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上的房东

一叶小舟向湖岸过来。小舟身后，残月落尽。

（“你的女儿——”

船在房东伫立的岸边停靠，送上来压得很低变了型的声音。船尾上独自立着一个人，头上那顶黑帽把整张脸遮掩大半，船上人随着小船一齐在微波上晃动。）

“我的女儿——”

岸上的房东呼唤道，她似同样被湖面上微波摇晃着，浑身在颤抖。

（“船来渡你……去你女儿那端……”）

“船来渡我……去我女儿那端……”

船上与岸上一上一下地对话。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在那端……”）

“你的女儿……她就在不远处那端……这只船正等着你去往你女儿那端……”

（“我的女儿……”）

岸上的房东在摇晃。小船挣扎着换了好几个靠岸点，才让岸上的她登上小船。小船转过头，在夜色内，离岸渐远去。

（“我的女儿……”）

船上没有回应的声音。两个木桨一桨一桨击着夜色的湖面，小船在波浪上颠簸着往前。

（“我的女儿……她就在我面前……不……我的女儿……她就在我身边……我听见她在呼唤我的声音……”

房东坐在船头，睁圆眼睛对着不断向她扑面而来的夜色。她几乎叫喊开。）

“深渊……深渊……深渊……”

船尾的人使劲地划着手里两桨，心里不停在说。

小船拼命从夜色里扑向夜色里。

（“我的女儿……我好像听见她的声音……她在呼唤我……啊……啊……啊……我的女儿啊……我寻找了二十多年啊……我的女儿啊……啊……啊……我听见了我的女儿在呼唤我……”

房东在船上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对着不断扑面而来的夜色叫喊起。）

小船在波浪与双桨恐惧中颠簸。

“……湖……水……深……渊……”

“……湖……水……深……渊……”

“……你……那……双……手……”

“……我……这……双……手……”

船尾人耳畔传来圆圈上声音，划着桨的两只手在哆嗦。他两只手不能再把木桨划得连贯，他见船头的她，彻底不能再支撑住自己。她好几次欲要从小船上站立起身，似乎要扑向船前夜色里。好几次，她摇摇晃晃直立起身，又在摇摇晃晃上坚持一会，最终，还是在摇摇晃晃中瘫坐下去。

“……你……那……双……手……”

圆圈上的那一句不停地重复在船尾人耳畔。

（“我好像……听见我女儿的声音……她在我面前不远处呼唤我……啊……我的女儿……啊……我的女儿就在我身边……）

“……那……幢……楼……”

“……那……一……叠……叠……堆……得……高……高……的……钞……票……”

“……你……需……要……战……胜……你……那……双……手……”

“……湖……水……深……渊……”

“……湖……水……深……渊……”

船尾人耳畔尽是圆圈上的声音。他弓起身子，两只桨停下，但还握在手里。他似乎欲要扑向船头，又一次直立起摇摇欲坠的身影，但他还停在那。一前一后立起的两个身影被小船摇晃着。

（“我的女儿……”）

“……你……那……双……手……”

两只桨又在两只手里划动着，船前船尾两个身影一齐瘫落下去。

（“她就在我身边……或者……她就在我眼前……我的女儿……我寻找到我的女儿，寻找了她二十余年……”

船前在叫喊。）

“……你……那……双……手……”

同样一个声音在船尾叫喊。

船前船尾两个身影又立在摇摇晃晃中。木桨已在船后两只手上丢下，他向船前摇晃着跨出一步，或是两步……摇摇晃晃中，一双手试图要摸索着，或是，欲要扶住面前夜色里什么东西。他欲要往前扑出。

（“啊……我的女儿……你就在我身边……你这二十余年里……你一直都在我身边……我听见你的声音……”）

“……我……这……双……手……”

船尾瘦长身影在向船前移动，身影摇摇晃晃，猛地，他伸出去的双手连同瘦长身子一齐扑向船头。瘦长身影在摇摇晃晃中，却扑向小船一侧的夜色空无里。

湖面一声坠落的声响后，留下瘦长身影短暂的一个念头。随之，湖水深渊让他的念头断绝。

（“啊……我的女儿……你在我身边……这二十余年里，你一直在我身边……我听见你向我而来的声音……”

房东发疯般在小船前叫喊起。风掀起湖面波浪，将小船送还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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