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纵横捭阖局势明 人间历劫私欲生

韩国失去南阳郡之后，楚国并没有乘虚而入。

楚国奉行合纵之约，纵者，合众弱以攻一强也。

昔日，苏秦游说各国，为的就是联合韩、魏、楚、赵、燕、齐六国以赵国为首共同抵抗秦国的入侵，待有朝一日时机成熟，或可联合攻秦，将其一举歼灭。

赵国势力犹大，加之“仙人指引”解了赵国代地燃眉之急，一时间除秦国外各国皆以赵为尊。

合纵之道，本属顺势而为，然韩、魏势利，主动向秦国示好失了各国信任。现在，同盟只剩四国，各国大王、公子皆有心思，合纵岌岌可危。

秦国深谙连横之道，横者，事一强以攻众弱也。

在天下裂分之际，秦国能一家独大，靠的绝不仅是张仪“三寸不烂之舌”功劳。曾几何时，张仪找到一条远齐楚交近攻韩赵的路，极尽所能威逼利诱各国，一方面肆意取他国土地获得利益，另一方面给足秦国内部养精蓄锐的时间。

吕相不韦、法家李斯等人的主张与张仪可谓一脉相承，加上当今秦王嬴政杀伐果断，有一统霸业的雄心壮志。

秦国不过在韩国边境加兵半月，南阳便手到擒来，魏国还主动献上土地。秦王之心，昭然若揭，却没有一国愿出头与之抗衡，连横主张势在必行，宏图霸业，势在必得。

子夜身体康复后，没有急着离开雍梁城。

他进入神魂之境，见到了正在入定修复玉镯的盘若。他盘腿坐到她对面，闭上眼的瞬间，他胸口挂着的玉坠开始与玉镯互相感应。

玉坠发出青色的光，覆盖到透白的玉镯裂缝上，生出一条条红色丝线，将裂缝缠绕、并拢。

盘若额头微微出汗，面色略带潮红，随即瘫软下来，子夜伸手接住了她。

入定时，盘若在浩瀚宇宙中与廉贞星真身元神交锋。廉贞星透过玉镯裂缝试图收回她的情根，她竭力抵抗，虚弱不堪。

幸好，子夜及时赶到，用同是廉贞星所化的玉坠解救了她。

她感应到子夜平和的气息，还有他稳健有力的心跳，缓缓睁开双眼。

“若儿，抱歉，我来晚了。”子夜轻轻拂过她的发际，拭去了她的汗水。

盘若慢慢起身，抬手观察玉镯，看来裂缝已被修复。她其实并不在意子夜的道歉，平静回应：“无妨。听白泽说，你也经历了很多，如今无碍了？”

“嗯。”子夜将骨剑之事说给她听，她的眼中看不出惊讶。

她不意外，心想，这把骨剑曾沾染过魔识气息，那位自是看不上的。

现在，子夜已经知道魔识的踪迹就在赵国境内，理应将其诛杀，他却说自己还要在韩国滞留一段时日。

“子夜，你是否，窥探天命了？”盘若一语中的。

子夜恢复神力后，借白泽预知之能，看到了韩国的命运。一年后，秦国大军的铁蹄将会踏破韩国新郑都城王宫，韩国亡矣。

他还看到了月大母一家人的命运。

韩亡，百姓尽归于秦，萧月蓁不服，与流民共谋，最终害得一家连带，惨死秦军弩下。

他想改变他们的命运，若他做主雍梁，既不屈服于秦国，又不臣服于韩国，也许有机会救下深陷死局中的人们。

子夜承认自己窥探了未来，并把他的想法告诉盘若。他知道盘若的智慧远在他之上，他希望盘若能给予他一些指引。

盘若听完，仰头沉思片刻，在神境中挥手化出一场硝烟战事，他们二者置身其中却无法干预其事。

战场上，杀孽众多，凡身死者，魂灵瞬入冥府。他们当中，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所谓人族，所谓国家，大概并不会记得他们，甚至连马革裹尸、魂归故里都是奢望。

在数以万计的死伤当中，魂灵漏网之鱼寥寥，他们大多甚至来不及回忆此生，便被地府定了罪，抽去记忆，留下情根中的痛苦。

杀人者，无论善恶，皆有悖自然，藐视天命。

“他们之中，有的人一生未行恶事，却还是得不到好的判词。凡害他人性命者，转世不入善道。”盘若望着她化出的虚假战场，伸手捧上一抔黄土，任由沙砾从指尖流逝。

子夜视线随着流逝的黄沙而去，他看到城墙上的将军正在挥斥方遒。

“你猜，他死后，地府会如何审判？”盘若指着那个将军问子夜。

“作为统帅千军的将领，他理应承担所有罪业，与士兵们获得一样的判词。”

“错了。”盘若粉唇轻启，朝黄沙飘散的方向吹去。

城墙上的将军，眉头紧锁，来者报：“传王上令，避战求和，请将军弃城！”

原来，这位将军为了守住一城百姓，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不得不与对方开战。

子夜惭愧，盘若问：“现在，你觉得他的判词该如何？”

“英雄豪杰，功勋在身，应被表彰，转世入善道。”子夜回答。

盘若摇摇头，示意子夜继续看下去。

将军战败，敌国大军破城门而入，边城百姓皆被屠杀。

这些百姓怨恨将军没有守住边城，他们的魂灵进入冥界后，向地府阎罗状告将军。

盘若叹息，挥手将画面散去，“胜之，民颂；败之，民怨。”

“他未弃城，是功，虽身负人命罪业，但本可功过相抵。然，民怨不止，他便入不了善道。”

“这是为何？若不是他不愿弃城，敌军早就攻破城门而入了。”子夜抛出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盘若看着他清澈的双眼，“你深谙人性，怎会不知为何？”

她说的没错，子夜当然知道，只是他想从她口中真真切切地听到罢了。

边城的结果，也可能是他做这件事会遇到的劫难。

他想守一城百姓，若守成了，他便是英雄，若没守成，他便要承担所有罪业。他是神，可以不轮回，但他也将在地府受尽苦难而归。

“为一人也好，为一城也好，你若执意，我必不阻你，”她伸手将他低垂的下巴微微抬起，“就如我执意下界时，你不拦我一般。”

他与她，是最为亲近者，她很高兴，他终于有了自己想做的事，哪怕可能背负骂名，哪怕可能万劫不复。但这是他想要做的，她一样会无条件让他放手去做。

“但有一事，关系人界全族，你不可忘。”

她所说之事子夜心中很清楚，魔识尚在潜逃，终是祸患，不得不除。

“我欲掌控转世魄体，合白泽之力尚不可得。转世天魂意念越发强大，我担心，神魂之境迟早被她吞噬。到那时，若魔识仍存于世，后果不堪设想。”

盘若希望子夜能够帮她抢夺这具肉身，合二者与白泽之力彻底歼灭烛龙魔识。

但此举乃逆天之行，他一旦做了，蓬莱阁那位定会知晓，况且，诛杀魔识他本就没能完成，再加此罪，恐怕只能回蓬莱面壁思过。

情根冰封已解，盘若看出子夜的迟疑，有些不满。

他从前并不这样思前顾后，事事都听自己的，如今有了私欲，竟这般迟疑。

“诛杀魔识本就是我的任务，”子夜开口，“如今雍梁形势尚不迫切，我且先寻魔识，以无患剑灭之。倘若神魂之境当真不稳，我定助你掌控魄体。”

盘若沉默，她的嗓子里像被扎了一根刺。

她不难过，也不生气，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与她日夜相处千年之久的人，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回想起，情根尚浅时，她肆意掠夺转世亲母寿命，子夜当时的心情，应该就是她此刻的心情。

自诩洞察人性的子夜，到了人间，竟然也会变得自私起来。

“好。”

短短一字，她结束了与他的对话。

子夜离开神魂之境，睁开眼时，萧月蓁正歪着脑袋盯着他。

他吓了一跳，萧月蓁笑眯眯地问他在做什么，他借口修道，将此事糊弄了过去。

小姑娘拉着他来到屋外，指着雨过天晴的天空，兴奋地对他说：“你快看，那里有彩色的光。”

“是蝃蝀（dì·dōng）。”他说。

“真好看。”萧月蓁仰头吸着雨后透出一丝清凉的空气。

“人间，本就该如此好看。”

雨霁初晴，晚霞将至，未干的水潭中倒影着天东边五彩斑斓的桥。

在月大母一家人这里，他获得了从没拥有过得至亲般的关怀、热烈之情。

他对人间有了眷恋。

白泽将一切看在眼里，他早就料到他们二人会走上不同的人间路。

他知道人间的美好，也知道人间的残酷，这一切，都是成为真神，修炼无私道的必经之路，只不过这条路，本该由蓬莱阁那位亲自走。

“无患……凡者有身所以有大患，及无身则有何患？”

白泽喃喃，明白了浮黎给子夜这把剑的意义——

无忧则无患，无我则无患。

要做到无患，便要摒弃私欲。浮黎要子夜摒弃由自我产生的私欲，先得让他对人间有所求，乃至有所得，最后有所失，做到宠辱不惊，便能领悟无私道的第一重——无我境。

盘若转世荆伶经历的则是无私道第二重——无戒境，即一世天命轮回。

待人间历劫结束，盘若了却人间事，心中无恩怨、无情仇、无牵挂，就将进入无私道的第三重——无邪境。

然后，浮黎可以修炼到无私道的第四重——无相境，勘破万物表象，一目知千年因果。

还有第五重——无情境，将心暂化磐石，断情绝爱。

进而突破最高境界——忘情境。

子夜的私欲是守护好不容易得到的家人，成一方乱世英雄；盘若的私欲是不受束缚历经人间百态，抵抗浮黎之命，证明神之过；浮黎的私欲是不让世间知晓盘古双生的秘密，突破忘情境，成为这世间唯一至高无上的神，护佑三界，将魔界永远镇压在结界内。

那么，荆伶的私欲是什么呢？

情根解封，荆伶的五感也逐渐恢复。她突然有些怀念在卫国的生活，思念她的兄长。

她的私欲，恐怕就是她的兄长——荆轲。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