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蹭热闹

翌日上午，星星点点地飘起了入冬的初雪。望去，对面山顶的杉树下，也逐渐垫白。

懒搞得二嫂家俩口，带礼携伢来村走亲戚了。人还在沟底大田边，娃崽大人就“舅”“兄弟”的喊，亲热劲羡煞四邻。齐巴子俩口、春儿，也帮着待客；老光棍的僻屋，头一回如此热闹。他抱手里刚会说话的孩子，是二嫂的三闺女，已改姓过继给他。瞧那肥嫩的小腿小臂，瞧那可爱的小脸，瞧他父女逗着学话，多投缘。虽说这“非常家庭”新鲜事，有异公序良俗，却被矮叫花，大会上冠以“阶级感情”，大加肯定。但去二队领头的事，却迟迟没成事实。

人红是非多。更有传闻，二队的个大姑娘爱死他了，还曾跟他表白。可你绝对猜不出，猫见鱼、狗见肉之际……他却出乎所有人意外，轻飘飘地扔出句：“不忙，眼下还不考虑这事。”

天哪，眼见就要断了香火的人，面对脱单的重大机遇，如此淡定？格局大。

巨大的人格变异，令人眼花：火出圈的单身狗，举止有范儿，穿着也尽可能的往高调走，新郎般一身新，颇显年轻。还花哨的敞着衣衫上面两颗排扣，大气地露着宽阔厚实的胸膛，这叫品位。尤其是潮男脚上的新鞋，卧槽……二嫂做的？（在土家这绝非小事，做鞋具有重大的婚姻公示含义，妻子给丈夫，阿妹给情郎）

在一众世邻面前，他大放异彩。一辈子的脸面都挣足了。

山区，“过了九月九，自家的阳春（庄稼）自家守”，猪羊牛开始遍山野放，再不问责，就更莫说人了。下雪就意味着农事暂告段落，从此整天在家围火塘，放长假。

懒搞得弄出的大动静，给长假伊始的村寨倍添喜庆，都来凑乐，挤满一屋。议论昨天批斗会石楼易姓（大队没收），半截红是猫儿翻甑子（蒸饭桶），替狗搞了，多年来石头算白挑。当年情呀爱的，为老婆发昏，不值；要不现今县里大局长当着，泡杯茶，办公室下指示。议论这雪要下大才好，夜里再下点凌（打霜），“赶仗”撵麂子。

麂子是鹿样的动物。漫山遍野的积雪若再打霜，雪野就给罩上层薄冰，一踩一陷。白茫茫雪原，麂子的足迹出现了，饥饿难耐出来觅食，于是跟踪。发现目标，人们就惊天动地的吼喊着，包抄追赶。唯一的技能就是死追，凭的是接力小伙们，过于旺盛的精力撑持。撵过几坡几岭，扑上去的人，和这即将脱离苦海的生灵，终于倒在一起。雪地上，同样饥饿、同样精疲力竭的人和麂子，都不动地圆睁着眼，大口粗喘喷白气。败于人类坚韧的生命意志的麂子，四个蹄颈，被锋利的冰茬，擦得鲜血淋淋。

有人家已在谋划进山挖蕨根，这远古延续至今的植物根茎，有些淀粉，捣释出，熬成的暗色淀粉块特有韧劲，叫蕨粑。虽连山歌里都有吟唱：“挖根打蕨，好不遭孽”，顶风冒雪，算是数得上的苦活，但弄得好，挖捣一天，能维持家人一天的口粮。

下雪放假，也是人们鬼扯洋谈，发挥至极致之时。

攀着十年前食堂“饭友”情缘，齐巴子与客共忆那可笑往事：公社化土地不分你我，种庄稼如大兵团跨区域作战；“吃饭不要钱，按月拿工资”。工资虽没谁拿过，可十张大桌开流水席，天下尽朋友，食堂“大锅饭”的热闹，已成永恒。好年成啊，可惜天下一家了，满坡的红苕、苞谷再没人管，雪落下来，全烂了地里。

一番盖天掰地，说文论武。可别小瞧这满肚子女儿种的汉子，绝非打酱油的角色。你瞧，开侃前他二队的，队里无人管事，半死不活；侃开了，二队是他的，扛把子。颇有几分实际当家的气度。主人也不失时机展开火塘外交，跟这非官方使者，大到来年下湖北挑苕秧、两队秧苗互济，小至开春农户间扯辣椒苗、茄子秧，瞧，接下这大的活，都不叫事儿！是个人物。

尤其老会计，看不出还是个性情中人，与其十分投缘，已情同手足。

寻声，我早早就赶来这人气爆棚处烤火，轮上被拿来向客人显摆：

全年几乎一天不落的出工，种菜园。一般农村单身汉都少见的能吃苦，还养猪。很受用。被夸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也领悟到，情感这玩意并非都是对称的——感叹之余，小张竟被他激赞的“活雷锋”狂贬：甭谈出工了，找他的时候永远找不着，要不回来了，后面准跟着帮知青，男男女女一住半月。没人敢管，找人打架根本不需要理由……你说好好的，有吃有喝，莫不是有毛病，还哭，半夜的唱歌？

我知道，他们偷着唱的《康定情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等禁歌，还有渝都版《知青之歌》，低沉又哀伤。

几巡叶子烟、烤红苕、罐子茶后，人们研究起烂泥田易倒秧，改种糯谷的利弊。有人邀春儿来段“张家二姑娘”。可唢呐手，正热衷于老会计与客，高手间切磋达谷套路：

结实、缓慢的“马过桥”，懒散、怪异的“牛擦痒”，热烈、疯狂的“蛤蟆塘”。春儿的陶醉，感染了众人出场合奏：“嘣嚓嚓嚓——，嘣嚓嚓嚓”模拟谷穗击斗声，翻稻擦围席响，都活灵活现。强烈紧张的节奏，堪比如今舞场跳起《拉丁舞·恰恰》，那么欢欣、嘚瑟。

平素都死蛇一条的老粗们，竟如此迷恋着本行。他们奋力生活着，却不乏对美好生活的期盼和激情。

……

下午，懒搞得送客送到对面山后，往回，他小调悠悠刚上山凹；抬头猛见面前立着个人，朝着山下村子，久望不舍。是半截红老婆。见了懒搞得，她语不成声：“我走了，他爷儿俩就好了。他叔，我伢往后有个灾病的……”

着件洗得发白的单衣，她趴下给他一记记磕头。

“哪……哪爷儿俩？”懒搞得被如此大礼弄蒙了。等他有几分清醒，跟过去，只见着天坑边的一双黑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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