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支配者的恶作剧

维克托面向洁净的天花板醒来，绒被包裹着他，传来他许久未体验过的温度。他以为自己到了天国，可是罪人又怎能来到这神圣之地呢？他不信教，但时常有人这么对他说，他依稀记得，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的父母时常带着他去教堂做礼拜，只是那太久远了，以他现在的精神力还不足以支持他质疑这一切，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难道他真的如那些人所说，是被神明选中的、眷顾的，以洗去罪名解脱的幸运儿？若从今往后自己都跟“罪”与“罚”没了半点关系，只剩下纯净的灵魂，那便太好了。他如此欣喜着，虽然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

“醒了？”

含着笑意的问候迎来，他不清楚自己的处境，直到他转过头去对上那张熟悉的脸——空气凝固了一会，所有的臆想都支离破碎，维克托的呼吸在一瞬凌乱，像缺氧濒死的鱼，干瞪着眼，瞬间紧绷的双手滞在空中，也时常无意义地乱颤几下。酸疼感早已蔓延全身，告诉他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而他现在才察觉到。他回想起了一切！想起了自己的疯狂行径，想起了那个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吻，想起了这张属于少年，福克斯·怀特的脸。纵然他忘记了自己父母的长相，但这张脸，他是记得格外清晰的。

“喂……喂！你有在听吗？我说我叫福克斯·怀特，你叫什么名字？”

福克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维克托躺的那张床，几乎是跨坐在维克托身上，脸凑得很近，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着光。

“你说你叫福克斯？……福克斯·怀特，啊啊…福克斯……”

惊魂未定的维克托刚刚确实没有在听，这显然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范围，只是像运作的机械，甚至有零件生锈的那种又老又笨的机器般，木讷地复读着。两人沉默良久，半晌后，维克托缓缓启唇，吐出的尽是些莫名的字眼。

“你好…福克斯·怀特，我的名字是维克托…维克托·莫德，算是大学生，嗯，半个吧。我曾经有个环游世界的梦想，虽然我连玛科马克，不，甚至北区都没出过，你会嘲笑我吗？这很荒唐吧？，你说人的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呢，你拥有的所有东西实际上都不属于你，你无法将它们带进天堂或地狱，无论是金钱还是荣誉，甚至是肉体，都会被拒之门外。你终将舍弃一切，那获取的意义又是什么，呃呃，要是按科学点的说法，我更不知道人死后会去哪里，化为尘土在风中飘扬，又或是埋在地下，最后被蛆虫啃噬殆尽？我不明白，我与时代格格不入，我没有能交谈的朋友，也没有自由，没有钱，没有恋爱，没有幸福，我的父母死得早，我忘记了他们的长相，只记得他们好像是很疼爱我的。他们在战争中殒命，我恨枪炮传出的火药味！我痛恨人类社会！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完整的人生！被关进囚牢似的孤儿院里！那里的院长简直是野兽，啃噬着我的身体，而不能让我直接解脱，我不愿再提了，我相信你，不，您是仍然记得的，昨天的那具……您知道我的痛处吗？！年轻的警官，这是我第一次对着人类作如此长篇大论，但我要讲的就是这些没有任何意义的话！这是我的遗言，您可以处决我了，把我带走吧，我宁愿在城市广场上用脖子荡秋千，也无法忍受这一切……”

“等等…你精神失常了？什么是半个…大学生？还有，你无须称我为警官，因为我压根就不是。”

本是带着玩味的福克斯被精神状态堪忧的维克托吓了一跳，这好像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我只读过小学…但我最近自习完了大学课程。放在当今社会会很滑稽吗？我不了解现在的情况，时代的更迭令我迷惘…好像就在几年前，尼普顿似乎…好像…甚至换了..“总统”？但愿是这样没错……”

维克托稍微顿了顿，他好像才意识到什么。

“等等，你说你不是警察？”

福克斯摇了摇头，也迟钝了一下，又点点头，维克托能明白他的意思，像是逐渐恢复理智一般——也不完全是。

“不是，不是哦。我不是警察。”

“不是警察，而是更高哦。”

“你是读过书的吧？你不妨看看这个，我相信你能认出它。”

福克斯摸向衣袋，在维克托呆滞的目光中掏出了什么东西，悠悠地闪着金属光泽，倒映在维克托的瞳仁。福克斯说得不错，这枚形似翼龙的徽章，他确实在书上读到过，他依稀记得这是马尔斯原住民，马尔斯龙族的家徽，据说这一族人与恶魔通婚而遭到神使的诅咒，但仍不影响马尔斯·龙族是尼普顿最中坚的力量，关于这些，他又不经意想起前几天读的新书——《新尼普顿》，里面同样记载了这枚徽章，不过不只是家族成员，新尼普顿大总统（维克托默认祂是马尔斯龙族人）的亲信同样也会拥有，因这枚徽章而能享受的特权有很多，维克托没有仔细看，他对政治一类的书不是很感兴趣，但仅这枚徽章所蕴藏的巨大权力，他还是知晓的。维克托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位年龄还没自己大（看起来）的少年，又看了看少年手中熠熠生辉的翼龙徽章，恍然间有种超越现实的感觉，果然自己还是不在人间吧？

福克斯越凑越近的脸可不容许他神游，等维克托反应过来时，他们的脸几乎快要贴在一起，当然在维克托反应过来时就将对方推开了。直到现在，才开始打量起眼前人的样貌来：柔顺的黑发垂下一缕，随意地搭在鼻梁上，红宝石般闪着妖艳光芒的双眼与左耳的倒十字架银饰很相配，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马甲，中间竖直缝了两个耀人的金扣，里边衬衫的扣子好像没有扣，露出灰绿色的低领内搭，以及轮廓明显的锁骨，在这之中，那白皙脖颈上的红棕色皮质项圈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恶趣味。

对方浑身上下散发出不属于男性的魅惑气场，如同伊甸园中的蛇一般引诱着维克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难道他是真的疯了？他想不明白，只感觉自己正被一点一点地拖入深渊，这让他浑身不自在。不经意间又摸到自己手指上本不该存在的，被体温浸透的指环，他好似在心中经历了一场宇宙大爆炸，思绪飘到九霄云外，大脑也接近宕机，因为这分明是一对情侣对戒，而另一枚就戴在他对面的少年，福克斯·怀特手上。

“你肯定认出它了——你不喜欢？这是属于你的'项圈'，你要成为我的仆从，从今往后你只准对我一人心怀爱意，因为我就是你的主，知道吗？这不是请求，是命令，我以这枚徽章对你下令。我不用担心你自尽，因为从这一刻开始你根本做不到，原因是各种各样的，你无法解脱了！真是遗憾，但事实就是如此残酷，不过我可以用这枚徽章将你的罪名一笔勾销，让你不再对着长霉的天花板醒来，我能满足你的任何物质需求，给你'不自由的自由'——你懂了吗？既然你不想要你的命，那就把他交给我，你不会后悔的，或许我还能带你环游世界？”福克斯微微挑了挑眉，不知是许诺还是戏谑，将指尖点在对方锁骨间的小窝里，传递来冰冷的触感，使维克托打了个寒颤。

“你……你…简直是神经病…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服从……”

“是吗？你对一个同性神经病的肢体接触感到害羞？”

他确实会选择做他的侍从，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归宿，维克托动摇了，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福克斯没有回答他的后半句，直勾勾地盯着维克托的双眸，维克托闻此不自觉地摸向耳垂，滚烫的触感令他又恼了几分，他算是碰上了他最不擅长对付的类型，他不想对一个（看起来）没有自己年长的混球小子屈服，更不想被他支配——至少别这么屈服得这么快，但他根本硬气不起来，对方利用他性格的弱点，用强势的命令死死压制着他，使他根本无法拒绝，他已经完败了，尽管他仍不甘心。

福克斯·怀特对此心知肚明，对他来说，“狡黠”和“诡诈”更像是褒义词，一直以来都笼罩着他，被自己击溃的蠢材们发出的阵阵咒骂就是宣传他荣誉的交响乐，他所许诺的“天长地久”与“坦诚真心”是完全不能信的，但他不会拿出对付女人的招式对付维克托，他是真的对维克托作了承诺。见对方默认，福克斯将关于自己身份的所有都毫不遮掩地一一道来：他说他是马尔斯龙族的旁系成员，马尔斯恶魔的血统浓于马尔斯龙，自诩高贵，是整个马尔斯龙族数一数二的高材生，而他的表姐，则是正统马尔斯龙族，名唤欧文·米兰达*，是现今尼普顿联邦的大总统。

“等一下…欧文·米兰达，不是个男人名字吗？你到底有没有说实话？…”

“哦？事实的确如此，她本人也真像个男人，不过名字又能证明什么，谁又会知道邻居家叫大卫的狗是母的呢？呃，我不是在内涵她，你别多心，举个例子而已。”福克斯发觉不对，他也真没别的意思。“我可从来没对那些戴过这枚戒指的女人说过这些，便宜你了。*”

福克斯将窗帘拉开一条缝隙，明媚的晴光携着灰尘抚着木地板。这短短几句话信息量惊人地大，维克托消化了好一会，没来得及接受，耳畔却又传来福克斯的声音。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快别愣着了，收拾收拾，陪我出去办点事，回来保准让你睡个够，你要是想睡满二十四小时都不成问题，但现在可不行——现在是下午三时零七分，我们的船票定在三时三十分左右，动作麻利些。”福克斯不紧不慢地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露出好像事务在身的不是自己一般的神情。面对对方“你只留了二十三分钟让我收拾——让我们赶路？！”的质疑，他也只是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悠悠地接道：

“这不是还有二十三分钟吗，况且这离码头不远，行李什么的——到那再说吧，欧文给的钱足够用，无须担忧。”

“你先说清楚，我们究竟要去哪？”

“维纳斯。”

“我们去维纳斯岛。”

随后，他将窗帘拉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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