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眠之夜·中

郑元柏脱下身上的披风，要为阿宴披上，阿宴双手推开。她吃了些酒，看着眼前之人，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厌烦。郑元柏将披风搭在臂上，垂目看着眼前的阿宴，悲从心来，哽咽到：“阿厌，你变了好多啊！”

“或许我本来就是这样呢？”

“哪样？对我不理不睬的模样吗？”郑元柏把剩下的话咽进了肚子里，他本想责怪阿宴对自己冷冰冰的态度，可担心话说出来只会让阿宴更加不悦，只好闭口，见阿宴依旧心不在焉，他又将披风拿起要为阿宴穿上，顾不得阿宴阻拦，他认真地系好，又将它在阿宴身上裹了裹，好让披风更加贴身。

郑元柏的手悬停在阿宴肩上，蹙起眉头看向她：“我没有那样做，今天的事情与我无关。”

“你觉得这话有人会相信吗？”阿宴抬头再次对上他的眼睛，反问道。

“别人怎么想无所谓，阿厌，我不想你误会我，求你信我。”说罢，郑元柏低下头，没有了一贯的傲气，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可笑的卑微，这样一副诚恳的模样让阿宴一时也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有误。她看着眼前的郑元柏，感到有几分陌生。她印象中的郑元柏不是这样的，曾经的六王爷是那样的高高在上不可一世，总是坐在深夜昏暗的书房中，等她拿着各种各样证明自己完成任务的信物回来；而那时的自己总会跪在冰冷的地上，趁着夜色浓重偷偷抬头看他。曾经那样让自己日思夜想、可望不可即的意中人，现如今自己只想敬而远之。

郑元柏再次开口，柔声轻唤道“阿厌”，他祈求般的眼神看向阿宴，眼中噙着泪水，在皎皎月光之下，这张本就俊朗的脸上又平添了几分可怜。阿宴一时有些恍惚，记忆中的翩翩少年在酒醉的作用下与面前这个有些憔悴的男人重叠在一起，她竟然有种梦境中的感觉，眼中也不免有些伤感。

阿宴此刻心中想到过往的许多事情，她缓缓低下头，不再看向那双曾令自己深陷其中的眼睛。日子还在继续着，人生本就不该是一条回头路。

思索片刻，阿宴微张嘴唇，本想劝告郑元柏早日启程离开玉关山，却好似被他早早预料到一样，郑元柏抢先开口：“今日起我会拼命护好你们母子，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了。”

“不必了，”阿宴没有半刻犹豫，脱口而出。

“不必了？你是指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沈断能够为你护你周全？还是玉关山上的那个丫头能时时刻刻伴你左右？”郑元柏的语气不似方才平缓，他也意识到自己的冒犯，略微一沉后继续说道：“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求你不要再赶走我了，我真的很担心你。”说罢，郑元柏身子突然向前半倾，将头轻轻放在了阿宴肩上，他知阿宴已有些醉意，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又怎肯错过，于是继续在阿宴耳鬓悄声说到：“阿厌，我不会纠缠你的，你让我远远地在旁边守着你们就好。”

郑元柏的最后一句话直戳阿宴心中最柔软的那个回忆。大抵是这段记忆于阿宴而言太过珍贵，即便早已过去十多年，可她总能想起十四岁时，同样的一个冬夜，少年翻过墙头摔伤了右脚，只为给自己送半块糖饼；递给自己糖饼时，少年也同样说道：“别怕他们，我在远处守着你。”想到这儿，一滴清泪也顺着她的脸颊缓缓落下，她微微侧头，贴近了郑元柏的脸，与其说贴近了郑元柏，更不如说是她终于触碰到了十四岁那年留下来的遗憾。

“阿宴。”突然，沈断的声音出现在阿宴身后。郑元柏唇角露出得逞的笑意，早在他将头放在阿宴肩上前，便已经瞧见远处沈断的身影正愈来愈近。郑元柏直起身子背对着他们二人退到一边，用手拭面，好像在擦干脸上的泪痕；阿宴一时语塞，呆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见沈断转身离开，阿宴也急忙解开披风追了上去，郑元柏转身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从地上拎起披风，拍了拍上面的残雪泥灰，重新披在身上，朝着两人消失的方向一并走去。

沈断听到身后阿宴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急忙停下来脚步。自阿宴武功被废后身子大不如前，自被沈断带回玉关山以来每逢秋冬更替之时总会生一场大病，直到近一年才有所好转。阿宴一只手伸手扶住木栅栏，一只手撑在膝盖上，伏着身子大口喘着粗气，勉强抬起头看着沈断向自己走来。

沈断搀扶着阿宴，缓慢地向院中移去。两人都想说些什么，可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屋内烛火通明，段择他们还在饮酒作乐，轩儿有些不放心地悄声开门走了出来，见此情景小跑着迎了上来，关切的问道：“你怎么了？”

此时郑元柏也已经跟了上来，他抢先一步到了轩儿身边将他从地上抱起，轩儿看向郑元柏，继续问：“她怎么了？”

郑元柏一脸落寞，并不应声，跟在沈断二人身后进了院中的卧房。沈断点明了屋内的几盏烛火，在窗下的木柜中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模样简单朴素的瓷瓶，倒出几粒细小的药丸后掺水喂给了阿宴。过了好一会儿，阿宴泛白的脸上逐渐恢复了生气，郑元柏将轩儿抱到阿宴身旁，也顺势坐在了床榻边上。

“方才的事情，还请沈先生不要误会。”郑元柏侧目看向站在一旁的沈断，语气虽听起来很是恳切，可脸上的轻蔑却在烛火中暴露无遗，也许他根本不想隐藏，在他眼中，沈断只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江湖庸医罢了。

沈断也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好说话，反问道：“误会什么？”

郑元柏一怔，脸色很快恢复如常，露出坦然的微笑：“是我唐突，可关心则乱的道理想必沈先生也能理解一二。”

阿宴想解释一番，却被轩儿拦住，他一脸担忧，想知道阿宴是哪里不舒服，嘴上却只问她：“你怎么了？”阿宴只好专心安抚孩子，不愿他小小年纪为自己担惊受怕。

沈断冷笑道：“六王爷用心良苦，不远千里来玉关山寻得我们一家下落，此番心意当真是弥足珍贵。”

“是了，可话说回来，心意能有什么用，心意既不能做银钱买卖，又不能做武功护人周全，这样的心意到头来只怕是一厢情愿了。”

“六王爷是在说自己吗？能有这般醒悟，六王爷当真是不同流俗！”

郑元柏听后轻笑一声，不再回怼，他弯腰捏了捏轩儿的脸，说：“时候不早了，阿爹先回客栈。”

“我送你。”沈断走到门边拿起挂在墙上的灯笼，用桌子上的烛火引燃了里面的灯芯，纸灯笼发出朦胧的暖光。阿宴了解沈断的性格，他是个慢性子好脾气的，当下这样不加掩饰的愠怒，实在少见，心中也满是愧意，是自己一时酒后忘意才招惹了这般是非，也惹得沈断不痛快。

“我会护好你的。”郑元柏并不着急起身，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屋内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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