荥阳其二

清晏弟子被劫一事来的紧急，传讯灵玉中也没将被劫弟子的处境说清楚，时青阳怕去晚耽搁了时间，便令众人全力赶路，终于在酉时赶到了荥阳城外一密林中。

叶非钦将剑收进锦囊里，慢悠悠的打了一个哈欠，看他家大师兄分配人手。

时青阳将涪陵五十余弟子分作三组，一组伪装进城，一组在城外探查，最后一组由他亲自带队在原地等候。三组的领头弟子均带有通讯灵玉，一旦发现疑似蓬莱或江家的踪迹应将观其变，先用灵玉传达消息，以免生变。

“师兄，我也去。”等看不见两路弟子的影子了，叶非钦弯了眉眼看着时青阳。

“也好，你要跟哪队？”

“自然是城外了。若我是蓬莱家主，绝无可能在城内设伏。”

派弟子去城内查探的目的其实是为保护百姓不受牵连，真正可能遭遇蓬莱弟子的地方，只有城外地区无疑。

时青阳点点头道：“的确如此。蓬莱家主擅结界，此行小心些。”

叶非钦往前走着向他家大师兄摆摆手，再看去他的身影就消失在黑夜中了。

……

江嫣哆哆嗦嗦的缩在一丛灌木里。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江坐勋，她还只是个逃荒的小乞丐。

她那时也是这样控制不住的战栗着，因为她的衣服都破了，丛生的粗麻布线头在皮肤上摩擦本来应该很痒，可是因为太冷，她早就没什么知觉了。

那时候江坐勋抓住她的手腕一把把她拉了起来，外衣带着江坐勋的体温披在了她身上。

于是她懵懂的抬起头，感觉身上滚烫。

就这么顺理成章的成了江坐勋的弟子。

不过江家一直是清晏的分支，她见过很多次江坐勋带着阴翳的眼神捏碎白瓷茶杯，见过下人战战兢兢的趴在下面，甚至听见下人牙齿因战栗细细碰撞的声音。

那时她不怕。她不可能怕江坐勋。

但是现在她却怕的要死。

早晨时分她和师父带一众弟子奔走，却遇上了埋伏。

据师父说，那是蓬莱的埋伏。

蓬莱弟子以白布遮面，不过几息间便包围过来，他们提着剑，逢江家人便砍。

她哪见过这种场面？头颅落地和兵器入肉的声音不绝于耳，她甚至还看见昨日刚跟她说过话的弟子被划开腹部，一堆红白的东西流了出来。她不禁一阵干呕。

师父只一掌便把她送了很远，她倒飞出去，头撞在地上晕了过去，再醒来就发现自己在一条河边，她想去找师父和大家，可是她发现她怎么都走不出去，只要离开阴影里，她就会回到原地。

她还沉浸在晕倒前的可怖景象里，艰难的克制着呕吐的感觉，突然一只温热的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灌木中提了出来。

她大喜，赶忙道：“师父！”

等正眼看去，只见那人着一身白衣，腰带和束袖皆是红色，头发高束，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再加上腰间坠的血玉坠子，真真是一副浪荡的风流公子样子，却不是她师父。

她突然想起上午遇袭的惨状，吞了吞口水警惕道：“你、你是何人？”

只见那公子松开握着她手腕的手，虚虚一抱拳道：“在下乃涪陵二弟子叶殊，是奉师兄命来助江家脱困的……想必姑娘便是江嫣吧，刚才冒犯姑娘了。”

江嫣一听他是涪陵弟子，一颗心马上就放回了肚子里，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腿已脱力，一放松更是站不住，眼看就要跪将下去。

叶非钦一手便扶住她的肩头，将自己的灵力输给江嫣。

江嫣只觉得有一股暖流迅速占据了自己的身体，也渐渐有了力气。

“原来是叶公子……谢谢叶公子……我、我师父师叔都……”还没说完，她便哽咽了起来，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滑落，“我、我怎么都走不出去……”

她一侧身用仅有的力气抓住叶非钦的小臂，“求求公子叫人救救师父……”

她一面哭一面就要给叶非钦跪下，叶非钦赶紧双手扶住她肩膀把她拉起来，“江嫣姑娘不必如此。助江家脱困本就是涪陵弟子来此处的目的。”

叶非钦笑着递给江嫣一方锦帕，示意她把眼泪擦干净。

“你师父身为江家大弟子，又常年修习摄魂术法，不会有什么事的。现下姑娘只需跟我说明情况，走出这阵法即可。等出来阵法，我再去找他。”叶非钦安慰道。

听了这话江嫣接过锦帕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见她亦步亦趋的跟着自己，想来是已经被吓破了胆，叶非钦便道了声得罪，抓起江嫣的手腕，拽着她走。

他缓缓开口，向江嫣解释起这阵法：“此阵名‘琼影’，易入难出。天上的满月乃是幻象，只要身至满月之下便会返回起点。四周的灌木半数是阵眼。因此阵非杀阵，只为将入阵者困住，这些阵眼反倒是生机。”

江嫣点点头，看着前面的叶公子游刃有余的带她在灌木中走来走去，又听他娓娓道来这阵中玄机，不由得放心大半，知道他是故意开口转移她的注意力，心中顿生感激之情。

一想到刚见他第一面时还以为他是哪家不靠谱的风流纨绔，不禁红了脸，赶紧开口讲起今早的遭遇来。

不多时，眼前景色一晃，两人从灌木中走了出去，面前一条河波纹荡荡，映着明亮的上弦月。

叶非钦松开抓着江嫣的手道：“这就是姑娘遇袭的索河。”

江嫣一脸不解的皱眉。

“这是索河的上游。据姑娘所述景色，早晨姑娘应当是在下游。”

见江嫣一脸了然，叶非钦挑眉道：“姑娘看来是没来过荥阳以西了？”

江嫣点点头：“我不常出门。只是不知师父现在在哪……对了，师父曾教过我一段密文，正是躲避追踪时做记号用的，说不定也能由此找到师父。”

叶非钦道：“那我带姑娘找找上午的遇难地点，到时便麻烦姑娘带路寻找了。”

叶非钦将小臂伸向江嫣，待她把手搭上来，他便一提气带着她向下游飞身而去。

当二人找到江坐勋时，他正浑身是血的躺在岸边的树下。

江嫣见了江坐勋，赶忙几步跑上前去抱住他，哭道：“师父！你还活着！嫣儿，嫣儿担心死了！”

江坐勋显然是受了重伤，他强忍住喉口的血腥气，一下一下的摸着江嫣的头，安慰道：“乖徒儿，为师这不是没事？”

叶非钦暗暗咂嘴，还是上前一步行礼道：“在下涪陵二弟子叶非钦，单字殊，见过江前辈。”

江坐勋闻言抬起头打量着叶非钦，眼睛似乎是因若有若无的泪光闪烁了一下，开口道：“多谢叶小公子搭救了。这等恩情，我江臣必肝脑涂地报之。”

“不敢当。只是不知江前辈是否知道还有无生还的江家弟子？”叶非钦一双桃花眼弯了弯，在月光下似有流光闪烁。

江坐勋被江嫣缓缓扶起来，听叶非钦称“江家弟子”，似乎并没有多么意外，只是咳嗽几下道：“可怜我江家子弟逢此一难，除了我和小徒嫣儿……无人生还。”

“……什么？”江嫣不可抑制的一抖，抓紧了江坐勋的衣角。

“唉……如此一看，我江家旧弟子中，竟唯独我一人苟延残喘至今……他们也是为了保全我这个所谓的大弟子才……”说着江坐勋掩面哽咽起来。

“前辈节哀顺变。现在荥阳局势不稳，还是待我联系派中弟子前来接应，先稳住局势再说。”叶非钦无意再看江坐勋哭诉，拿起传讯灵玉便向时青阳传消息。

片刻后灵玉内灵气激荡，叶非钦探了一丝灵力进去，眉头一皱。

江坐勋看到他的变化，开口问道：“叶小公子，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叶非钦淡淡道：“我师兄遇上蓬莱的弟子了。”

江嫣看着叶非钦淡定自若的神态，不禁问道：“你师兄他们可还好吗？蓬莱的人实在是厉害得很，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江坐勋也道：“是啊，叶公子，这……这可如何是好？”

叶非钦闻言一笑：“无妨。师兄那边自是不用担心，只是江前辈这边的支援却是要来迟一些。”

他的笑仿佛有安定人心的力量，让江嫣舒了一口气。

江坐勋闻言点头：“不知江小公子的同门要从哪里来？不如我们去迎一下他们？”

“……也好，既然前辈如此建议，那非钦便去找个船只，带前辈往城中去。”叶非钦看了江坐勋一眼道。

待三人上了船，叶非钦便用灵力纵着船向下游去。

这里离荥阳城中并不近，此时约摸还不到子时，要到城里怎么说也要天明了。

叶非钦负手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的风景，眸中神色深沉，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

此时船上轻微摇晃，只见是江坐勋掀起帘子走了出来。

见叶非钦侧身看他，江坐勋微微一笑道：“嫣儿刚刚睡下，她累极了，我便不在船里打扰她了。”

叶非钦点头笑道：“前辈倒是对江嫣姑娘关怀备至。”

“应该的，毕竟我只有这一个弟子。”

叶非钦转回身去继续看向前方的树影，两人立在船头，无言许久。

“叶小公子腰间的玉倒是特殊。”江坐勋突然开口打破了寂静。

“这玉……”叶非钦沉静许久才道，“关于这玉，非钦不便告知前辈。望前辈海涵。”

江坐勋一笑：“若是普通的玉也便罢了，可小公子这玉却是非同寻常。你说是也不是？”

叶非钦的背影一颤，面上却是冷笑。

“血玉的确稀有些，其他的非钦却是不知。”

“想来当年我随安家主上漠北，曾见过魔尊几次，魔尊腰间挂的便是一血玉。”江坐勋冷笑了一声道。

叶非钦勾起唇，回头看向江坐勋，面上却尽是慌张之色：“前辈莫要胡说！非钦……”

叶非钦感觉自己闻见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师尊房中常点的香。

他看到师尊卧病在床，花发横生。

叶非钦快走几步，把手中煎好的药放到案前，纤长的手指颤抖着伸向师尊的手腕，想去探师尊的脉搏。

可是他什么都没摸到。师尊不见了，药也不见了，入目的是空空的床铺。

他感觉自己手上湿滑，抬手看，竟是满手鲜血。

“阿殊……”

叶非钦听到身后有人叫他，他回头，，却是真着丧服的师兄。

“……师兄，师兄！”他踉跄着向时青阳跑去，扑到他身上，感觉到了熟悉的真实触感，叶非钦稍稍安下心来，语气急促的问道：“师尊呢？师尊去哪了？”

“你在说什么呢，阿殊。”上方师兄的声音顿了顿，“师尊早就被你害死了啊……”

叶非钦抬头，赫然看见七窍流血的时青阳。他胸前嶙峋的白骨透过衣服穿了出来。“阿殊，你不记得了吗？连我也被你害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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