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扮姑娘

小张比我提前返乡，没归村，直接就住镇上“九二0”那儿了。有自知之明，我婉言谢绝了他一起补习的邀请。难得“九二0”，自个儿倒霉事不断，却揽着小张住他那，他辅导。给个大字不识两筐的人，一门心思的押题、背作文、“解方程”，紧张备考。

火气大，还是人们对他行窃示众印象太深，集上买蛋他与人发生口角，竟致人重伤。“九二0”似也难脱干系。面对知青到来后，全县治安告急的普遍现状，今天镇上搭台，召开公捕大会。

会后又押上县城，与我赴考同车。今天在县城，将举行一场更具震撼的大会，邀其赶场。启动的客车下，人乌泱泱一片。

“知青！”

“军大衣！”

“斯斯文文……瘦得那样儿还敢杀人？”

人们竟都仰脸盯住我看。事实是，小张给两公安带上车，就被一屁股按坐在过道里。穿的破军大衣，他神情恍惚地垂着头，车外看不着。来日在集上，我百分之百会被当作小偷兼杀人犯，指指点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替人背锅的确难受。见鬼，我竟成了今天镇上绽放的最大烟火。

车內，眼下不同的身份，竟让我俩“军大衣”形同陌路；我有些窘促，一直脸朝窗外。

不觉间车已盘山上顶，行驶在荒原上。这儿叫茅坝，海拔1200米，人烟稀少。公路中央，野草稻禾般茂盛，一天难见着辆车。远近的山坡，都等距离种植着棵棵小杉。敢信吗，这些膝高的小树，全是与我年仿的弟兄。在此，时间仿佛静止的，高寒而贫瘠，存活已属不易。因此它们几十年非绿非黄，不死也不长；望去，整山整山、整岭整岭。苍凉沉寂的世界，连只麻雀都不见。

此时车内，小张不顾颜面，“叔叔，叔叔”地哀告给松松铐。遭两个公安厉喝压回去，渐渐哀号又起。不胜其烦，两公安给松铐（带齿弹簧铐）：“动嘞！越动越紧！”

眼朝窗外，但我眼角余光，发现小张渴求地盯着我的水壶。

百感交集，再绷不住。妈的，我就不信，给他喝口水也会一同抓去。起身，在满车人反感、警惕的目光下，我给坐地上的“杀人犯”递上水壶。

他咕咚咕咚狂饮，额脸都湿漉漉的。

……

县中学门外，蹲着对大石狮。中断十年的全国统一招生考试，在此举行。武装押卷，当众验签启封，气氛森严。

久违的数学，我似懂非懂的做完。语文是两选一的命题作文，我选了《下放记事》。明知录取无望，索性放开手脚，我拿死马当作活马医。

无法与不光彩群体切割，灵光一闪，我即扮为其中的弱者作撇清。

我从一麦苗、蒜苗不分，纤弱的女知青的视角，写家家户户轮着送菜的呵护，写脸朝黄土背朝天同悲喜的热汗，写“赶年”夜火塘边的杯碗，写遭蜂蛰全村停工大救助，写冒死为我吸出蛇毒的幺妹；记下父老们的恩德，记下“直嘎多，里嘎多”(土家语：要吃饭就要种地，要穿衣就要织布)，记下卑微的毛毛虫，作茧化蝶为自食其力劳动者的感动，“养儿不用教，酉秀黔彭走一遭”……

是他们重塑了我。让我找到了人生的位置和价值。

几次我都不得不停笔，擦泪，破防了；真的，它使我今生今世，永远感觉他们是亲人，感激至深。

赶考回来，我直接回了“基建队”。不几天，我就把这些都忘了干净。因为我，已再不是三年前的我了，“政审死”的隧道里，哪见尽头。再不做白日梦。

这一切，都只当是街边耍猴人手下，那听见敲锣就翻筋斗、拿大顶的红屁股小猴，不过是敷衍父母，在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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