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神山

生活在高原上古老神秘的民族，如今在我的面前揭开一层又一层面纱。

这片就如世界屋脊一般的高原，它的历史远比常人知道的更为久远，更加了不起。

说华夏文明上下五千年，有文字记载的其实也就是三千多年，剩下的两千年基本属于神话传说范畴。

而高原文明的悠久，并不逊于以汉文化、中原文明为代表的华夏文明。

我刚从南方逃亡出来最初的那段时间，拼命往西跑，只想跑的越远越好。

我最远跑到了被几大教奉为世界中心的神山圣湖。

那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荒野，是高原中的高原，西部中的西部。

坐着班车跑上一整天，也见不到一个城镇，只见连绵不断的、挺拔的雪山，在车窗外，一路逶迤耸立一一那些都是海拔6000米以上的伟大的山峰啊！

每年短暂的夏季，从那些巨大的雪山上融化的冰雪之水，从各个方向流向山下，冲下高原，最终汇成奔涌不息的大江大河，滋养着这个星球上一半的人口，孕育了一个又一个伟大的文明。

我到了神山的脚下，拖着千疮百孔的躯体，仰望那像馒头一样的雪峰之巅——是的，太像馒头了，不管我的肚子是饿还是不饿，那都是像馒头一样的世界的中心，是雪白的馒头！

我还到了那个几千年前依山建造的古堡废墟。在即将落山的夕阳下，那些满山土黄色的残垣断壁，被照得像金子一样闪亮。

在世界的中心，在几千年前高原文明的废墟，我匍匐在地，精疲力竭。

就像匍匐在卓玛的身上，精疲力竭一样！

一遍又一遍嗅着卓玛身上淡淡的酥油香，我总是想起那些连绵不断的雪峰和那座像馒头一样的巨大神山之巅。

我结束了刚踏上逃亡之路时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的状态，在这个高原与盆地交界处的小城找到了容身之地。

不止是一间房一个卫生间一份按时领取的工资，命运之神还给了我更多！

神把卓玛送到了我的身边！

我相信，这跟我走过一万里路，匍匐在神山脚下的虔诚祈祷有关。

藏族姑娘一般不会跟汉族小伙恋爱通婚一一这事我一直没想通，耿耿于怀，难道这里头包含着什么深刻道理？每次想起这事，我都会感觉有点气愤。

但在当时，这丝毫没有影响到我跟卓玛！不过我想主要是因为那时候我根本就还不知道这一说法的原因吧。

小伙爱漂亮，姑娘爱潇洒，难道还要先查户口身份证？

我遵循了自然和本能，跟着卓玛去了山坡上的树林。在那棵杨树底下，紧紧抱在一起，久久不愿分开。

但我们不得不分开。我得回去守门，卓玛得回家，她的家里有她的妈妈和哥哥。

那晚我们只是抱在一起，亲了嘴，亲了颈项。

我跟卓玛抱在一起的时候，谁也没想，什么也没想。

保安室那间房，成了我和卓玛的天堂。

开始我们还偷偷摸摸的。

我们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见面，午休，晚自习，都是大家松懈的时间；

上午或下午，在厨房帮忙的卓玛，找个借口就躲进了保安室。

这些时候，学校大门都相对安静，我不需要一直出现在门口，履行保安的职责。

于是我们就可以一起呆在里屋。

一个小时，半个小时，有时间我们就在一起。抱着，亲着，说着一一我当然不会藏语，住在县城边上的卓玛，汉话说得挺流利。

不久，我跟卓玛好上了的事，在全学校都不是秘密了。知道就知道，姑娘小伙耍朋友相好，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段时间，我彻底放松了，或者说是放纵了。

工作当然是马虎不得的，这一点我历来分得清。如果拿人钱财，就一定听人差遣。人对我有义，我必有信。

可是在生活中，我开始放纵自己。有卓玛相伴，耳鬓厮磨，经历磨难后重获温柔，夫复何求？

心花怒放之下，我不但开始抽烟喝酒，还上了瘾。起初是卓玛一起时开心就喝，后来不管卓玛在不在，自己都要喝两杯。

两杯过不了瘾，就再来两杯。

开始只是晚上喝，后来中午也得喝了，才舒服！

我已经忘了，一年多前的那个晚上，就是酒精，令我得意忘形，闹出那惊心一幕，至今亡命天涯。

为何现在又开始端起了酒杯？

好了伤疤忘了疼，人们总是这样。

而你的伤疤，远不止一条就完。不长记性的话，你会一次又一次被生活的鞭子狠命抽打，直至伤痕累累！

我在炉县中学做保安，有酒吃有卓玛陪伴，想起梦菲的时候已经很少。

有时候，当卓玛回了家，我午夜酒醒，恍然不知身在何处，惊出冷汗无数。

有时候，我想起曾经的生活，也想试着给梦菲打个电话，问问她现在怎样了？那晚她去了哪里？阿明到底伤的如何？

这些念头不止一次在我脑子里闪现。我出逃已经两年，就没有一次，我敢拿起电话，打给梦菲，或者当时在场的任何一个老乡。

我不敢去碰触那夜发生的一切。

生怕盖子一揭开，我又重新回到那血腥的罪恶之中。更怕因我的恶行，再去牵连无辜的朋友，去牵连梦菲！

就让我消失吧！无法面对，我还可以逃避。

这并不是一个正大光明的人所应该有的行为。面对自己的行为造成的任何后果，承担一切责任，这才是一个男人，一个有担当的磊落的人。

事实证明我不是这样的人。

然而谁又是呢？当我们说教的时候，道理比谁都懂。当我们面对利益攸关的现实时，首先想到的一定是保护自己吧。

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人一一真的有，但确实稀有。

你看，我不但头脑发热铸下大错。还不知悔改，为自己开脱辩解。

如今，在逃亡路上，居然又过上了醉生梦死的日子。

就在几年前，我还梦想着靠自己的奋斗，过上自食其力堂堂正正的生活。自由、独立、无所求、无所畏。

如今的我，变得连我自己都不敢相认。

我正在远离我的理想。

恐惧，伪装，放纵，这一切，正在让我变得越来越卑鄙。

我正在成为我一直鄙视的人。

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有谁在教唆我吗？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主宰着我的生命的方向？

我当然无从知晓，也不去思考。

只是日复一日酗酒，然后，继续祸害卓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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