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婆睁开眼，窗口上爬满月光，她借着月光把一对拐杖摸索在手里。门被她打开，那个在她梦里跳舞的女孩，又出现在两棵老槐树旁翩翩起舞。

同梦里一样，女孩一袭白色长裙在舞里……

老太婆借着拐杖向前紧走几步。骤地，她停下，女孩突然似大鹏展翅般的舞姿惊住她，把她惊在老屋与两棵老槐树之间。她与两棵老槐树的身影一齐被月光拉长在地面上。

女孩的舞彻头彻尾征服了老太婆。她同拐杖似一枚钉子钉在原地，目光直直地盯紧在起舞的女孩身上。

女孩仍在翩翩起舞。她在她的舞里，仿佛忘却她自身，整个人完全与舞相融，仿佛天地之间，皆于她的舞里。

老太婆撑着拐杖立在那，似不敢再向前迈出一步，像是怕惊动了她眼前这支舞。她僵在原地，屏气凝神地对着眼前。

夜寂静无声。女孩的舞也寂静无声，舞之外一切皆于寂静无声中，连同整个世界。

在这被静音似的世界里，老太婆拐杖上与两棵老槐树投落下的身影，在月光里向身后悄悄地拉长。

女孩仍旧在她的舞里。老太婆同拐杖僵在原地，目光如炬般对着眼前。她眼前的舞，仿若并非在她自身之外，而是在她自身之内。

仿佛又一支舞而起，拐杖与拐杖上的她，以及被月光又拉长了一截的她与老槐树的两个身影，连同整个孔家村，一齐在起舞。

月光把两棵老槐树与拐杖上她的身影又拉长了一段距离，老太婆浑然不觉。她像枚钉子钉在原地，目光仍旧如炬般凝神在眼前女孩的舞上。

突然，老太婆满是皱纹的面庞上起了波澜，像风暴下的海面，她被内心升腾起的一股情感冲击得有些摇晃。

风暴来自眼前起舞的女孩。女孩的舞越加轻盈自如，宛如天仙般，每一个舞姿皆似于灵魂处。

老太婆在拐杖上摇摇欲坠般哆嗦起，嘴里似乎要喊出什么，但是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她置身于风暴中心。

女孩仍在她的舞里。

老太婆与拐杖仿佛在地面上生了根，无论她如何向前挣扎，仍旧僵在原地。她无奈地闭紧双眼，随之，那跳舞的女孩出现在她思绪内。她思绪内，慢慢地又添加一个起舞的女孩，随之，又添加一个，又添加一个……在月光底下，无数个女孩以同样的舞姿出现，整整齐齐，由近至远，仿若是那个女孩投出去无数个被月光拉长了的身影。

老太婆终于同拐杖一起挣扎出脚下，朝两棵老槐树旁跳舞的女孩走去。但是，她走了许久，却仍旧没有走近跳舞的女孩，那女孩仍旧与她保持一点距离在翩翩起舞。

老太婆撑着拐杖一步一步向前逼近，可是，那跳舞女孩也似边舞边同她保持着距离。仍似起初，两个人之间间隔一定距离。她与拐杖又一同停下，直直地凝视眼前跳舞的女孩。

老太婆同拐杖再向前，眼前仍是同样情景，与跳舞的女孩自始至终间隔一点距离，一段永远也跨不过的距离，像一条流淌的河横在两个人之间。

月亮偏西，投落下的月光把老太婆与拐杖的身影拉得更长。月下空旷里，一个女孩仍在翩翩起舞，一位老太婆撑着一对拐杖仍对着起舞的女孩凝视。

两个人仍旧保持一点距离。老太婆僵持在那，仿佛眼前有一幅画，画里呈现出的美，她却无法触及。

老太婆与拐杖离开原地，接着往前，但与跳舞的女孩仍旧保持相同距离。她在那一端自由自在里翩翩起舞，她在这一端拐杖上惊恐万状般凝视。

月亮即要西沉下，黎明前的黑暗在孔家村头顶上慢慢地形成一张网。老太婆与一对拐杖仍旧往前一步一步紧逼，而翩翩起舞里的女孩，仍旧与她保持相同距离。

老太婆对于触手可及的眼前，却总是被一段近在咫尺的距离所阻挡，就仿若美与她，间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她在距离的这一端，美在距离的那一端。

月亮落下去，黎明前黑暗的这张网投落下。翩翩起舞的女孩消失。

老太婆借着拐杖立在黑暗里，片刻，她回头朝村口外那片坟地的方向望去，随后，她借着拐杖向两棵老槐树旁的老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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