亮逊色,照样好极了,那轮皎洁的月照到地上那层细碎的光,我又听见了父亲屋里传来的八大样板戏之什么东西,声音一会儿大有一会儿小。我就猜到了,接下来,我该干什么了,我得给父亲换一个收音机了,于是我拿起好好躺在枕头底下许久不见有动静的手机。冰冷的手机在我的手里很快热了起来,可我的手却越来越凉,划着划着就没意思了,那头的声音也正常了,收音机也用不着买了。手机又一次躺回枕头底下继续冰凉,我继续透过窗户望着天上挂着的好看极了的月亮,又想起了那么美丽的神话,要是真的就好了,真希望她能帮帮我们。

我特意地看了后面三天的天气,我才发现局部多云的天气颜色可以这么好看,很白又很蓝。这样的天气刚好够我去合肥一个来回了,因为三天后要下雪,合肥要下,上海可能也要下。我要去合肥的决定我没告诉别人,大姐他们我特意不告诉,省得他们也在去不去上面举棋不定,父亲我没有必要去告诉,我的工作常常需要我出去个三两天,父亲也是见怪不怪了。二姐我也不告诉,我这么做就是不给她机会阻拦我,至于见了面会是个什么场景我管不着了,也不想去管。

合肥有好几个火车站,我挑了一个最像样的火车站买了去的票。在一个绝早的清晨,我带着对目的地上那个素未蒙面的我的二姐无限的向往,踏着满地的白霜,就去了。

一路上,我看着外面闪过的风景,心里头有一股热浪涌了上来。这股热浪弄得我心情格外激动。于是一踏上我心心念念好几天的这座城市的土地上,我步履轻松,健步如飞,很快地,我出了合肥南站站在了十字路口,我才意识到我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地址,是二姐在合肥的地址。

二姐接了我的电话,电话里她的语气先是吃惊,然后是紧张,接着是气愤,隔着电话我都能感觉到她情绪上层层递进的变化,二姐的呼吸都重了,或许她自己浑然不觉。

二姐领着我去了一家新开的星巴克咖啡馆,给我要了一杯加糖加奶的咖啡,我们坐到一个十分角落的位置上,她对我的到来表现出了极大的惊愕和惶恐。我仔细地端详起我的二姐来,果然和大姐夫说的一样,她和小妹长得很像,应该都像大姐的爸爸的样子长,我和大姐是公认得照着大姐的妈妈的样子长,二姐的脸是标准的鹅蛋脸,皮肤和我们是一样的,都遗传那位早早世界就黑了的母亲,细腻白皙的皮肤躺着三三两两小雀斑。二姐不像我们都有两个很明显的双眼皮,她是一个双眼皮一个单眼皮,即使如此,她那照样漂亮的眼睛没丝毫打折,虽然多年前已经生过了一个孩子,可她的身材一点也没耽误,颀长婀娜,美不胜收,说她是个大姑娘也有人信。二姐轻轻地抿了一口咖啡,抬起头才看见我盯着她不放,她有些害羞地笑了,笑得灿若桃花,好看极了。

就在这家装修得很好很隐秘的星巴克角落里,我和二姐面对面坐着,咖啡我也喝到了,桃花般的笑容我也见着了。有了这良好的开局,想必我和二姐能说些亲密无间的话,她是我姐,我是她妹,怎么都不算晚。

二姐抽出一张餐巾纸,轻轻地按了按嘴角,说:“三妹,你怎么来了?”

没见面之前,我是知道二姐的脾气,她是她单位的人力资源,善于谈判。我没办法,只好实话实说了:“二姐,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又不愿意来看看你可怜的妹妹,我只好厚着脸皮过来找你了。”

二姐轻轻地笑了一下,笑得风铃一般若有若无地好听。笑够了,她才虚怀若谷地说:“好了,好了,二姐不对,这不是请你喝咖啡了吗?”

我并不满意二姐这么说,我又不是特意过来喝这加了糖又加了奶的咖啡,我眯起了眼,说:“二姐,你这话不对啊,我找你可不是为了蹭吃蹭喝,我就是要搞清楚,你到底怎么回事?”

二姐不明所以,从她脸上就能看出来,她问我:“我什么怎么回事,我怎么了?”

二姐装得还挺像,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二姐,你到底有什么苦衷?有什么难言之隐?”

二姐说:“别问了,那我家里的事。”

我气愤地问她:“我是不是你的妹妹?虽然我只当你妹妹没多少天,这么不信任我吗?”

二姐就乐,抿着嘴乐,眼睛里含情脉脉的,很有魅力的样子。

其实二姐不在意我的气愤,她望着我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三妹,我们是亲姐妹不假,毕竟我们没有在一起长大。我的家庭和你的家庭不一样,我也不是不信任你,主要是这事我自己都解决不了,对你讲除了徒增你的烦恼一点用处也没有,我的事情大姐也能说清楚,我的事情,她都知道。”

我有点奇怪,仅仅是奇怪二姐的观点,有什么话不好好说是淘神。我故意问:“大姐是你的代言人吗?”

果真,二姐还是一脸的轻描淡写,她说:“我要和大姐她们断绝来往,所以有些话不能对你讲,这和你没关系,这是我和大姐她们的事,我和我自家人的事。婚前我想和大姐他们断绝来往,婚后我要和我自家人断绝往来。你说你们要来参加我的婚礼,你们是以朋友还是别的什么人?从小我跑到大姐他们村里找他们,我妈知道了,鸡毛掸子都打断了。有一次,我被我妈故意从楼上推下来,一个月没去上学,还有一次,我被我妈撵出去,她说我最好饿死在外面。我能活下来是奶奶,奶奶这辈子很苦,我妈对她不好,不仅打我,也打奶奶。小时候常常想一件事,就是奶奶要是不在了,我该怎么办呢?这种滋味大姐他们哪里能懂,爷爷已经走了,我只剩奶奶了。我现在能和我爸妈哥嫂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那是奶奶还在,她一旦不在了,我和他们也就断了。我和大姐之间没有这样一个人,我和你亦是如此,以我和我家人这样的情况,你们来不合适,很不合适。我的第一段婚姻会失败,是我和我妈两个水火不容的女人一手造成的,所有我的第二段婚姻,我想好好保护,为了能与我爸妈他们断得干干净净,你们不可以出现,以我对他们的了解,你们的出现会引起什么麻烦,我把握不住,但一定是不好收场,牵扯面太大了。我找大姐就想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个怎样的人,我已经知道了,我让大姐找你,是我作为姐姐的义务,可姐姐也是第一次做人家姐姐,做得不好请你原谅。以后什么事情等了我结了婚,把我的户口迁走再说,我只能说到这里,也能对你说这些。”

二姐说着说着有些不对劲了,她生气了,还气得不轻,重点是二姐在生自己的气。

二姐这下子没拿我当外人了,没想到,效果还挺好的,气着气着二姐就流泪了。

她哭得很轻很轻,要看得仔细才能看见她眼眶里有清澈的眼水,顺着她姣好的面容蜿蜒而下淌,好在二姐的哭是她自己惹出来的,她用手抹了把脸,把残存的泪水抹掉。语气干巴地说:“等一下,我们吃个饭,你就回去吧。”

那天第一次见二姐,我喝了一杯甜咖啡,这不是我的舌头品尝出来的,这是我的眼睛和耳朵的功劳,至于中午在一家叫桐花的日料店吃得那才叫一个不痛快,如鲠在喉,我和二姐都是如此。

在回上海的高铁上,热泪一下子涌满了我的眼睛,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委屈,还特别的狼狈,我希望高铁能加快些,再加快些。谁能想到早上还兴致勃勃,一天时间不到,已经变成这副鬼样子,我应该要想到的,可是我没想到。

真的下雪了,不过不是从合肥回来的三天后,是第二天,提前受北方冷空气影响,上海这个连台风都绕道的魔都居然下了一夜的雪。起先我不知道下雪了,夜里我做了一个很累人很扫兴的梦,梦里我去参加在浦东举办的春季马拉松,全程不知道多少公里。我反正就是一直跑一直跑,跑得我跟掉进水塘里似的,我拉开黏在身上的T恤扇风,眼看着就要抵达终点站了,结果我醒了。我被冻醒了,我醒来看见我自己白花花的肚皮露在外面,被子也不知道蹬到哪里去了。我重新盖好被子却睡不着了,外面传来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没错,是雪花落下来沙沙的声音,好听极了,我兴奋坏了,竟然下雪了,我也不强迫自己睡觉了,干脆把双手枕在脑后,支起耳朵偷偷地听。

腊月的十八号,大姐过来给我过生日,她拎的是85℃的生日蛋糕,是巧克力风味的,上面还铺满了草莓,价格一定很好看。令我想不通的是,小妹是江桥万达味多美蛋糕店的店长,大姐废这事给竞争对手送钱,小妹最好不知道,小妹知道了,一定要说大姐是人傻钱多,关键是大姐钱少人还傻,放着八折的蛋糕不买,非要去买十折的蛋糕,想不明白,着实想不明白。

那次是我的二十四岁生日,头一回跟自己的亲人一块过,虽然只有大姐,毕竟我们安徽人不作兴过生日,要不是我重新归队,想必大姐也不会废这事给我过生日,二姐和小妹在电话里都破天荒的说了很多肉麻的话祝福我,弟弟是个闷油瓶,我不指望他把我当成他的姐姐,我嫌麻烦。大姐是懂我的,她在蛋糕上插了两个数字,一个1,一个8,女孩的心思只有女孩懂。七十九岁的父亲多少年不做饭了,应该多少年不正经八百地做饭了,他那天也破天荒地做了三道他拿手的菜。一道是铺满了蒜末和黄豆的红烧草鱼,一道是调味料不超过三种的红烧鸡,一道是我们爷俩独创的茄子烧排骨。过去全村除了村长家有一台淡绿色的还特费电的冰箱,谁家知道冰箱是个什么妖魔鬼怪,反正我家不养这个玩意,也养不起。储存猪肉用的最多的方法是讲肉炒成半成品,再用油浸着,炒菜的时候连油带肉一块炝了锅。茄子烧排骨就这么来的,夏天蔬菜吃不完,又想吃肉,都可以这么烧。父亲虽然老了,他也不剩多少力气了,可人舌尖上的记忆是很难忘记的。这三道菜让父亲那天又收获了一个仰慕者,我的大姐成功被这三道菜征服了,她竟然吃着吃着眼泪水也吃下来了,父亲以为他辣椒放多了,好一顿自责,早知道你大姐不能吃辣,我就是再想吃辣椒也一个都不放了。大姐含着一口米饭来不及咽下,忙着说:“叔叔,你辣椒没有放多,是我眼窝子太浅,我吃你的菜想到了三妹,想着三妹从小能吃到这些,我心里好过多了。我爸妈欠三妹的,以后我来弥补。”

父亲是真的老了,一下子消化不了大姐说了这么多话,都说听话听音锣鼓听声,父亲早就丧失了这个功能,他只知道大姐说他的辣椒没放多就够了,其他的他管不着了。我做不到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我不是多伟大的人,但我爱恨分明。他爸妈的错又不是一笔可以算的清楚的帐还可以继承给孩子,大姐不是他们。再说了,大姐的爸妈是中国那个年代最传统最寻常不过的父母,是不会对孩子说“对不起”这三个字的父母。同理,他们也不会认为把我们三个女儿丢掉是一件多么滔天的罪行。甚至可以说时间回到我们的出生,他们还是会义无反顾地丢弃我们,就是为了生一个儿子,他们会觉得生下我们,给了我们活下去的机会已是天大的恩惠了。故此,她的父母打从心里觉得我们被丢弃的孩子应该要轻而易举地接受他们,注意我说的是接受不是原谅,这个不难理解,他们没有错,我们何来的原谅呢?

这一刻,我盯着大姐脸上的泪水,浸出了我没有发现的皱纹,大姐又老了。我突然发现我的眼睛又有些模糊了,赶在决堤前,我问大姐:“你这样不累吗?他们是他们,你是你。弥补这件事可大可小,你打算是可大呢还是可小呢?我的傻大姐!你现在还能给我过生日,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我们是亲姐妹,但和一般的亲姐妹又不一样,我们缺失了二十多年,我们没有共同经历过自然界的日月星辰、风霜雨雪,所以我们不敢像亲姐妹那样吵吵打打闹闹,反而是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弄的人胆战心惊,我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以后不要动不动就说弥补啊弥补,我们当作就当个亲戚来往岂不美气。”说完这话,我突然意识到我和他们之间隔了一个大家都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二姐是不是就被这个有些玄幻的东西吓着了?

大姐没有说话,她若有所思地沉默着,她是想到了谁?脸上的表情乌云密布的,她说:“我昨天问我妈你是哪年哪月哪日哪时出生的,她支支吾吾说了好几个日子,都与今天的日子相差好多,她眼睛看不见后脑子也跟着糊涂了。你二姐秋天看她的时候一直问她出生在哪天哪时,是白天还是晚上,我妈越说越离谱,说到最后年纪比我都大,你二姐都气哭了。说以后不和我们来往了。”

这时,父亲被他的辣椒呛到了,突如其来的咳嗽声把父亲搞得异常狼狈,他的假牙不知什么时候都咳得掉出来了。父亲的假牙还出人意料地掉进碗里,我看见父亲下意识打了个寒战,伸了一下舌头。让我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是用他的口水软化我的硬鼻涕,那个味道腌着我的鼻腔,这么久了,我仿佛又闻见了,我紧跟父亲的舌头其后呕了一下,以示我的恶心。

可以说假牙是父亲最后的尊严,假牙得突然脱落是父亲意想不到的,大概是他担心我们吃饭吃不香,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父亲的脸涨得通红,直接就骂了起来:“狗日的娘们,说这辣椒不辣,命都给他送掉了。”

父亲有点不讲道理了,看着父亲的脸被折腾得红彤彤的,我哪有不泼冷水的道理:“前几天,这个娘们卖给你的辣椒不辣也被骂了娘,看来做你点生意真倒霉,娘老子都搭上了,到头来还是躲不掉被你骂,感情你真把你当成上帝了!”

父亲没有笑,他咳嗽都来不及了,哪有精力笑,大姐笑了,她的笑和父亲的咳嗽一样,有声音的,这是我要看见的效果。我对大姐说:“以后不要问你家老太太谁谁的出生日期了,最好永远都想不起来。二姐是二姐,我是我,千万不要一视同仁,要因地制宜。”

“大姐,还有一件事我也说说,不管我说的有理没理,听听也不吃亏,权当我发发牢骚吧。就是你们在二姐的问题上有没有自我反思过,是二姐主动找了你们,所以你们心里是不是以为二姐找的你们是有所图有所求。这和爱情不一样,恰恰是不一样,所以二姐的主动才难能可贵。这里我不翻那老黄历了,说多了都是罪,既没意思,也没意义。就像是你们主动找了我,我也不愿想你们找我是有图有所求,如果我这么想,你们会是什么感受。这段时间,我看二姐过得那么的痛苦,我真觉得二姐不该找你们,甚至这痛苦是她自讨没趣的结果,明知结果不好,还非要发飞蛾扑火。但我转念一想,我确实有些自私,如果二姐不找你们,你们就不会找我,或许你要说了,你一直在找我,但的的确确是二姐的出现,是二姐再三再四要求你把我找到。这点上,我谢谢二姐,其他上面,我替二姐不值得,是很不值得。”

大姐这下彻底无话可说了,不管我说的对不对,他们是不是这么做的,她只能无话可说,她早该知道我和二姐是一条战线,他们是一个战线,这两者截然相反的路线永远不会站在一块,就像‘受害者’和‘加害者’两者之间永远不会形成两好凑一好的大话局面。所以,我站在二姐的角度上说一些我心所想的话,这也无可厚非。

“大姐,你别想着辩解,也别想着从我家回去就去讨好二姐,这样做没意义,你也做不长,要想铲根,一定要讲究方式方法。我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出,这个得从长计议,先好好吃饭。”

话说到这,大姐才又重新笑了,父亲也笑了,父亲的笑不是因为我的话,我说过了,他早没有这个功能了,他是咳嗽停下来了,高兴地笑。

那天大姐晚饭过后离开了,我坐在发桌上手交叉地支在下巴上,一副自我反省的样子,我认为自己有些莫名其妙,特别不像自己了。明明是想开导大姐,怎么说出来的话像是在看热闹幸灾乐祸呢?真是有点奇怪,我本意是想找个由头,把那件事情给扯出来,铺开让她看清楚,让大姐放在心里有点数,免得到时候我们都受无妄之灾。

我们应该都知道,我们那个亲生父亲先是抛子再来是弃妻。抛子为了生儿子那是那个年代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可是我们对他的弃妻的原因是万万不敢相信的,竟是因亲生母亲双眼五路分担不了家庭的重担弃了她。以后对他找了本家的寡妇更是五雷轰了顶,我还好,二姐也还好,真正不好的是我那个二十岁不到就出来讨生活的弟弟。谁都看得出来,他的父亲似乎是他人生的一个污点,是他不能释怀一个死结,他令他不堪回首,也令他不肯正视。

眼泪马上盈满了我还有些清澈的眼睛,我不想让父亲看见我在流眼泪,想把泪水忍回去,可是不行,眼里的泪水像决了堤的洪水,怎么可能忍回去呢?

在我们姊妹几个羁羁绊绊中过了第一个属于我们的春节,虽然我们没有聚在一起,可我们的关系在顺利满月后正式重新开始了。大姐她们回老家陪老爷子过最后一个春节,二姐在家忙着结婚几乎不怎么搭理我,小妹一直忙着加班对付一屋子蛋糕,烦得不行,也急得不行,弟弟这个闷油瓶飘去了香港,听说他还要去澳门,我带着父亲像前两年那样在三甲医院对付一个叫老慢支的顽固家伙。

在正月十一,也就是二姐结婚的前一天,大姐公公去世的第二天,我在家给父亲开好氧气机定好45分钟的吸氧时间,我看外面有太阳,虽然那天的温度天气预报上说的是最低零下二度,可热烈的太阳照在身上还是有些热力的。我百无聊赖地往西边走,西边有一个小广场造了有两年了,挨着河边。我常常站在河边数西边白头阿婆家的鸡,昨天我数过了,是16只,今天也是16只,明天或许也是16只,后天就说不好了,毕竟一周前还有17只呢!于是我问阿婆:”阿婆,我数了你家有16只鸡,可是我不知道有几只母鸡?”阿婆有点老了,耳朵也不好了,她盯着我有一种反应不过来的迷茫,看来我的问题是白问了,我差不多要失去信心了,她突然开口了,她说,她用非常好听的吴侬软语说,公鸡也有,母鸡要下蛋,这天冷了,蛋也不下了。说完她还不忘给我递来一个可爱的笑,我看到空洞的嘴里牙齿所剩无几。我刚想再和阿婆说些什么时,我感觉我的脖子被什么东西一激,阿婆说,落雪了、落雪了。我看了一眼,是落雪了,除了落雪,还落了盐粒子,打在身上啪啪啪地响,打在竹子上哗哗哗地响。

我把衣服上的帽子戴在头上又向东边走,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我拿出手机给大姐打了一个电话,我问她明天我们去不去合肥一趟,大姐在电话里骂我是不是傻,什么都不知道。我问她怎么了,她反问我什么怎么了,随即沉默了,一大段沉默后,大姐挂了电话。

噢——我真是个傻子。

什么都不懂,我还没到家,大姐的电话又来了,电话里大姐说的是:寒梅。你二姐是寒梅,郑寒梅!

对,是寒梅,真寒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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