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观奇葩

天空映着朝霞。大片的八哥欢噪着，闪着花翅，飞过对面山头去。我轻松地甩着膀子去赶集，快乐到起飞，笑成一朵花。

齐巴子给了我个大大的惊喜，即将召开全专区“知青先进代表大会”，接公社通知，我作为本公社唯一知青代表参会，还预定作大会发言。可见，关于我倆的那些传奇，口口相传，在普通百姓间，其张力与作用，绝不逊于如今的网络炒作。别提心里有多美！

这才公平嘛。

虽说多次谢绝了小张相邀出游，名声在外，就没别处知青来玩，有离群的孤独；也曾羡慕别人的几分江湖气，四海为家，但“表现好，调出去”支撑着我……这不，从上到下，群众眼睛是雪亮的。何况还有知青们的鲜明反衬，可谓“万绿丛中一点红”。老实人不会吃亏。嘚，这不，一切辛苦和付出都值了。

即将大红大紫，我倒犯了难。

“那还没讲的？知青些，不都优哉游哉成天在晃？你——咋做咋讲！出工、捡茶籽、种菜、养猪。能吃苦！开会把猪牵上。听我的，把点实在的他们看。记住：开会吃桌餐，厨房有剩饭，上台前弄半盆扎实喂一顿。一来吃胀了猪有看相，二来吃胀的猪，上台就屙屎，热气直冒还不轰动全场！牵上，我倒看天下还找出第二个。”

亦正亦邪，齐巴子替我底气十足。

谁见我都道喜。十分开心，跟现今商店柜台上的招财猫似的，我见谁都挥手招呼。意外的喜讯，我仿佛置身童话。

然而……我这才发现，眼下灯油、盐都没了，牙膏只剩了皮，头发也早该理理。每每往家写信，报喜不报忧，其结果，是家里放心地几月才汇点零用钱，早就一文不剩。慌了手脚，我爬灶顶烘篱上寻看。没舍得吃的三个南瓜，看去好好的，一碰一个洞，可恶的老鼠，几时钻瓜里偷吃了瓜子，全腐了。

没瓜卖，菜园里狠心砍下了留着过冬的几棵大白菜。

……

镇上街口，人流熙熙攘攘，没见着“九二0”处闲人打围的旧日景观。菜背去饭馆，卖得五毛钱，去买点煤油、盐应急，牙膏已没钱买，讲究不起了。

走进供销社，原来“九二0”在麻脸大婶柜台，帮着卖货，人明显蔫了。大婶内分泌失调地惯于咋呼打雷，顾客都无不要逃。

我往煤油柜台去。柜前，俩营业员凑一起，往那边的倒霉人指指点点，回溯精彩，忒快活：

“试试呀，就不兴试试？”似白送钱没人接，“九二0”缠得供销社主任见他就躲。推广沼气明明就几张画图，抹点糨糊墙上一贴的活，他脑子发抽，还真当小鬼上香火牌了，急吼吼要拉横幅，敲洋鼓，加大宣传力度。“只就粪坑加个盖，连根管，呃，从此点灯不用油，煮饭不烧柴，生活大变样！”无人理睬，他就死乞百赖，在文具柜同事那强借。这不，风光一回，鼓破了，同事索赔，连带他厕所边挖坑的可怕举动，都一并告了上司。

下乡支农，见着粪水掺灰拌种，他记下了。春播将始，他即找到公社书记，郑重要求全面废止。不知怎就谈崩，他冲书记拳捏得紧紧的，似以命相搏：什么“氨气”，什么“挥发”，痛心而声高。猴子不吃人，生相难看，像要动手。

多年风浪里过来的书记，啥没见过。他满面倦容的耐着性子敷衍，吞了苍蝇样难受，不堪其扰。而当对方怎就把施肥，跟医生诊病扯了一块，终于耐心耗尽。他亮出那招牌动作——竖起食指，但还是没抢到发声，噎得板着红脸，到了爆发的边缘：“反科学？”农民祖祖辈辈种地，还不懂上肥？知识分子的点花花肠子——“好，好，我懂了，好了。拜托你，就莫在这上面动心思了。没工夫听你把脉，我耗不起。实在没事的话，你就趴桌上打瞌睡，啊？就算积德，大恩大德！”

活久见。书记血红着脸，牙咬紧紧的，差点爆粗口。

这是中了什么蛊呀？其实“九二0”，并非人们说的神经短路，读书读迂了。或许除了这个阶层天生具有的忠实外，还有一份额外的感恩——因他分配到供销社任农业技术员，专业对口，算得同类中的幸运者。据说他们同来的大学毕业生，除两个学“火箭专业”的，去县鞭炮厂，跟些婆婆们坐着搓纸筒（绝非虚构），其余不管你是学“中文”、“法语”、“数学”、“物理”，一概集中在远离县城的某个地儿（小坝农场），抡锄头，就像现今选址的垃圾填埋场。由此，“九二0”不分份内份外，就格外的好事和热心。

险恶的生存环境，土地贫瘠，决定了土家是个粗放型原始农耕民族。刀耕火种，时种时荒，几乎不懂施肥。赶集日，还见他弄张条桌坐那，“施肥咨询”。

就像郁金香也有特别的黑色品种，别致。

这当口，原本见他就躲的上司，也闻讯赶来。他刚接到投诉，也不知得了谁的授权，星期天，“九二0”就镇边家家菜园的转，紫的、白的捏了一大把，掐人家的土豆花，被追着他骂。什么去花增产，智商在线吗？防贼一样，为此好些家还留人守园。别人若不是认定他神经有毛病，要撸袖子揍人。苦不堪言的供销社主任，相都变了。歪着嘴，像匹要咬人的马。当着书记的面，他向“九二0”宣布：记好，从今收起你那些玩意，上柜台，上柜台。纯属闲的。往后任是死人翻船，你也只管跟我卖毛巾、肥皂。还有厕所边挖那坑——嘴闭了！马上原原本本填平，往后任是死人翻船、死人翻船……

咋有这款。

“你说他都图个啥？割卵敬菩萨，人割死了，菩萨也得罪了（费力不讨好）。书读多了害人哟。”俩快活人，比瞧见个马戏小丑摔破了屁股还乐。

“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时代，当银幕上的知识分子，与研究“马尾巴的功能”画起等号，现实中，他们跟小丑也就相去不远了。他们还有个名扬全国的别号“老九”（元朝统治者，把人分为十等：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七匠、八娼、九儒、十丐），革命历史影剧里，也多被描绘成不当叛徒即动摇，哪个不灰溜溜的；而今谁就只当表明立场，随手就给两拳都无碍，还能放过这有噱头滴？

将其归于性情无常的麻脸大婶麾下，每天紧张生活在极端天气里，自顾不暇而少惹事，或许才是上司们联手放出的大招。

可我担心，柜台里俩开心人，似把正事忘了。那笑啊颠的，给我打的煤油还能足量？

出店去邮局，准备往家发个经济告急。咦，总觉得哪不对劲，我怎然变得这么惹眼？街上人，似对我也眼闪警惕，一窝蜂的往公社赶？

跟去小桥前，我止步了。一特大新闻轰动，“知青摸包！知青！”——小张集上扒窃被捉，扭送公社去了。

几乎壅塞不通，我犹豫着是否还前去。人们热议隆隆，“解恨，这解恨。”

远望去，前面公社院落里，小张被大绑着吊柏树上。

好多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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