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鬼公子

夜至三更，很静，静的出奇。

杜七半躺在枯树的枝头，他虽形似慵懒，可他的眼神却像一把尖刀一样，深邃而冰冷。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等过人了，他似乎已经忘记了最后一次等人是在什么时候。

但他还记得，他等的那个人死前是一种怎样的表情。

那表情，写满了不甘，恐惧，怨恨，还夹杂着一些痛苦。

纵然那张脸的主人有一副蛇蝎心肠，所行之事也令人发指，可他仍是忘不了那张脸。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张脸！

现在，他又想起了那张脸。

他抬起头，看向了夜空中的明月，他看了很久。

皎月，美如白玉。

这一刻，他似乎又想起了一个人。

女人。

每当想起这个女人的时候，杜七那刀刻般的脸颊，总会浮现出一种难以察觉的微笑。

每当这微笑消失之后，他的脸上又会挂上极致的痛苦。

因为他再也见不到那张闭月羞花的脸，他再也无法体会到那女人给她带来温柔与快乐。

夜，又冷又静。

他的血却如火一般灼热，

他的人也像似被人砍了一刀，砍在了他的心里，血流如柱，疼痛难忍！

他的牙齿在打颤，他的身子也在轻微的颤抖。

谁也说不出此刻的他，到底有多痛苦！

清风徐徐吹过，已不知过了多久，杜七才从这种痛苦中慢慢的缓过神来。

他用苍白的手握住了漆黑的剑，残剑。

就在这时，一把纸钱忽然从远处漂了过来，在这漆黑的夜空之中，说不出的诡异。

杜七将手中的剑柄握得更紧，眼神也变得更冷，更无情。

阴风又起，凄切，彻骨。

一位穿着惨白长衫的书生，伴着这阵阴风缓缓的走进了古刹。

这位书生风度翩翩，步态优雅，这一看，就是一位出自名门世家的贵公子。

不过，在这书生的手里却有一沓白花花的纸钱。

这人就仿佛如杜七一样，一个伤心人，在思念着自己的亡故...

突然，他将手中的纸钱抛向空中。

纸钱如雪，慢慢的飘了下来，散落在了古刹的各处。

趁着月光，这位书生的脸逐渐变得清晰...

这哪是活人的脸？！

这张脸惨白，扭曲！

尤其是那眼睛，那碧绿的双眼极其是渗人！

还有他那鼻子！

不，他没有鼻子。

他的鼻子被削去了半块，只漏出的个黑洞！而这个黑洞，仿佛要将人吞噬，吞噬那相望之人唯一的勇气...

借着凄凉的月光，杜七也看清了这张脸，他虽是面无表情，但心里着实是有些发毛。

比起这张脸，那赵汉庭的脸则显得俊美的多，至少，他不缺鼻子，眼睛也不是绿色的。

杜七冷冷道:“你到底还是来了。”

这人道:“我来了。”

这人的脸不但瘆人，就连那说话的声音也极为尖锐！

“我已候你多时。”

“我看得出。”

“这对你来说，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这不是件好事。”

“不是？”

这人叹息一声道:“我不喜欢等人，也不喜欢被别人等。”

“哦？”

“这是一种亏欠，亏欠别人的事有很多，等待，就是最痛苦的煎熬。”这人又发出了一声叹息，“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所等的人，到底会不会来。”

杜七不能不说这几句话很有道理。

“虽然等待是件很痛苦的煎熬，但这一切还是值得。”

“因为杀了鬼公子，你的剑就会更值钱，相反，杀了杜七，我的剑也同样值钱。”

杜七苦笑道:“不错。”

鬼公子抬起头，斜视了一眼空中的明月，又垂下头，叹息道:“你有没有想过，无论今晚谁能活下来，都也只是得到一个虚无的名号而已。”

这次叹息的是杜七，“你本不是个追逐名利的人。”

鬼公子冷冷道:“不是。”

“可你却变了。”

“因为她已不在人间。”

这句话如一条带蒺藜的鞭子一样，抽在了杜七的心里！

他的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极其痛苦的表情。

鬼公子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长剑，在月光下，在淡雾中，这把剑似乎散发着幽幽的寒光。

“拔剑。”

杜七没有拔剑。他沉默半晌，喃喃道:“其实你我之间，早一年之前就已分出了胜负。”

“不错。”

“那你为何要约我到此？”

“因为胜你的是冷萧然，不是我鬼公子。”

杜七当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冷萧然若还活着，江湖中又怎会多出一个鬼公子？

冷萧然若还活着，他又怎会与杜七在决高下？

杜七又沉默了良久，突然，他抬起头，直视着鬼公子的眼睛冷冷道:“你知道我不想见你，也不能见你。”

“我总该找你的。”

薄雾渐起，在二人之间隔起了一重帘幕。

他们就像是两只负了伤的野兽一般，在雾中对峙着。

杜七一声长叹，“一年之前，你还不是这副模样。”

鬼公子的表情变了，变得凄惨，变得忧伤:“谁掉进青花谷都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据我所知，中了青花毒，根本就没有人能活下来。”

“没有。”

“可你却活了下来。”

没有人比杜七更了解那是种什么样的滋味儿，那种痛苦，绝不是人能够承受的。

鬼公子惨笑:“青花的刺固然有毒，可花蕾更毒，那时我只想死的快些，只有死，才能结束那种蚀骨般的痛苦。”

杜七怔了怔，黯然道:“所以，你吃了花蕾？”

“我吃了很多。”

“然后你就变成了这样子？”这句话他本不该问。

“是。”

月光凄凉，照在鬼公子那如鬼魅般的面庞之上，更显可怖之色。

杜七已不在觉得这张脸很恐怖，反而还有些同情。

无论谁有这么一张脸都不会好过的。

风急，吹落了枯叶。

杜七叹息道:“你想不想知道你掉下去之后的事？”

鬼公子黯然道:“不重要了。”

“哦？”

“既然你能活下来，就证明他们一定会死。”

“不错，江湖中再也不会有夜郎十三煞。”

鬼公子沉默片刻，喃喃道:“今晚过后，江湖中再也不会有杜七，也可能，再也不会有鬼公子。”

鬼公子紧握着剑柄，天地间仿佛又多了一股肃杀之气！

杜七凄笑一声道:“我已不能出手！”

“为什么？！”鬼公子的语声极其冰冷！

“我来只是为了告诉你，我还有一桩心愿未了。”

“何愿？”

“杀人！”

“杀谁？”

“活阎王。”

“活阎王？”

这回怔住的是鬼公子，他知道杜七是个什么样的人，杜七既然能说出这个人的名字，就一定会去杀了他。

没有人能够阻止，没有人！

杜七长长的叹了口气:“你没听错。”

鬼公子道:“没有人能杀的了活阎王。”

“活阎王是不是人？”

“是。”

“是人就会死！”

鬼公子沉默半晌，突然，他将长剑入鞘，转身向刹外走去。

杜七惊叱道:“去哪？”

“走！”鬼公子沉吟一声又道:“我没有必要去跟一个死人比试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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