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

我在这座城里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疑惑起自己果真在这座城的一条街上走着？这样的想法，我下午有过好几次，甚至对自己确凿存在于这座城也疑惑起。

黄昏投落下的网将一座桥打捞起。

我走上这座桥。桥顶上，我等了她近半年时间，但是，她却仍未出现。一个个黄昏从我头顶上掠过。

曾经——

每当黄昏时，她便出现在这座桥顶上，似尊雕像般静立，整个人完全陷入她舞前的空白里。我最爱画她舞前静立桥顶的画面。

她曾说，一位舞者需与她的舞长久地静静对立，像两个灵魂彼此久久凝视。随后，她的舞翩翩而起，舞与她融为一体。

“那座坟。”

我思绪内模糊了的那个念头倏尔清晰起。那片荒芜的村口外，一片坟地上一座崭新的坟。我寻思良久，对着桥顶匆匆的车辆与行人摇了摇头。

桥顶两盏高高举起的灯亮起。我像她曾经起舞前那般，静立在高高举起两盏灯的一盏灯下。

“一场车祸？”

“那片荒芜的村口外？”

“一位撑着拐杖的老太婆默默无声地对着那座坟？”

……

我不住地回想，不住地摇头。

她不辞而别，断了一切消息。我寻到她的故乡，得知她于一场车祸中……那片荒芜的村口外，一片坟地上一座崭新的坟。

我同她相识在这座桥顶。一个黄昏，我坐在桥下画这座桥的画，不知何时，一位女子出现在我画里——

黄昏下。桥顶两盏高高举起的灯亮起，灯下模糊了的匆匆行色中清晰出一位亭亭玉立的女子；女子静立在桥顶沉思般。

随后，每当黄昏来临时，她便出现在我画里。她静立在桥顶沉思着，待桥顶行人退尽。她翩翩起舞，直至夜深时。

“她仍旧在这座城里……或许……她正迷失于一条街……或是，一盏灯下……她忘却前来这座桥的路……或许……她正迷失于一条街……一条通往这座桥的街……”

我时常这般想。每天，我在黄昏来临的这座桥顶上等待她，或是，在这座城里四处寻找她。

我与她相遇在这座桥顶的午夜时。她跳完舞，我把我画她跳舞的画送给她，随后，我们俩便相识。接连好几个午夜里，她跳完舞，我们俩依坐在桥栏边，两个人说着话；或者，两个人什么话也没有说，只顾望着桥顶外安静下来的这座城。

她说，她自幼生长在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酷爱跳舞，时常夜晚里独自一人在夜空底下跳舞。那时候，她常梦想在万众瞩目、光鲜亮丽的舞台上翩翩起舞。那么多年，她一直跳着舞，在山村月光里，在满天星光下……后来，她来到这座城里，当夜深人静时，便在这高高举起两盏灯的桥顶上翩翩起舞。

我有时走出这座城，爬上城外那座山顶，远远地望着这座城。她仍在这座城里，只是迷失了去往那座桥的路。我坐在山顶这般坚定地想。

“她就在这座城里……迷失于一条街……”

我边寻找在一条街上，边这般坚定地想。一盏盏街灯从我头顶上掠过，仿佛前方一盏灯下，她在等着我。我焦急万分地往前赶去，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我接着沿一条街往前走去，一盏盏街灯从我头顶上急急掠过。她仿佛就在不远处的一盏灯下，或是，一条街的转角处等着我。

断了她的消息后，我在这黄昏的桥顶上等着她，满城寻找她。白昼；或是，夜晚。

“那座坟。”

我思绪内那个念头倏地又起。桥顶两盏高高举起的灯早已亮起，行人已退尽，唯独留下我一人。两盏高高举起隔着桥面相对的灯，我立在一盏灯下，抬头仰望另一盏灯。我又一次疑惑起思绪内倏起的这一念头，甚至疑惑起自己立在一座桥的桥顶上，于高高举起的两盏灯的一盏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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