荥阳其四

散灵香的药效会在一刻钟渐渐发作，一刻钟后中招的弟子便会灵力尽失，到时候众人除了拳脚功夫好些，其他地方与寻常人无异。

叶非钦隐隐有个猜想，这幕后主使可能是冲他来的。

当年魔教部众中，只有魔尊家属及其座下“十二锋”因恶贯满盈几乎被正道全灭，其他的魔教弟子在清桦尊的努力下放走了大半。

不管是十二还是其他魔教中人，但凡有点野心，自然会想着自己当魔尊，统领魔教，卷土重来。

而能轻易说服从前魔教弟子重归魔教的方法之一，就是魔尊之子回归。

毕竟魔尊在位多年，声望极高，魔教也是在他的带领下日渐强盛，才被正道忌惮。若魔尊之子横空出世，自然是含恨上位，而这更能让魔教弟子信服。

而且这散灵香出现的时间也正巧。正好在众人都在客栈歇下的时间，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们的行踪，又怎会将时机把握的这么合适？身边明明一直有人盯着，众弟子却都没发现，只能说明这人是个强者。

如果真是这样……倒不如让师兄带涪陵的弟子都离开，远离是非之地，留他自己在这里好了。

众人马上就要灵力尽失，叶非钦没得选。

看着时青阳游移不定的神色，叶非钦再度开口道：“师兄，现在我们都在城中，若真的发生了什么，百姓便会遭殃。既然魔道和蓬莱串通一气，那么蓬莱发现了还有江家人在我们手里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动用魔道的手段也是正常。”

“万一不是冲着江家来的呢？”时青阳皱眉问道。

“那师兄以为是冲着谁来的？”叶非钦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时青阳的眼睛。

时青阳摇摇头，目光露出些许迷茫：“我不知道，只是觉得不对劲。”

“那你认为应该怎么办？”时青阳迟疑了一刹又问道。

“师兄，我们此行是以保护江家人为重。”叶非钦敛目微笑，“我有一计，名曰‘西辕东辙’”

“怎么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时青阳看着他的笑，总觉得比平时多了一丝苦涩。

“师兄，此时敌人知道我们中了散灵香，他必然以为我们会抱团行动，你带我派弟子从东门出城，我带江家人悄悄走西门。如此一来就能诈他个措手不及，到时候我们在城外兜圈子，不到天亮就能等到安家的援兵了。”

时青阳思索了一会儿，觉得这计划可行，但是心里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等他想起叶非钦把这计划称作“西辕东辙”，不由得笑出声来。

两人就此说定，分头行动去了。

叶非钦看着师兄带领这涪陵弟子渐行渐远，逐渐消失，也不管仍在客栈呼呼大睡的江家师徒，便纵起轻功出了西城门。

出了西城门，叶非钦垂着眸子，半倚在一棵树前，解起自己的束袖来。

他的手指甲床细长，在红色绸带中抽离又握紧。月光下骨节分明的手与鲜艳的红色束袖交错，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美。

今天有一个晴朗的夜，树影斑驳的打在草地上，附和着起窸窸窣窣的树叶摇曳的声音。

叶非钦把束袖揣在胸前，双手拢在略宽的琵琶袖里，听罢了一阵蝉鸣，缓缓开口：“魔教前辈不如出来一见？非钦可是在此等候了许久了。”

随着一声轻哼，七个人在叶非钦面前落了地。

准确来说，是一个人和他身后的六个傀儡。

那些傀儡做的极真，就算是在白天也不容易被人看出端倪。只是显然傀儡的主人并未控制他们的表情，所以此时六个傀儡不仅一个个面无表情，还都长得和他们主人一样，自然一眼就被叶非钦看了出来。

叶非钦心道，果然猜对了。

“原来是魔尊坐下第二锋前辈，”叶非钦微笑着温声行礼，“晚辈叶非钦，单字殊，刚才有所冒犯，还请前辈见谅。”

这第二锋背着月光，眼神里也透出阴狠的光来。

“小子，谁给你的胆子叫我那个名字？叫我赤影尊！”

“啊行行行，非钦记下了。”第二锋前辈。

赤影尊一脸嫌弃的看着叶非钦道：“魔尊怎么生出你这个种来，居然甘愿做正道的狗。还不如十二那小子……”

“要是能和他联手……”赤影尊嘟囔着看向叶非钦。

只见他神色不变，还是看着赤影尊温和微笑着。

“要不是你带着魔尊的血玉，我还真找不到你，”赤影尊看到叶非钦的反应，更觉得他这人无趣，看着他月下的脸，不由上前几步道，“你小子倒是真的跟魔尊那家伙有几分像。”

赤影尊突然捏着自己的下巴笑起来，“其实，我也不必带你回去，只需把你的脸皮撕下来，给我的傀儡换上就行。”

“这样也省的你不听话了。”赤影尊一翻手腕，抖出一把匕首，向叶非钦逼近。

叶非钦冷冷一笑，正待说话，便听见身后师兄的声音响起。

“你想得美！”

一大把沙土混合着大小石子向赤影尊洒去，瞬间让摩拳擦掌的赤影尊迷了眼。

叶非钦只觉得瞬间就有一股大力将他掼进一个结实的胸膛里，耳边风呼呼作响，是疯狂赶路的声音。

“师兄……”叶非钦呆呆的看着师兄坚毅的下颌线。

等时青阳拉着他躲在附近索河边的芦苇丛中，叶非钦才看见他一双眼睛闪着愤怒的光。

时青阳在去往东城门的路上细想着这件事的不通之处，蓬莱明明应该不知道荥阳的情况，刚才的散灵香又怎么会是为了江家弟子？

他猛然想起阿殊垂了眼睑、若有若无的笑来。

如果……是为了阿殊而来呢？

其实时青阳并不相信自己的猜测，甚至还觉得这猜想很狗血。

可是那是阿殊啊。

时青阳总有一种预感，如果他现在不去找阿殊，以后会追悔莫及。

于是他简单嘱咐了先前选出的三队弟子领头人几句，便尽力往西城门外赶去，果真未见江家师徒，只见阿殊一人，靠着树，像是在等人的样子。

于是他小心翼翼的挪到阿殊背后，想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作怪，结果等来了第二锋。

他本想找个合适的时机试图重创赤影尊，但奈何听到了赤影尊对叶非钦的打算。

登时便让他怒不可遏，抓起一把沙子就往这对他师弟图谋不轨的吃硬尊脸上招呼过去。

叶非钦的目光碰到他的眼神便触电似的缩了回去，只管把眸子藏在眼睫下的阴影里。

时青阳看他逃避自己的眼神，心中不知怎的怒气更甚，双手掰着眼前人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叶殊！你敢骗我！”

叶非钦微撑着地的手指细细颤抖，须臾还是抬头笑着道：“果然还是瞒不过师兄。”

看到叶非钦的笑容，时青阳连喘几口气，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才开口问道：“阿殊……那家伙说的，可是真的？”

叶非钦向往常一般弯了眉眼，笑得极美，“只可惜非钦骗不了师兄，赤影尊说的句句属实。”

他知道师兄在问什么。

赤影尊说，他是魔尊的种。

赤影尊还说，他是正道的狗。

时青阳看着叶非钦，心下大恸，紧紧把他抱进怀里。

他心中苦涩，想起叶非钦少时经常被师尊带着外出一事。

那时只比叶非钦年长五岁的他也是小孩子脾气，看着师尊只带他出去玩，心下嫉妒，等师弟回来，对他的态度总会差一些。

但师弟每次回来神色不悦，那时他总觉得师弟是个欲求不满的家伙，身在福中不知福。

现在想来，可能是因为受制于各世家他才……

时青阳突然想起一件大事，念及此，浑身颤抖，却还稳稳的抱着叶非钦，右手温柔的抚过他柔顺的发顶。

“阿殊，你从不修习灵器仙宝，也是因为……”他听见自己颤抖着开口。

“……嗯。”怀中人声音闷闷的，语气却很轻松，“一个约定罢了。”

自己怎么从未注意过这些！

叶非钦不能让师兄继续沉浸在这些自怨自艾里了。没有时间了。

赤峰尊擅傀儡术，又曾是“第二锋”，就算灵力仍在，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战胜赤峰尊。

而现在赤峰尊找过来，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叶非钦沉着脸把时青阳推开，狠心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现在以我们二人之力根本不可能打过他，只要我出去，以他的性格应该不会想去找你。”叶非钦道。

“不行，你落在他手里就是送死，他只是利用你笼络魔教旧部罢了！”时青阳悻悻的松开叶非钦道。

叶非钦瞥了他师兄一眼，心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面上却是勾起一抹笑：“师兄，非钦有一个解散灵香的法子。”

时青阳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一皱眉疑惑问道：“什么法子？”

只见叶非钦一拉衣领，露出精致锁骨间的幽幽发光的青莲。

时青阳瞳孔骤缩，颤抖着手抚向那妖冶的花，却被叶非钦用另一只手握住两根手指截了下来。

只听他轻轻道：“灵彘的血可是大补之物。喝了灵彘血，区区散灵香的药效，能算得了什么？”

“阿殊……”

叶非钦从未见过时青阳面色如此痛苦，心头剧痛，却仍是蓄了淡淡的笑，“师兄，喝一口即可解当下危机。”

他在逼他做选择。

时青阳垂面摇着头，叶非钦感觉他快要握不住师兄颤抖的指尖。

不能再等了，他刚才好像听到了傀儡行走的声音。

他放开时青阳的手道：“师兄，召清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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