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姚玉珠有一次和傅玉烟难得平静的聊天。那一次是傅玉烟的弟弟傅玉恒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以第一名的绝对优势考入南京市市政府办公室。要去上班的前一天晚上，傅玉恒很紧张，缠着她问这问那。这个时候，恰巧姚玉珠来了。

姚玉珠那高贵的身段难得踏足这简陋的小院。但这一次她脸上的喜色和傅玉烟的一样，几乎掩饰不住。临走的时候还给玉恒一个看起来不薄的红包。

然而这个晚上对傅玉烟来说，她唯一记得的只有姚玉珠一句幽幽的感叹：“有什么可紧张的呢？奶奶十六岁的时候第一次到北京，尽管是兵荒马乱的年代，却只觉得天地之大，多么美好！夜里十一点还在外面疯。那个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害怕，有的只是满满的快乐无忌！”借着昏暗的灯光，二十四岁的傅玉烟暗暗注视着这个历经沧桑的女人，她的眼神里竟然闪过傅玉烟无法理解的良善与单纯，似乎又回到了她十六岁的明媚时光。

北平好大好美呀！从封建家庭里走出来，来到了心心念念的北平，姚玉珠简直心花怒放。北平的天好蓝啊，她张开双臂，在长安街上闭眼，深呼吸，然后大声尖叫：“啊，北平，姚玉珠来啦！”

进了校园，每一个角落都是从未有过的新鲜与欣喜。她利落地在宿舍安顿好以后，打量着四周，才发现这个屋子里已经有一个姑娘先来了，正安静地躺在床头上看书呢。

“你好！我叫姚玉珠，你呢？”看书的姑娘抬起头，她和姚玉珠一样，也梳着两条麻花辫，脸蛋又大又圆，但肤色却是极好，细腻红润。只是眼睛似乎长得不太好看，有点斗鸡眼。她浅浅一笑，也是极大方地回答：“我叫周惠君。欢迎你啊，我一个人还真是有些闷！”

晚上的时候两个姑娘草草在食堂吃过饭以后就开始笑嘻嘻地往外跑：“惠君，我要去看长城，我最向往的就是伟大的长城了。”“长城有什么好看的？一到晚上冷冷清清的，好没意思。咱们去吃好吃的吧！”

姚玉珠已经不再记得那天晚上到底去了哪些地方，吃了些什么。她唯一记得的是回学校的时候，遇见的那个即便是在夜里，也依旧周身散发着光芒、微笑着朝她走来的温润如玉的男子。

那一天夜色如水，她和周惠君一路狂奔回到校园，宿舍已经落了锁。气喘吁吁中，惠君已经开始抱怨了：“哎呀，还是晚了！第一天就这样，被老师知道了怎么办啊？”

姚玉珠听罢却只是大笑：“周惠君，你真笨，干嘛告诉老师知道？”

惠君白她一眼：“不告诉老师你怎么进去啊？”

姚玉珠看惠君穿的白色连衣裙，又是一阵笑：“对啊，你这样是有点麻烦。”

贼头贼脑地四处看看，附到她耳边轻轻说：“这样，你先进去，我掩护你。咱们爬铁门进去吧！”

大门应该是有些年头了，周惠君甚至看得到那上面隐约的斑斑锈迹。她还在犹豫，姚玉珠已经急了：“你到底进不进去啊？你要是不愿意爬门，我可先进去了！”惠君被她一说，一咬牙，心一沉，穿着珍珠白皮鞋的脚已经搭上了铁门。

姚玉珠的心里兴奋不已，刚来到大学里的第一天，就做了这么刺激的事情，实在是很有成就感。姚玉珠心里直叹大学真好玩！

等到那边周惠君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落地了，姚玉珠把手里的两个包往里一扔，兴冲冲地就准备开始爬铁门了。可是才刚上去，就听到宿管室里好像有声音，这一下糟了，要被发现了！姚玉珠略微一顿，迅速地爬下来，钻到角落里躲起来先看看情况再说。

一阵寂静。

周惠君在里面轻声叫道：“姚玉珠，没事。快进来吧！”

姚玉珠闻言，悄悄钻了出来，蹑手蹑脚地开始之前没完成的行动。刚爬到铁门的最顶端，准备跨开腿翻过去的时候，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周惠君轻呼一声立马捂住了嘴，姚玉珠也急得想骂人。但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子自有一股豪迈劲儿和人所不及的聪慧。急中生智，她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

周惠君在里面焦急地做着手势，示意她赶紧躲起来。姚玉珠却浑然不觉，她双手攀在铁门上，眼睛望向脚步声的来源处。夜色如水，月光朦胧，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年轻男子在这样的月色里缓缓向她走来。

那样颀长的身板和儒雅的风格，让姚玉珠瞬间忘了今夕何夕。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借着微弱的光，姚玉珠才看清，男子的脸整体有些方，下巴处棱角分明，轮廓清晰。肤色白皙，一看就知是出自非富即贵的家庭。眼神清亮透彻，似乎还有些笑意。眉毛浓而粗，大大的招风耳好像很聪明的样子。此时此刻，男子手里卷着一册书，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良久问到：“同学，你在那上面干什么？还不赶快进去？”

姚玉珠这才想起自己还吊在铁门上，脸一红，赶紧往里爬。落地之后，她拍拍身上的灰尘，眼神偷偷往外看，才发现男子还在外面微笑着看着他们。那边周惠君已经急着就拉着她往里面跑。姚玉珠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大声问外面的男子：“你是老师吗？哪个科的呀？”周惠君急的过来捂她的嘴巴，姚玉珠听到外面的男子一阵低笑。随后他温柔的声音在北平徐徐的晚风里缓缓吹来：“我不是老师，是地质科三年级的学生。”说完，他又柔声嘱咐道：“进去吧”。然后极有风度地慢慢走了。

姚玉珠回到宿舍，简直魂不守舍。周惠君打趣她：“你呀，脸红了一路了！不是看上人家了吧？”

姚玉珠羞得要打她：“叫你胡说！”两个人闹做一团。

那个时代，即使姚玉珠是新时代的女性，即使可以在北京城玩到流连忘返，但对于爱情，这件陌生的事情，她却还是自然地保有传统女性一如既往的娇羞和矜持。在她的心里，还有着属于自己的秘密角落。

晚上睡觉的时候，姚玉珠听着周惠君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却是无法抵挡的甜蜜。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进来，姚玉珠看着天空中的那轮月亮，嘴角抑制不住地弥漫开笑容。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绸缪束刍，三星在隅。

今夕何夕，见此邂逅。

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

今夕何夕，见此粲者。

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诗经·唐风《绸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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