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

六

路上比我们预计的要走的更快一些，四点过五分，在小全指挥我左转之后突然一个村子就在我眼前展开。小全打开车门冲着路尽头的一个人影挥着手，一股冷风灌进我的脖子里。

等车走近，人影慢慢变得清晰起来，我看到一个全副武装的人站在车门旁。他大约有六十多岁吧，不过看起来要更老一些，他穿着军黄色的棉裤和棉衣，戴着一顶黑色的翻毛绒帽，整个人臃肿而矮小。小全热情的叫他二哥，马上递了烟点上，速度之快只容我从车里出来的这一会功夫。

“这是二哥，二哥这是我和您说的大作家和朋友。”我跟着小全的介绍叫起了二哥。

二哥脱了棉手套向我伸出手来，一边用力握着我的手一边说作家好，作家好，文化人。

他的手全然不像我书上看到的那些村里人，书上总是这样说一个庄稼人，他皮肤皲裂，粗糙，指甲盖外翻什么的。而二哥的皮肤温润，细腻，甚至这个时候还比我多了一丝让人嫉妒的温暖。

我仔细的打量起了他的脸，一半是空旷的额头，一半是拥挤的五官，他的眼睛乖巧的躺在两边，不大不小，眼珠子是矿石一样的黄色，他的鼻子有一些短小倒也挺拔，只是鼻头好像突然被削掉一样，整整齐齐的缺了一个小牙儿。

“逮兔子嘛，这个时间最好了，一定要在天黑之前安好……。”二哥说了一个我没有听懂的字，应该是他们的方言吧，发音类似于“sa”，我猜他说的就是铁丝套子。

我们换上了最厚的羽绒服，围巾手套。给温晴准备的鞋也派上了用场，她小声的对我说谢谢，就好像在说一个秘密一样。往山上走的路上我终于有时间看看这个叫庸城的小村子了，准确的来说算得上是大村子。

积雪覆盖着每一个摇摇欲坠的或者已经倒塌了的房子，路上的雪一动没动的铺着，没有一双脚印。

“哎呀，这一回头就能看到整个村子了。”走了一段路之后小全对我说。

我跟着他的声音回过头，整个村庄缩小在山脚下，像一条爬行的小蛇，窑洞的窗户都大张着嘴，呼呼的吃着新吹来的风。我裹紧自己的大衣，不由的用另一只手抓住温晴的胳膊。她并没有拒绝，和我一起看着这个空旷的，迷你的村庄。窑洞识趣的三五个凑成一堆，失了色的大门看上去像我的手掌一样大小，它们还紧紧的关着。

“呶，那就是我的家。”二哥指着一处最完整封闭的窑洞说，顺着他的手指我好像听到了院子里传来的狗吠声。

“这里就可以了，这都是兔子的脚印。”小全说。我低头看下去，密密麻麻的手指大小的印记。

“在有兔子脚印的地方放陷阱是不是有点守株待兔呢？”温晴在我边上小声的和我说。

我只看着她笑，我喜欢她小声的和我说话，这样就只是和我说，有一种私人的感觉。

“可不是，兔子白天出去，晚上是会原路返回来的。”二哥的耳朵真好，也顺便帮我解答了问题，这我还真不知道。

我们学着二哥，将细铁丝的一头做成一个手腕粗细的活套，另一头系在树周围的沙棘上，我和温情一起做了三个之后二哥说该回去了，他已经放好了十多个。天色已经灰了下来，只剩下满山的雪反射着一点亮色。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多了，温晴摔倒好几次，不过我总是在她旁边，要不然就用力的扶住她，实在扶不住我就顺势和她一起摔倒，不论什么结果她都会咯咯的笑，一点都不像在酒吧里的样子。她说这是她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没有太多人，却有太多雪，整个世界仿佛都是安静和洁净的。

等我们终于回到二哥家天已经整个的压了下来，寂静漆黑的的天有点让人喘不过气来。门口的狗两眼放着绿色的光发出低沉的不知道是不是欢迎的声音。

我手机手电发出的微弱的光都被这个暗黑的院子吸的黯淡无光了。我们脚下不知道踩着什么样的地面，总感觉高高低低的沙粒充斥着脚底。二哥终于点起了几根蜡烛，我们跟着光跌进了屋子里，温晴紧紧抓着我的胳膊，踏进屋子的那一刻终于松了一口气。

“没有电吗？”我站在一根蜡烛旁边问站在另一根蜡烛旁边的小全。

“没有，整个村子里的人都走了，电都断了。”小全用手笼住蜡烛烤着手，他的脸也藏在了黑暗里。

“炉子生起来就暖和了”二哥点着了房子中间的炉子。火焰很快就窜了上来，房间渐渐的泛起红光。二哥指着旁边的沙发说你们快坐，坐下来烤烤火，饭一会就好了。

坐下来之前我用手里的纸巾擦了一下沙发，不知道是不是屋里光线不够的原因，没有任何灰尘，我放心的坐了下来。火炉的升温效果让人的身体和心里都慢慢的暖洋洋起来了。厚的羽绒服，大外套都一件件的被抛弃了。

二哥进进出出几趟拿东西，每次他都笑眯眯的说一句饭马上就好了，他拒绝了几次温晴要去帮忙的请求，她也便不再客气，认真的烤着炉子，脸上泛起红色的微笑。她的手指实在是好看，我忍不住离她近了一些，闻到她头发散发出的淡淡白栀子花的香味。过了一会儿这种香味的淡了下来，被一种肉香味盖过了。这种肉香是我很久都没有闻到的味道，像极了小时候爸爸炖肉的香味，没有什么浓重的香料，只是最原始的肉和水交融的味道。二哥又进来了，他的身上也带着一种肉香，是羊肉的味道，这次我确定了。他拿着一张精致的小桌子，就算没有灯我也能看出它的精致，一张一米左右的约等于正方形的桌子，上面呢，贴着一张花纹白色桌布，每个桌角都包着海绵。

二哥一边放下桌子一边说：“马上就开饭了，就是没有电，你们将就一下。”

“二哥，我去拿碗筷，在哪放着呢？”小全站了起来。

“哎呀，不用你，你坐着陪客人聊天，我一个人可以，你们谁都别动。”二哥一把按住他，阻止了小全。

“一个人住着要是有电就方便多了。”温晴小声的打量着房子说。

“哎呀，我想起来了。”我突然想到我车上是有一个小型发电机的，这是我的习惯，这是我这么多年第一次发现发电机的好处。

小全和温晴听到这个消息都跳了起来，黑暗也挡不住他们的欣喜。

“你就在这坐着，我和小全去就可以了，你就等着一会享受第一手的光明吧。”我开心坏了，连衣服都没穿就往外走，温情把羽绒服帮我披上了。我接过来应该是很懂事的冲她笑了笑，不过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毕竟屋子太黑了。

小全充分的发挥了他的专业知识，我连手都没有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整个屋子亮了起来。我看到灯亮起来的一瞬间二哥也跳了起来，他围着灯转了一圈。

等我再进屋子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在暖黄色的白炽灯下二哥的屋子是如此的干净。土炕上铺着软和的海绵垫，灶台好像上过油的皮鞋一样闪闪发光，地面铺的是最老式的白色地砖，除了我们踩得一条湿漉漉的脚印之外其他角落都一尘不染。在这个屋子里我感觉我自己整个人都舒展了很多，每一个叠的整齐的角都像一双温厚的手一样压制住我心里的不安，每一处井井有条的家具都像一个个熨斗一样抚平我心里的纠结。我重新坐回到沙发上，第一次在别人家如此的舒适。

晚餐就在这样的灯光下上桌了，一盆清水羊肉。羊肉装在一个上了年纪的瓷盆里，边缘参差不齐的缺了几个口，像老人掉了牙的嘴。但缺口也还是干净的白色，并没有成为藏污纳垢的根据地。一股热气笼罩着我们四个人，我闻到盐少放了一些，不过我没有说，不是因为这样说别人挑剔不礼貌而是没有人相信我能问出调料的味道，说了只会让人嘲笑。

“呶，直接上手哦。”二哥居然拿出了一次性手套给我们，他简直是我认识的一天之内给我惊喜最多的人。

“可以喝汤的，我少放了一点盐，这样可以喝羊汤。”二哥已经给每个人盛好了一碗，热气直扑眼睛。

“谢谢二哥，太打扰了。”温晴接过汤，她的感谢说的很真诚，我都忍不住跟着她说起了谢谢。

“哎呀，我还得谢谢你们呀，我都五六年没见过灯了。”

“发电机我就送您了，还有一桶柴油明天一起留下。”我吃了一块羊肉实在觉得很美味，肉香在我嘴巴里的时候就已经顺着食道窜到胃里了，肉炖的很嫩，肥瘦相间，来不及太多的咀嚼就送到了胃里。

晚饭吃的很快，我们都有些狼吞虎咽。火炉慢慢的冷却了，我渐渐的热了起来，由内而外的，吃了羊肉羊汤的胃变成了小火炉烘烤着我的身体。

吃完饭我们去了离村子最近的小镇，大概40分钟的车程。我定的是最好的酒店，仍然很简陋，勉强可以冲个澡。我们三个人开了三间房。

躺在床上已经十点零三分了，但我的睡意还不太浓烈。我想温晴应该也还没有睡下，明天的行程应该是要和她商量一下的。我穿着自己的睡袍，幸亏我拿了，要不然我实在躺不下来。我比较刻意的挑了一件深灰色的，这样看起来更加稳重成熟一些应该，哦，我还喷了一点香水，我只是害怕晚饭的羊膻还在身上。我感觉我的发型也不错，于是我去敲了温晴的房门。

她应该是看了猫眼，也没问是谁，就打开了，见到我也并不吃惊，只是小声的问：“你还没睡呢？”我看到她也穿着自己的睡衣，一件深红色的睡袍睡裤，很适合她，像红酒和美女的感觉。

“我躺下了，但是想来问问你，我们明天几点上山去呢？”她好像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我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几点都可以，不过一定得我睡醒了，早上八点以后都可以，是不是应该问问小全呢？专业人士。”

“哦，对，应该问小全的，我这就去。”我扭头就往小全房间的方向走，走出两步想起来应该和温晴说等一下还得再来敲门告诉她，我就又返回去了，我先被自己的慌张逗笑了。

小全的房门我敲了很久他才开门，他揉着眼睛说他已经睡着了，我得到我的答案之后我又去敲了温晴的房门。虽然我只是要告诉她明天出发的时间，但我在敲门之后还是有一些情绪的波动，介于激动和开心之间。

“进来吧，门开着呢。”听到她的话我的情绪里又多了一些紧张。“要不要喝一点？”她端着一杯红酒问我。我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来一点，只是笑着摆了摆手。

“这是我最喜欢吃的，走到哪里都要带着，你尝一尝？”她端起放在桌子上的一盘类似于果干的东西，棕色的。我捏起一颗放进嘴巴，味道酸甜的，谈不上好吃不好吃。

“小全说10点出发就可以。”我把时间告诉她，但是我马上就后悔了，说完这句我就没有理由再呆下去了，说点心很好吃，或者不应该叫点心。但我就是说了一句点心很好吃，然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很不习惯晚上夜深人静的躺在床上，但我也没有任何写作的思路，于是我就静静的躺在那里，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我还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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