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听粗话

毁人形象，又何止当众打脸。

万类中，大概只天敌间，才最是互知底细。有人顺着邻队亲戚的藤蔓，扒出大瓜：

他说，你甭听齐巴子说烦开会，开会烦；整天不动，任一人在那唧唧嘎嘎，听得脑仁都疼，比挖一天土还累。事实上，只消有点风儿，他就急急忙活起来。去开会，比谁都跑得快！别看他在村里惯于拿女的当男的使，拿男的当畜生用，人模狗样地窝里横，在那，他就一混饭的，特低调。不合群。还当别人都不晓得，他在那唯一求人的事，也就让旁人随时将他捅醒。往往会还没开始，他鼾就响起。

去受罪，咋还跑那快？公差打卡只是光鲜的借口，吃大会餐，才是他的最爱。

开饭了，大坝里热腾腾的饭甑（木蒸桶）刚抬出，也不怕丢人，他即当年战场上打冲锋一样，无声地强挤在最前头。抢舀上大半碗，充分发挥其身长的独特优势，挤撞着，举碗掠过众人头顶。出来就近蹲着；哪需菜，也从不喝汤，分秒必争往嘴里扒。守在甑边，随时添饭。而碗沿上他的双眼睛，却一直机警地窥察全局：甑里还剩多少，多少人已端碗走来。掐时精准地在饭甑见底前，赶紧前去盛上压得实实的堆尖一碗，离开。这才看地上随哪盆里捞点菜，寻个角落靠着，甜甜地细嚼慢咽。

高技术含量的把控，使得他一餐当得三人吃，干货满满。你不见众人都半饱的拿着空碗，仅他还捧着一大碗，才正式开始慢慢享受的情景——似梦似醒般双眼微闭，那舒畅和惬意哟，全世界都不存在了。

一招鲜吃遍天。从大占比的公社会，到概率有限的区级会，难得的县里冬来集中，他整日饱嗝连天，鼾是鼾，屁是屁的。多年来这套路落下多少实惠，他比谁都清楚。一切却也被人看在眼里，因而结怨天下。要不无论大会级别，识与不识，凡与会者瞧他的神情，都咬牙切齿。

本就惹眼的瘪长身杆，由此更是频频给人指着看，骂成狗。

不过，虽招恨，又不光彩，干饭人却无所谓：开完会拍屁股走人，谁认得谁；又没犯法，凭本事。骂吧，骂，看我还掉块肉？不过浑身上下，他除了骨头一张皮，也没肉可掉。

谁曾想，正能量压舱石般的人物，背地却有这么不堪的一面。

……

幺妹娘今天无疑成了主角。真弄不懂，精明如许的她，怎会许下这门亲事：

自己有模有样一双儿女，相上八队里母子般苦命样的姐弟俩，而她跟人谈起，竟笑得合不拢嘴。说那亲家殷实，年年不论大小总杀头猪，按规定交半留半。都切成核桃大的，下点盐，锅里煎个半生不熟，拿坛子装起，放整年不坏。每餐夹出一坨来炒菜，顿顿有油荤，多滋润。再说，闺女换媳妇的扁担亲，肥水不流外人田的一家子里转，还不省下幺妹哥娶亲的天大花销？

现代俏皮话说，最快变成哲学家的是老公，最快变成经济学家的是老婆，最快变成战略家的是丈母娘。也许素来日子紧巴的老寡妇，解析人生苦楚悟出了真谛，谁都叹绝。

都什么品味。

有天她曾对我不无羡慕的说，有我那样的毛线衣穿一下，一辈子就满足了。我好吃惊：就这穿破领口袖头拆了再织，不知是穿过几代人，破烂似的旧毛衣？自以为地狱副本的境地，别人眼里，竟是向往的存在。

“嫁人要实在，图啥子噻——锅里有煮的，胯里有杵的”。

大嫂小婶，平日尽都有头有面的人，公然一把扒下了信念的底裤——这就是她们生命意义的全部！什么革命理想、品格、节操……就这么简单、直白，给人晴天响雷般的震惊。

接不住。受教了，没文化真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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