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我给你一个选择

“我给你一个选择。”

假弥勒没有直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用一种极为复杂又充满莫名意味的眼神看着我，祂活像是流窜在各个城市诱拐孩童的恶毒人贩子。

“我拒绝。”

支撑着身体，我依靠着冰凉的土灶台，情绪已经跌落至低谷。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散乱着木块、煤炭，沾染大量鲜血的屋子在瞬间消失。一片黑暗过后，我身处于一栋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风格的筒子楼。

一条长走廊将许多住户连接成整体，公用的厕所、厨房，还有每家门口堆放的物件都让我神情恍惚。

憋闷的空气里有炖肉的味道，我循着肉味往厨房走去。锅碗碰撞、洗刷物品以及女人的交谈声轰炸着我的耳膜。

“王姐，咱厂子什么时候能把保险的钱退回来，再拖俺可受不住。家里老大上学还得用钱，家里小的又长病一直在医院打着针，俺是真没办法啊。”

相对来说，不算很小的公用厨房里，女人们正在讨论工厂拖欠保险的事情。

我就站在门口一侧的角落，静静地听着。

“俺也不知道，说是厂长手里暂时没钱，发不下来，纯在那里放屁！他没钱，怎么有钱花几十万请风水大师给厂子看风水。真有劲，厂子不赚钱，还不都是那个狗杂种不干人事？”

叫王姐的女人说话利落，语速还很快，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跟机关枪似的。

单听声音我就能想象出她是一副怎样的形象。

“没治，咱只能等着。实在不行啊，咱们就联合起来再往上告，我还就不信这钱要不回来。”

王姐咬牙切齿的说道。

“不行，这可不行。上一次向上级举报，结果厂长屁事没有。那几个带头的却被扔到局子里，大冬天的，让她们光着脚站着，不让睡觉。”

其他人纷纷劝阻起来。

“后来那不是西厂的刘文正偷偷跑出去，打算出省再往上举报，结果，市里直接派警车去围追堵截。到现在都不清楚小刘还活着没。”

厨房陷入到了无言的死寂。

“现在啊，没钱没权活得真累啊。”

王姐打破寂静，半是感慨，半是认命般的说道。

“俺记着家里孩子有次背书，背到一句诗，叫什么来着……哦，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现在想想，还真是那么个事。”

身处局外的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这还只是一个厂子的情况。全天下有多少厂子，又有多少被压榨、穷困潦倒、住着破楼、治不起病、上不起学的工人和农民？

想到此处，我不自觉地探出头去，却猛地发现厨房里的大姐们有些不太对劲。要说具体哪里不对劲，我也不是很好描述，只能说她们给我的感觉离活人很远。

“你好，你找谁？”

所有人齐刷刷的盯着我，开口询问的正是王姐。

“我打算来厂里干活，但不知道这边怎么样，我就寻思先来找你们打听打听。”

随口胡诌也算是一种生存技能。

“这个工厂，咋说呢，要是你实在没饭吃，那就来。如果还有机会去别的地方工作，那可千万别来。”一个齐耳短发，比较胖乎的大姐毫不犹豫的提醒道。

厨房内昏黄的灯泡映出我一个人的影子，窗外是漆黑的夜。我感到呼吸停滞，无论怎么往肺里吸气，气就是不往肺跑。

“行，谢谢姐。”

我捂住脑袋，深吸几口气，尽量使自己清醒点。缺氧的滋味很不好受，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小伙，我看你好像不太舒服，要不先来我家歇歇吧。而且天又黑，楼外面也不咋开灯，你说你再有个三长两短，你家里不得疼死。”

几位大姐倒是很关心我。王姐放下盛菜的盘子，一把把我薅住，另外几个人也扶着我往厨房外面走。

“我没事，你们回家吃饭就行，我想麻烦你们。”

走廊灯忽闪忽闪的，越是靠近王姐的家，我越是觉得呼吸不畅。每个住户的家门都消失不见，只留下一抹引人魂魄的漆黑。

我咽下唾沫，不管这些人多惨，如果我进入到她们家里，估计最惨会是我。

“老弟，别跟俺们客气。咱庄户人不讲虚的，你先来歇着，我去叫李医生过来帮你看看。正好啊，咱厂的厂医和俺们一栋楼。”

王姐示意其余人将我抬进屋子，她自己则扭头往楼道走去。我想挣脱，但她们的手劲很大。

“王姐家里也没别人，你也别担心会麻烦她。”

忽然，胖乎乎的大姐开口说道。她目光柔和，肥硕的脸展露出一抹笑意，我看着她的笑脸，感到阵阵阴冷。这种笑，我只在假弥勒菩萨脸上见过。

“不不不。我回家自己家比较好，回去太晚的话，我爸妈肯定很担心。”

由于筒子楼里温度比较高，我个人又容易出汗，因此，我胳膊上全是汗液。在液体润滑下，我的双手很容易就从她们的控制中挣脱。

“你这小伙真倔。再怎么着，也得等李医生看过之后你再走，很快的，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就在我准备继续说话的时候，身后传来急促的奔跑声，“李医生，就是这个小伙。”是王姐。

我转头看去。

李医生的年纪超出我的预料。我原以为他会是一个中年人，没想到竟然如此年轻，单看面相，其年龄或许比我还要再小一点。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颧骨略高，额头很光洁，头发乌黑，薄薄的嘴唇浮现出一抹鲜红色。

“快进屋。”

医生接过我的手臂，拽着我就向王姐的屋子走。凝如实质的黑暗像一团浆糊，走进去后，我浑身上下都有点湿哒哒的。

“咋不开灯啊？”

我小声嘀咕。

屋里确实很黑，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

李医生有点惊讶地回应道：“挺亮堂啊，这大灯泡子，还不亮啊？”

“估计是病的不轻，他有点晕乎。”王姐的声音响起，一双手摸上我的额头，对方的手心很凉。

我晃动脑袋，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姐，你手心好凉啊，还是别碰我头了。”

“嗯？哪有人碰你？”李医生更加惊讶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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