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寒鸦

*

——边境·铁港镇·城郊——

“那就是你要去的地方。”沙伊冲着希瑞指着右侧高处，建在半山腰上房屋鳞次栉比的城市。

城中两道宽大的索桥紧连着两大陆，在昏黄光亮下明亮交错。他们到达洛特就只需要穿越铁港镇，然后过了那修长的索桥就到了。

“那就是洛特？”希瑞抬头望去。

“是的，大小姐。你最好期待那个叫基林的准时在那等你。”雷利打着哈欠跟在恩佐几人身后，随后朝着恩佐丢过一包手掌大笑口子被抽绳封死的麻布口袋。

“娘的，雷利你要害死我们？！”走在街道上的恩佐突然抽出了巨剑冬叹身挡在身前，另一只手尝试性的握住了麻布口袋领子。

“不是你叫我给你的？”

“你是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加尔没跟你说？”沙伊紧绷随时准备闪开的身体放松下来。

希瑞有些不明所以，看了看众人最后看着恩佐指尖夹住手掌大小的布袋。“这是什么？”

“我们从黑市那买的救命稻草。”沙伊说道。

“救命稻草？”

“加尔说要撞击，才会起反应。”雷利摊了摊手，他觉得恩佐几人过于大惊小怪。

“我要是没接到，我们就可以去见面纱之女了。”恩佐把冬叹收回背上，小心翼翼的打开布袋，从里面掏出两颗拇指大小的晶莹水晶。

水晶在落日的余辉下闪烁，每个被细密切割的平面都泛着光。水晶最中心残存着一小抹深蓝色，这抹深蓝往外像蜘丝般延伸着细小纹路到各个切割面。

恩佐掏出的水晶只闪了片刻，便引来周围各式面目狰狞的路人的注意，要不是几人看起来不像善茬，估计在大街上都会动起手来。

“埃尔维斯水晶？”希瑞望着恩佐手中的水晶有些惊起。“你们怎么会有这个？这东西不是……”

“价值连城？”雷利接过话头，“这要是真货，我们都不用接活了。”

“这东西算不上是埃尔维斯水晶，是边角料，贝西利科下面的奈何岛很多这玩意。”沙伊说道。

“最近贝西利科很多技师为了躲避贝西利科埃尔维斯水晶严苛条例，全都跑去奈何岛进行自己疯狂的研究。”

“好多边境的渔民都被雇去贝西利科排下来的废料里面搜寻他们要的材料，那些废料里面就有很多这种不合格不能再加工和引用的埃尔维斯水晶。”恩佐抬起手把水晶放在眼睛前打量，光是他抬手的晃荡，水晶里面的深蓝便像血管般把刚刚蛛丝般的纹路充满成了另一副模样。

“这东西很不稳定。”

“威力很稳定。”雷利满脸轻松，望了望恩佐始终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都快到洛特了。”雷利瞥了一眼希瑞，随后望向沙伊。

“你们两个能不能有一点兴奋的样子，装一下也行。”

“我们是佣兵，雷利。有时候和妓女没什么区别，假装兴奋是要收钱的。”

“是是是。”雷利摆了一副臭脸，嘲弄着恩佐的无趣。

恩佐走上前去在前方领着路，这是他们上岸以来第五个港口。

铁港镇有着边境最大的港口，当地人都是围绕着港口居住。各个港口相连，最为出名的是中间激流港的两具从海面升起掩面哭泣的巨大生铁雕像。

每逢多桅战船，及大货船进港，点燃示意的烽火台也完全是用生铁铸建，没人知道这些巨大的金属建筑是如何从深不可测的黑潮运河上建立而起的。

从黑潮运河在这个地方上了码头，许多建筑，乃至有些道路到处都浇筑着黑铁，因而这个地方得名铁港镇。

“我还以为洛特与两大陆一样高。”

“小粉脸都这么以为。”雷利接过话头。

“小粉脸是什么？”希瑞若有所思的抬头环视着眼前目所能及的地方。

两侧大陆常年被海风海水侵蚀的地方，连接着许多从洞窟和溶洞搭出来的歪扭小路，连高高从海中隆起的海崖，各式半山腰都建满了房屋，居住着当地人。边境处处都是险地。

“说你不是边境人的意思。”沙伊说道。

“边境人最多的其实不是洛特？”希瑞两眼放光的盯着沙伊，追问道。

“山高则水远，洛特都是有钱人去的地方。”沙伊撇了一眼一旁挑着箩筐吆喝的小贩，箩筐里满装着海里刚捞上来的新鲜剃刀鱼。恩佐则被一旁吆喝叫卖的酒贩围住了，纷纷展示着他各式各样土罐装着的果酒。

“我知道了！”希瑞仿佛恍然大悟。“黑火河之战的第一次南部大迁移可能并不是记载那样全都迁移到洛特和贝西利科。更多的人应该是来到了现在这里。”

“洛特那鸟地方，我觉得也没什么特别的，是吧，恩佐。”雷利偏头望向恩佐。

“你在哪里看的记载？你不是商人？”恩佐口中的话音还未落，低头嗅着酒香的恩佐猛抬起头，面庞变了神色，两只清澈的蓝色眼眸如刀锋般扫过周遭排排绵延的屠宰仓库，周遭的行人络绎不绝，杂乱而吵闹。

“怎么了？”雷利与恩佐对视了一眼。恩佐没有说话反而沉默着闭上了眼睛，站在原地微旋转着身子。

恩佐再度睁开眼，目光换了方向。

稍远处吊货的锁钩高高从货仓透过天窗延向仓顶。

天空的背景是即将落幕的深蓝色，一切都在即将落日的时刻变得灰淡，与往常没有多少不同。

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丝毫未减，这种感觉非常不自在。

“没事。”恩佐把土罐的瓶塞拧了回去，冲着雷利笑了笑。

“我记得你上次去洛特赌钱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嘁。”雷利啐了口唾沫，“这倒是真的，那些兜里全是响子的混球，我估计连骰子都不会摇。”

“那里的酒又贵又淡，一点烈味都没有，我估计连沙伊都不会喝。”

“他们说洛特有一种酒叫做金酒，据说蒸馏出来就是为了消除无法治愈的悲伤。”沙伊应声说道。

“是的！我喝过。”雷利满怀情意的看着恩佐和希瑞，深深的点了点头。

“你们看到那边那只脱毛的狗没有？”雷利边说边往路旁指了指。

三人几乎同时一齐往雷利所指方向望去。

“那味道和它撒出来的尿差不多。”雷利说道哈哈大笑起来。

恩佐和沙伊对视一眼，扬起嘴角笑了起来往前走去，似乎对雷利的话并不是太意外。

“你真的恶心。”希瑞满脸嫌弃的撇了一眼雷利。

“我说的是真话。”雷利摊了摊手。

“噢，是的。男人总是说他说的是真话。”沙伊翻了翻白眼。

……

三人有说有笑的在周围络绎不绝的人群中穿梭。

只有恩佐低沉着脸色，来回警惕的望着侧面阴暗的角落及屋顶，恩佐不相信是他感觉错了，他从没有错过！

*

——边境·洛特中城·拉菲尔教堂——

白菲尔教堂的中殿昏暗而满色阴沉，好似一座洞穴般幽深的坟墓。

教堂尽头的两翼阴影突出的光滑扶垛高高隆起，支撑着顶部蓝色玻璃透光穹顶，就像一个漂亮的巨大野兽肋骨。

“找到了吗？”雕像脚跟不远处一个披着黑皮大衣的人开了口，更远处阴暗的角落里，横躺着一个黑衣白领的神父，惊恐的双眼大睁，沉在血泊之中。

黯淡细小的烛火在两侧燃烧，暗淡月光此时正透过两侧雕花玻璃盈盈打在教堂中间的巨大雕像上。雕像下面排排矗立着数十个黑衣人。

“铁港镇。”其中一个黑衣人开了口。

“带她走的这几个人是谁？”最先开口的这人转过身，他与其余黑衣人衣装相同。他腰间悬挂着的一枚手掌大小翡玉石块轻轻摇曳，面庞覆着的金漆鬼神面具獠牙贲突。

“雇的当地人……”这人话都还未说完，一阵细风突然从教堂中央嵌入铜条的花岗岩地面狂抚而过。

就像死神的衣摆笼过众人脸庞，众人身躯本能紧绷起来。

几乎同一瞬间，聚集而起的所有黑衣人漆黑的手套上纷纷金漆闪亮，手心猛闪着颜色各异的狂烈光点，暴涌着凌厉不同的杀气。

众人刚一转过身，刚刚身后突兀而起的细风又从所有人身边再一次刮过。

他们能清晰感觉到这个人此刻又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

黑衣人们再次惊惶的回过头，带起细风这人稳固站立仰头望着雕像，身后飘扬着随风上下招摇的巨大黑色金漆长袍，仿佛一面浮动飘摇的巨大黑色深渊。

“寒鸦！”教堂所有黑衣人们手心的狂烈光点缓缓变得暗淡，纷纷转而单膝跪下。

……

“寒鸦！！！”

称为寒鸦的这人并没有应声，只是微微偏过头，似乎是想把教堂内，披着战甲的灰石瑟塔卡雕像的暗淡轮廓看得更清楚。

雕像雄伟壮丽，寒鸦两侧棕黑色细长的短发从鬓角往两侧奔，侧边的烛火轻轻随风跳动，从上往下映照而出寒鸦显著的颧骨延伸至胸膛的凶险红疤。

“没曾想您这么快便从贝西利科回来，影子已经确定他们的位置，已经开始行——”

“嘘。”寒鸦轻轻的低语一声打断了黑衣人汇报的话语，依旧沉吟安静的望着雕像。笼在雕花玻璃下的肃杀月色中。

雕像上的瑟塔卡面庞坚毅和战弓拉满了弦，他仿佛看到了她昔日流传的传奇颂歌和昔日荣光——破除两大陆，黑潮运河的开凿创建者。奴隶之身解脱者。寒冰王朝的反抗者，黄沙十二战团统御者，古沙亚马兰的创始者。战争女皇。

“基林，瑟塔卡如此传奇的一生，最后却沦为被奸诈小人所毒害，闻名世界的帝国与传奇雄都在反叛中一夜间毁于一旦，顷刻颠覆。”

寒鸦看着面前雕像上高高举起鸢盾的英勇战姿，细小的沙尘从雕像怒吼面庞的夹缝四处吹散。

“你知道正是斯卡维斯让你们变成了罪人吗？基林……”

“你在战场上拼死证明自己的忠诚和勇气，你所认为你保护的那些人却坐在高墙深屋里，皮懒膘肥。你拼死想要证明的荣耀换来的却只是来自那奢华高楼殿堂的冷嘲热讽。”

鸦抬手轻抚了抚雕像。

“当一切都变成了尘土……”

“当所有暗含的真相都被揭穿……”

“当你得知你原本深深所信仰的这一切，所有的骄傲准则全是虚无。

“当你看得清楚这些真相，全都是反过来吞噬你的虫蚁。”

“到那一瞬间你肯定也会理解我所做的一切……”

“你肯定也会明白，很多事情的存在，它们的本身。注定就是毫无意义的！”

寒鸦挥了挥手，眼神坚定的转过身，望向周遭围绕等待命令的黑衣人众人。

“阶级——沉溺！”

“行动——肃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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