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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水榭云间美人香

《岚云》 萧叶凌云/著, 本章共8091字, 更新于: 2026-05-20 10:52

庄子云:“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万物生死皆循于道,道是万物运转的自然规律,它没有创造者,也不会消亡,而人属于道的产物,是“被生者”,却妄图打破规则,成为道,或者成为道的创造者,本身就是一种妄念。可人生来就是矛盾的生物,一边虔诚祈求上天庇佑,另一边却又相信“人定胜天”,如此大逆不道的追求,正适合那大逆之争的世道。

“如果真的有长生,他会活下来吗?我又究竟是谁?”凌浩仰望着那抹星光,不断地思索着自身的变化,越是往里走,他就越发觉得自己正在脱离这个世界,好似一切都变得迷幻,他有时候甚至无法分清现实还是幻觉,他有想过自己可能是得病了,或者是中毒了,但又没有其他身体上的不适,反而心里有一种潜意识的认知正在觉醒:“我和凌云可能存在某种关系。”

正思索时,肩头忽然一沉,一旁整理资料的苏曦不知何时睡着了,倚倒在他身上,苏曦的长发散落,覆在他胸前,鼻尖传来一阵阵清香,他闭上双眼,不自觉地嗅了嗅。

“好香!”

......

“好香!”沉睡多日的凌云终于有了一丝清晰的意识,一种沁入到骨子里的芳香幽幽传来,他挣扎着动了动鼻尖,想要捕捉着这一缕淡淡的幽香,意识也就在这时候越发清醒,抽动的眼皮正努力地张开一条缝儿,光线倾洒开来,人影浮动,香味流转,他僵硬地转过头去,慕惜雯正在一旁摆弄着他的棋盘。

“醒了?”

温柔的声音在他略显沉重的脑袋上轻点了一下,他吃力地晃着脑袋,“我睡了多久?”

“睡?云宗主,你管快死了叫做睡?”慕惜雯捻起一颗白子,和凌云的脑袋做起了比较。

凌云直起身,行了一礼道:“多谢慕小姐相救。”

慕惜雯将手中棋子按在棋盘上,略带戏谑地问道:“你知道你昏迷这些时日,我最担心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总不能是怕我看到你真容吧?”凌云视觉终于是清晰了,他看到戴着面纱的慕惜雯,反过来打趣道。

“看来脑子没坏,是我多心了。”慕惜雯站起身,来到他身前,朝他伸出手掌。

近身的那一瞬,芳香扑面而来,让凌云恍惚了片刻,慕惜雯见状,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坏没坏?”

凌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伸出手让她把脉,指尖轻触到他手腕的那一下,像是被一片上等的瓷器釉面贴上,先是微凉,而后温润,在他血脉里点燃了相反的温度。

“恢复得不错,但经脉内还尚有余毒,万不可妄动内力。”慕惜雯诊断完,便转身离开了。

但凌云还在愣神,手臂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似是还在品味空气中残留的香气,丝毫没察觉到幽隐进来了。

“如果不是这几天与她相处,我会怀疑你被她下了蛊。”幽隐一边给药炉换药,一边说道。

凌云顿时回过神来,惊慌地回应道:“幽,幽隐姐。”

“红粉骷髅胭脂榜,犹有江南一处香。”幽隐话语中带了点怨气,“慕惜雯,真是好生厉害。”

“红粉骷髅胭脂榜,犹有江南一处香”,这是江湖中给慕惜雯的评价,意思是称赞她不仅容貌不输胭脂榜美女,反而相较于青春美貌终有逝去的一天,不如她天生奇香,永远沁人芬芳,琉璃阁也特评,诗云:“酒卧金樽多意气,玉骨冰肌犹断肠。借问青天何处醉,水榭云间美人香。”来到这儿的这段时间内,但凡她出现的地方,身边的男人都会恍神,幽隐多少有点吃醋了。

但凌云并未发觉,反而是回应了一句:“嗯,好香。”

幽隐闻言,重重地盖上药炉,冷哼了一声,凌云在惊鄂中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愤然离去

“红颜果然宜少不宜多啊。”果老一脸欣慰地笑着走了进来。

“果老。”凌云无奈,“这是?”

“老朽不掺和,折腾不起。”果老连忙摆手表示不清楚,幽隐的脾气在宗内还是响亮的,他抚须替凌云把脉,眉头微皱,良久才道:“弱脉极软而沉细,如素丝浮水,虽柔不绝。”

凌云瞧他严肃的样子,笑着安慰道:“慕小姐说我恢复得不错。”

“呵,她说话好听,你离死只差这一线之机。好在......”果老犹疑了一下,吩咐道:“这些时日还是好生歇息,调理吧。”

“果老,我是不是,可以用武了。”凌云看出了他的顾虑,眼神坚定地问道。

“唉。”果老叹了口气,道:“经脉已通,若是将这最后一丝余毒化解掉,用武倒是无妨。可你要知道,你的经脉即使疏通了,却也如朽木,经不起大的折腾,每次动武,都是以损耗性命为代价。”

“我明白。”凌云点头道。

果老无奈地摇头,走到门口又顿住说道:“宗主,有你在的云天宗,纵临永夜亦有暖晖。”

凌云心中百感交集,在黑暗中,总要有人去做向往光明的事情,哪怕前路漆黑一片,可只要身后有亲人,有朋友,就算飞蛾扑火,亦是萤光。他踉跄地走到桌前坐下,发现慕惜雯摆弄的棋盘,竟是一把残局,棋盘上还隐隐传来她身上的香味。

凌云盯着残局若有所思,白化羽端着药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你们今天是打算与我打车轮战么?”

“幽隐不愿意来了,我想你也正好需要知道外面的事。”白化羽也看到了棋盘上的残局,心想:“她还会下棋?”

“我昏睡了多少时日?”凌云问道。

“半月有余。”

凌云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昏迷了这么久,连忙问道:“凤州局势如何?”

“蹄血赤龙骑与血鹰骑在凤州城外相遇,却未交兵。”白化羽缓缓说道。

“他们居然能忍得住?”凌云疑惑道,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更何况离殇此前如此挑衅。

“因为战场一侧,飘来了一杆飞虎旗。”白化羽拾起一颗白子放在棋盘上,“鹬蚌渔人。”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可若是来了三个仇人,那再眼红也得顾忌一下出手的后果了,毕竟,谁都想做那个得利的渔人,这也正是如今各国相互制衡的局面。

“飞虎军,由谁挂的帅?”凌云接着问道,如今的南唐能调动飞虎军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南唐军神——白夜袭,另一个是一直假死躲在幕后的李存信,但不可能是白夜袭,因为那时他正在长安,可凌云心里却觉得,也不会是李存信,因为凤州之局本就只有一个“困”字,以李存信的心计,不应该会耗在这里。

“石敬瑭。”

听到这个名字,凌云嘴角扬起,“我猜,白夜袭去了北燕。”

白化羽闻言一惊,的确如凌云所料,白夜袭并未和他们设想的一样,来凤州与北离正面交锋,反倒是逆向去了北燕。

“石敬瑭心思沉稳,善摆军阵,的确是围困离殇的最好人选,可他调来的却是最善迅猛奇攻的飞虎军,显然不是仅仅为了困住离殇那么简单。”凌云接着说道。

白化羽恍然大悟,“南唐此前已取东吴,石敬瑭在凤州,白夜袭在北燕,而燕王本就恨极了弑帝的朱温,如果李存信仍在南唐,南唐已经从北梁的东西南三个方向将其包围了。”

凌云继续说道:“离殇的退路早被孟赞堵住了,如今长安的去路也已被掐断,他原本就在等,所以他石敬瑭的飞虎军看住的不仅是离殇,而是......”

“王庭昭!”

“原来,北梁才是瓮中那只王八。”凌云笑了笑,将碗中的药一饮而尽,新的棋局已经展开了,他要尽快投身其中。

夜晚无风,凌云坐在桌前,摆弄着慕惜雯留下的棋局,棋盘上仍残留着淡淡的余香,这棋局复杂难堪,黑白子几乎布满了整个棋盘,黑子力压白子,占据绝胜之机,凌云变化了十几种思路,下至最后一子,白子依旧无翻盘之望,不禁感叹慕惜雯的棋力超然。

“放眼天下,这般棋力者,不外二三人。”凌云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棋子,又是十五月儿明,天下处处是相思。窗外月色正明,光秃秃的假山,和死寂的池塘搭配这月色,别有一番孤寂感,凌云低头看向自己枯瘦的双手,微微握了握,经脉打通之后,倒是比以前更有劲力了,他抬头望着那轮明月,瞳孔中倒映出的白玉盘似乎越发明亮了,忽的,他纵身越出窗外,脚下轻功一点便跃上了屋顶,纵跳之间,虽觉胸中有一股滞气,但心里却是畅快的,只是余毒未清,很快便觉气血翻涌,差点摔了下去,凌云坐在房檐上,笑出了声,这笑有点低沉,带点苦涩,还有点咸。

“云宗主,可是忘了我与果老今天的嘱咐?”廊下,慕惜雯一身素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丽,宛如月宫中的仙子。

凌云急忙起身行礼,“打扰慕小姐歇息了......”

话未说完,就被慕惜雯打断了:“今夜月色正明,凌公子若是觉得烦闷,想出来赏个月,我这山庄并无守卫,你自可行动自如,那西院小竹林,池中小亭或是东厢前廊,赏月也是极佳,若是想找人说说话,也大可步行前来,可翻人屋顶这事,倒是有失一宗之主的风范了。且你如今只是还未死,非是不会死。”

凌云被慕惜雯说得面红耳赤,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作答,只得连连抱歉,便打算离开,却又被慕惜雯叫住,“凌公子既然来了,就不想聊聊么,岂不白费了翻墙的功夫?”

凌云立时呆住,他也搞不清慕惜雯是什么意思了,他呆呆地看着慕惜雯,奈何瞧不见面纱下的神情。

“怎么?面对面就不乐意了?”慕惜雯打趣道。

凌云急忙回过神来,道:“那就打......打扰了。”

慕惜雯瞧他慌张的样子,顿觉得好笑,“风云榜首,凌驾江湖。唯小女子不服也。”

“慕小姐,见笑了。”凌云尴尬地笑道。

“云宗主,你我算是旧相识了。”慕惜雯说完,揭开面纱,倾城绝世的脸庞映入凌云眼帘,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凌云立时又呆住了,慕惜雯见状,倚在石桌上,打趣道:“莫不是真坏了脑子?”随后俏皮地笑了起来。

凌云看着她乐呵呵地笑着,倒是摘下面纱后有点判若两人,“失礼,失礼。”

“没见过?我美吗?”慕惜雯接着打趣。

“不是,不是。”

“那就是我不够美。”慕惜雯饶有兴趣地调侃道。

“不是这意思,慕小姐自然是极美的。”凌云说完就觉得不妥,可话从口出无法挽回,只能尴尬地陪笑着,他现在倍感压力,从来没试过这种感觉,冷汗都快惊出来了,话说回来,江湖上哪个男人能经受得住慕惜雯的调戏。

“云宗主不认识我,我却早已认识你了。”慕惜雯打量着凌云,像是在看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此话何意。”凌云闻言,有些疑惑,开始在脑海中回忆此前是否有过与慕惜雯的交集。

“白马扬尘追风劲,宝剑吞血笑虎伥。天下多有不平事,人间何愁少年郎。”慕惜雯不回答,只是缓缓念出了这首诗。

凌云心头一惊,这是他十岁那年做的诗,那年他随义父第一次踏入江湖,便见到了天下黎民的苦难,人心险恶和权利算计,便学着江湖侠客写下了这首诗,但不知怎地会传到了慕惜雯那里,“想不到我幼年时意气所写的诗,竟到了慕小姐手上,见笑了。”

慕惜雯看出了他的疑惑,随即说道:“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读到你的诗,也不是第一次见识到你的——意气。”

凌云尴尬得想找个洞钻进去,当年的确做不过不少荒唐事,不会那个时候惹到了这位江南第一美人了吧。

“水榭云间多寂冷,清酒孤杯难入喉。借问明月还可往,人间何处怜娇忧。”慕惜雯念得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利斧,凿进了凌云的心。

那年,凌云十五岁,少年多意气,纵马入江南,路遇不平事,拔剑问青云。恰好那年走进了江南的一家酒楼,恰好酒楼里有一位说书人,恰好那位说书人说的正是慕惜雯,又恰好那年年少正轻狂,正是如此多的恰好,才有了如今的恰如其时。

.......

“各位看官,今日不说疆场铁血,亦不表神怪幽冥,更不谈江湖风云,姑且听小老儿讲一讲那红粉佳人。”老翁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前朝末年,九星坠地,这江南慕家,也是当今的户部尚书,妻梦吞霞而孕,及诞女,满室异香,非兰非麝,清冽如雪后寒梅,又温醇似窖藏醇酒,经宿不散。”

说完,他回身展开了一副襁褓婴儿的画卷,周身有梅花点缀,吸引了不少公子的目光。

“这说的不是慕惜雯嘛。”

“天生异香,还能是谁。”

老翁看满场热闹,嘿嘿一笑,又接着说道:“这慕家小姐,年方及笄,容颜绝丽尚在其次,奇在那体香竟随四时、心境流转——春时是杏花微雨甜,夏夜为薄荷池塘凉,秋来是金桂浸月浓,冬节成檀香炉火暖。更奇者,这香气可舒郁结,可定心神。邻人若有烦忧病痛,近她片刻,便觉浊气一清,心平气和。一时之间,这天下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更有那闻风而来的狂蜂浪蝶亦不在少数。”

老翁停顿片刻,又展开第二幅画轴:婷婷少女立于花丛中,群蝶环身。

“老头儿,你休要胡说八道,这慕惜雯岂是寻常人能见到的,在座各位,有谁见过那慕惜雯?”众人闻言,目目相对,纷纷摇头。

老翁气定神闲,捋了捋白须,说道:“通天之香,已非凡俗,那慕惜雯还精通医术,制药香,解建州军中鼠疫。陛下特诏,赐尚药奉御,飞虎军主帅白夜袭,只见其一面,便就登门提亲,又得陛下所赐天婚,全国军士承其恩,皆以礼待之,放荡宵小再不敢有非分之想。这下便也苦了那琉璃阁,其姓名在胭脂榜上下数十来回,怎奈官身,只得特批诗云:酒卧金樽多意气,玉骨冰肌犹断肠。借问青天何处醉,水榭云间美人香。”说完,又展开一副诗作,正是琉璃阁的评诗。

诗作一出,全场哗然,议论纷纷,对慕惜雯的赞美、爱慕之情成鼎沸,更有女子羡慕她的出身与天赐异香之缘。

就在这时,凌云也从楼上下来,“笼中雀,井底月,闺中牡丹,安得甚好?”

此语一出,全场忽然一片死寂,而后有人暴起质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大好年华,一纸诏书,一纸婚书,便束其一生,金丝雀养得再好,也不比那乡间麻雀逍遥自在。”凌云满不在乎,轻蔑地说道。

那一日,凌云揍了一酒馆的公子哥,又用剑在那酒楼柱子上留下诗云:水榭云间多寂冷,清酒孤杯难入喉。借问明月还可往,人间何处怜娇忧。

那一夜,酒醒之后的凌云,全然忘了自己干了何种荒唐事,只看到义父暴怒的神情,然后被义父罚在后山思过一年,而一年之后,他便不再有少年轻狂之资,也再喝不得那江湖美酒。

时间回到现在,凌云想起了当初的荒唐,却也向往着那年年少。慕惜雯也在回忆,“其实,那日,我在场。”

凌云一惊,更觉羞愧,连连道歉:“酒醉胡言,实非有意冒犯。”

“我并不觉得冒犯,倒是觉得世上终有一人能知我心。”慕惜雯话语很轻柔,眼神却很坚定,在凌云心里激起巨浪千层,让他一时手足无措。

“哎呀,凌驾江湖的云宗主,怎么今夜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慕惜雯瞧着凌云慌张的样子直乐呵。

“慕小姐,仙人之姿,我一凡俗,失礼了。”凌云只能用奉承来缓解尴尬。

“原来是这样。”慕惜雯饶有兴趣的点头,“虽然逗你很有趣,但也该说说正事了。”

凌云闻言,一改刚才的慌张模样,开始打量起慕惜雯。

慕惜雯见状笑道:“云宗主如今思考的模样,才像是江湖第一人。”

凌云无奈笑道:“慕小姐,莫要打趣我了。你只身来到凤州,并非只为了救我那么简单吧。”

慕惜雯不正面回答,反倒是俏皮地反问道:“你觉得呢?”

“慕小姐很会下棋,总不能是为了下天下这盘大棋。”凌云试探性地问道,他自觉可以找回一点主动了,但没想到慕惜雯接下来一句,又让他愣住了。

“其实我不会下棋,你房间里的那盘残局,是我记下了我家那位大人的棋局,便摆着看看。”慕惜雯饶有兴致地注意着凌云表情的变化,没想到这名动天下的香美人,居然喜欢打趣人。

“你家大人的确棋法超然。”凌云赶紧调转话题,不然又要无休止地陷入慕惜雯的语言陷阱了。

慕惜雯闻言忽然收起了狡黠,略带严肃地问道:“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渊深莫测,城府森严。”凌云郑重地回答道。

“不管是渊深莫测,城府森严,还是阴险狡诈,手段诡谲,这些词皆用得恰当,但,在我眼里,他不过是个畏死之人。”慕惜雯说起李存信的时候,语气中带了点不屑。

“畏死,谁不想活着,却又有谁真的活着。”凌云感叹道。

“云宗主觉得,怎样才算真正的活。”慕惜雯眼神如波,在月色下萤光熠熠。

凌云苦笑一声,“我都不清楚自己算不算是还活着。”

“怎的不算,死人可不会说话,也不会翻人院墙咧。”慕惜雯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调侃他的机会。

“自然,自然。”凌云麻木地应付着。

“世人畏死,是惜命,而他畏死,是怕别人比他活得久。”慕惜雯话锋一转,如同一道惊雷在凌云脑海中炸响,怕死是人之本能,毕竟正常人,谁不想活得久点,可若是嫉妒他人生命,便是非人之理,甚至有违天常,这样的人是很可怕的,因为他很可能已经不把自己看做是人。

慕惜雯瞧见凌云皱眉,轻轻一笑道:“云宗主相信长生吗?”

“慕小姐学医之人,可信长生?”凌云笑着反问道。

“长生无得者,举世如蜉蝣。”慕惜雯念道。

“求不到长生,就觉得自己如那蜉蝣般短命。人生短暂,所谓长生本就虚无缥缈,不过人一执念罢了。”凌云就自己的理解说道。

慕惜雯顿了顿,“可若是,人活得越久,就越觉得众生如蜉蝣般渺小呢?”

“那,便是邪念。”凌云目光锐利,这是一种面对强敌的本能。

“天下野心者无非争名,夺利,再大也大不过权势二字,可他的野心,大到这个天下都容不下。”慕惜雯说的时候,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安。

“古往今来,欲与天争的人比比皆是,他李存信于其中,未堪齿数。更何况如今的乱世,更不缺这种自命神仙的弄权者。”凌云冷笑道。

“欲与天争,那你呢?”慕惜雯神情严肃,直直地盯着凌云,像是期待他能给出一个她想要的答复。

“我为天下人争!”这几个字凌云说得很重,他心里其实也犯嘀咕的,因为他走的路正在颠覆历史,伦理,纲常,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表现得如此镇定与骄傲,随后无奈叹道:“或许,我也是那自命神仙之流。”

“你不是。”慕惜雯将这三个字脱口而出,却说得异常笃定。

凌云呆愣愣地望着她,“有人说我肆起战乱,有人说我为祸苍生,也有人说我野心过甚,痴心妄想,慕姑娘,何以如此相信——我不是?”

“世间所有的感情都源于那恰如其分,恰如其分不讲道理,而相信便是人心选的必然,亦不讲道理。”慕惜雯眸波流转,眼神中的坚定和认真让凌云不知所措,他只能避开,去望向那池塘中暗淡的月光。

慕惜雯忽地噗嗤一声笑道:“云宗主在我面前,活像个青雏。”

凌云瞧着她乐呵呵的模样,心头竟涌起了几分酸涩,梗在喉咙里辛辣异常,他奋力地掩饰着,郑重地说道:“慕姑娘,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慕惜雯疑惑道:“云宗主但说无妨。”

凌云站起身,走到月下,背了过去道:“若是有一日,我必死,可否由慕姑娘在我的墓碑上题诗?”

慕惜雯愣神片刻,然后笑着问道:“如此重要的身后事,云宗主何以托付我?就不怕我也是这棋盘上的一子,给你写个遗臭万年?”

凌云回头一笑,眸中泛着淡淡星光:“相信,不讲道理。”随后又喃喃说道:“死后得一美人记骂,亦是快哉。”

“这世间能得我亲笔字句的男子,一个都没有,你倒是想得美。”慕惜雯话锋一转,“在此之前,我也有一件事需云宗主相帮。”

“破除樊笼,定当竭力。”

慕惜雯惊讶道:“原来你早就知道。”

凌云笑着回答道:“既是牡丹,又怎甘困于闺中。”

“此前听闻,云宗主拒相帮于张许二人,讲那门当户对,如今却又在我这答应得爽快?”慕惜雯提起当初北梁时张平和许静姝的事情,一来是想试探凌云背后是否有其他想法,二来是想接着调戏于他。

“自古权与利字当头,世家贵族要相互拉拢,所以婚配要讲门当户对,更何况这乱世纷纷,又怎容得下抛开痴心,只剩妄想的爱情......”凌云忽然停顿,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补充道:“这是他们的因果,我若不介入,他们或许都能活。”

“如果他们放弃彼此,自然是能活着,可这样活着,岂非多了两处樊笼尔。”慕惜雯感叹道。

“世道如此,并不是心有不甘,人事苍凉,就能改变结果。”

“哦?那云宗主怎么非要介入我这桩因果?”慕惜雯说话风格奇诡无常,一下又调侃了起来。

凌云无奈地笑了笑,倒是也习惯了这女人的风格,“恰如其分当得起这份因果。”

“好,那我们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慕惜雯随即转身离开,忽又回头道:“云宗主,下次见面,叫我小雯吧,慕小姐,当不起这个恰如其分。”

凌云闻言愣神片刻,又摇头小声道:“唯小人与......”

“堂堂风云榜首,背后骂人,有失风度。”慕惜雯人已远去,却传来这句话,倒不知她是真有顺风耳,还是未卜先知。

“你倒是对她,很放心。”待慕惜雯离去,幽隐悄无声息地出现。

“故人初相识,情深之所以。”凌云淡淡笑道,而后起身朝幽隐行了一礼,“这几日,害你伤神了。”

幽隐面无表情,“从介入南楚朝局,到今日的凤州围城,你瞒着我的所有事情,我都要知道。”

凌云在月光中瞧着她那张憔悴苍白的脸,双眼不自觉泛红,笑着应道:“好。”

月华如镜,映照着所有未眠之人的心,无风无云,甚是清明。

今夜,宜交心。

慕惜雯回到房中,刚关上房门,便有人在门外恭敬行礼道:“慕神医,大人请回。”

慕惜雯没有回应,走到桌前写下:日月心合。然后冷冷回道:“走吧。”

明珠楼内,易沐泽正摆弄着当日凌云与严道清的残局,陷入了沉思。

易沐风快步而入,禀道:“凤州唐军挂帅者是石敬瑭,李存信并未在军中。”

易沐泽捻着棋子,缓缓问道:“云天宗,有何动作?”

“凌云在凤州城外一处别院内疗伤,暂无法知其动向。”易沐风答道。

“别院为何人所有?”

“南唐尚药奉御——慕惜雯。”

易沐泽若有所思,收拾着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凤州城外,唐军帐中,一俊秀男子掀开帐帘,抬头看着天上的圆月,“老师,我们终于要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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