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姑娘

梦菲把僵在菜盘上方的手，慢慢放下来。

然后把筷子轻轻放在桌子上，并把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一言不发。

脸上没了哀怜和忧伤，突然又变得那么陌生、冷淡和决绝。

她抬眼看着我，对我说：

“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我累了。”

拿好外套和包，头也不回地站起来，转身走开。

“没这么容易！我不会放过你！”

对着梦菲转身离开的背影，我抑制不住地站起来，大声喊道。

正午的餐厅里宾客满座，突然听到我的一声暴喝，那些高雅的客人们都被一惊，齐刷刷往这边看过来。还听到一声低低的惊呼，接着是玻璃杯掉在地上的破碎声。

我才顾不了这么多，又大声叫道：

“说得这么轻飘飘，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对吗？那就试试！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我近乎疯狂地喊叫起来。

梦菲低下头，跑一样出了门。两个餐厅服务员忙走过来，靠近我，用手扶着我——实际上是拉住我控制住我——说：

”赵总没事吧？不要激动。“

我颓然跌坐在椅子上。挥挥手，让服务员走开。

”没事没事。对不起，对不起，谢谢你们。“我沙哑着声音对两个服务员说。

服务员走开去，远远地看过来，提防着这边这个像疯子一样的先生。

我看着一桌几乎没动过的菜，有一种想要抬手把桌子掀翻在地的冲动。

但我控制住了这个冲动，只是全身冰冷地坐在那里，万念俱灰。

当我在27楼餐厅像疯子一样狂叫的时候，怎么说那时候我也是一个体面的人了。

而当我在高原上的小城炉县，跟李建黄波，在充斥了各种味道的小馆子，或者在我像狗窝一样的宿舍里，喝着青稞酒，高谈阔论的时候，我是个什么呢？

我一直分不清，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生活，才称得上是体面。

在建筑工地上卖力，拼着自己的全部力气活下去，在这个荒凉的世界给自己一个容身之地；

还是在富丽堂皇的地方，盘算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甚至还当众大呼小叫，暴露出你漂亮外壳之下无非就是那些男盗女娼的念头，哪一个更体面？

啊，我是闹不清了！难道各位观众闹得清？

要是有谁把这里头的是是非非、黑白美丑能分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那我，我就像在世界中心、高原中的高原上的神山脚下那样，在你的面前，匍匐在地，再加上一项：向你三叩九拜！

那年，有很多个寒冷的夜晚，我是跟两个和我差不多大的，与酒精为伴的年轻人一起度过的。

那些夜晚我们都说些什么，谈论些什么呢？

我不是那种记忆力超强的人。他们的记忆力惊人，就连几岁时干过了一些什么恶作剧都记得，还记得细节。

我也不是那种把过去的事情很容易就忘了的人。我记得过去的很多感受，爱与恨，痛苦与悲伤，希望与绝望等等。

但就是记不清很多细节，尤其是吃了酒，被酒精麻痹了大脑，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

比如我只记得我们三杯酒下肚就开始高谈阔论。一开始高谈阔论，主要就是谈赚钱和女人。

谈来论去，也没谈出个名堂，论出个所以然。到最后，连互相在说些什么也弄不清楚了。

于是此次欢聚就到此结束。

变化是从某一夜开始。

那晚是在我的宿舍。

高原上的电费十分便宜，不知是因为小水电站很多，还是对民族地区的优待政策。总之，家家户户都用电。烤火取暖、烧水做饭全用电。

那天发工资，我上街买了一块带骨牛肉，切成大块，下午就炖在了宿舍的电炉上。

晚上，牛肉和后下锅的萝卜都已经煮得耙耙的。李建和黄波也到了。

可是这次还多了一个人。

多了一个姑娘，是李建带来的！

这明显让这次吃酒聚会的气氛变了样，发生了质的改变！

我只记得姑娘姓王，是李建的同学，在哪个局当打字员。至于她和李建是不是在谈恋爱搞对象，一开始还真看不出来，也从来没听李建说起过啊。

那晚，酒喝得更加酣畅淋漓，高潮迭起。三个男人加上一个女人，那当然跟只有三个男人在一起吃寡酒不能相提并论，至于到底是因为什么，我们大家都懂的，其实谁都又说不清楚。

小王姑娘一一暂且让我们这样称呼她，似乎有些不尊重，但她确实并非主角一一也要吃酒，而且干杯的气质，丝毫不输同桌的几个男人。

酒酣耳热之际，只见姑娘身子时不时歪倒在李建身上，手肘靠在李建大腿上。而李建呢，说话的时候，也趁机一会儿抓住姑娘的手，一会儿把手放在姑娘的大腿上。

很明显，他们并不避讳我和黄波。

我看得清清楚楚，黄波也看得了。

但我们并不嫉妒，反倒为李建感到高兴。

平时话并不多的李建，那晚也口若悬河甚至可以说妙语连珠，竟然常把我们逗得哈哈大笑一一当然，笑得最开心的，主要是小王姑娘。

那真是一个愉快的夜晚。

当酒足肉饱，送他们出了学校门，望着他们走远的时候，一阵冷风刮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过桥不远就是车站，黄波就住在餐馆的二楼上。李建家也不远。走着回去用不了多长时间。

今晚的酒大家喝的都不少。他们三个人偏偏倒倒地并排向前走着。瘦高的李建，右手搭在黄波肩上，左手，紧紧地握着姑娘的手。一边走，一边还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

一个寒战过后，我的情绪变得低落。

看着他们走远，我没有马上回宿舍，信步向河边走去。

河水依然默默地流淌，在黑夜里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就像有一列火车，在原野上奔驰，无休无止。

我才记起，我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到河边散步沉思了。

我习惯性地顺着水流的方向，往前望去一一那是卓玛挑水洗衣的地方。

眼前漆黑一片。

啊，卓玛，花一样的名字，花一样的笑容，花一样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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