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她接到我姑姑的电话，第一时间就订票飞过来了，就在现在，清晨的六点半。

艾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薄款风衣，头发还显得有些凌乱，神色有些憔悴，我躺在床上，和她四目相对，她的眼神中承载着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快进来坐。”

艾可走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吃不吃水果？那边有昨天下午王梓和刘畅带来的。”

艾可抿着嘴，泪珠落在挽起了袖子的手臂上。

“你别哭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你疼不疼？”

“不疼啊，根本没感觉，最遭罪的时候都昏迷过去了。”

“我问你心里疼不疼？”

我沉默了一会，说道：“当然疼啊，看到你就好很多了。”

我举起手，捋了捋艾可凌乱的头发，问道：“你昨晚没睡吧？”

“在飞机上，一直睡不着。”

“来，”我往床的一边挪了挪，拍了拍床，说道：“上来睡一觉吧，你现在可真是黄毛大熊猫，瞧你的黑眼圈。”

艾可脱了鞋，掀起被子，钻了进来，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睡吧，什么都不要想。”

我看着身旁的艾可，她就在我旁边，我感到一阵安心，她闭着眼睛，很快进入了梦乡，睫毛颤动着，呼吸很平稳，我也闭上眼睛，感到一阵困倦。

很快我也睡着了，没有进入那个空间，没有平行线，也没有车轮，这一觉睡得很舒适。

我睁开眼睛，艾可早已经醒了，正在床边和我姑姑聊天。

“大侄醒了，来吃点东西。”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表，已经指向了九点钟。

“我睡了这么久啊，”我有些惊讶，接过一个餐盘。

“可不是，你这一觉睡了两个多点，行，你们俩聊。”

姑姑离开了病房。

艾可笑道：“你姑姑真是个好人。”

“是啊，你什么时候醒的？”

“我睡了一小会儿就醒了，然后你姑姑就来给你送早餐了，我就不好继续在床上躺着了，然后就和你姑姑聊天来着。”

“你俩聊啥了？”

我拿起一个包子，三两口就吃下了肚，昨天上午醒来之后就没怎么吃东西，这时候实在是太饿了。

“聊你呗。”

“聊我什么？”

“聊你的童年趣事。”

艾可露出了可爱的笑容，我还在等着艾可的后文，她却转移了话题。

“还有你的打算。”

“我大姑和你说了？”

“嗯，你真打算去给家人守灵，还要用一生去做个守墓人？”

我严肃地点点头。

“你能告诉我原因吗？”

我拿起水杯喝了口水，说道：“我从小到大，都在这一家人的关怀和照顾之下成长，他们对我的爱是无私的，也是无尽的，他们四个人守护了我二十多年，那么我再用四倍的时间去守护他们，我认为应该这样。算起来，我得活到一百多岁才能完成这个任务啊……”

“钟英，”

艾可抓住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说道：“你可以给你的家人守灵，七天，一个月，甚至一年，都可以，但你没必要用你的一生去做这件事吧，你的家人们，他们也不会想让你就这样碌碌此生吧。”

“你说过，他们都希望你能成才，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你能成为更好的人，而你之前不都一直在为此而努力吗？”

我看着艾可殷切的样子，笑道：“你现在真的很像交朋友小组时候的我。”

“对！”

艾可把我的手抓的更紧了，说道：“你那时候把我拉回了理想主义的路线上，现在我在做同一件事。”

我苦笑道：“那时候我能把你拉回来，是因为你自己本身还是一只鹰，而我现在，本身，就是个守墓人了。”

“你真的这么想？”

“这就是我内心的答案。”

“那好，我问你，你这样做，还算是在追求自己心中极致的完美人格吗？”

我没有回答。

“这个很重要，你回答我。”

“这不重要。”

“这很重要！”

“艾可，”我感受到她的急切和恐惧，缓缓说道：“你为什么认为是否坚持理想主义是重要的呢？”

艾可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我自己答道：“因为你我都知道，理想主义是联结着你我的中介。”

艾可瞪大眼睛，仿佛回到了我说出她的真相的时候。

“我因为理想主义，才会追求完美人格，才会观察这个世界的人，才会看到你，才会发现你的秘密，才会让你继续坚持理想，我们才会志同道合。”

“所以呢？”

“我们来讨论一下我们的理想主义都是怎样产生的吧。”

“这有什么意义？”

我直接说道：“我从小到大，生活在幸福的摇篮里，以至于我自己变成了一个被幸福冲昏了头脑的蠢蛋，我的家庭富贵不足，却温饱有余，我认为这一切都唾手可得，所以我才会渴望一个完美的灵魂，我瞧不起现实，我一直在梦境中遨游，我练习太极，锻炼身体，每天泡在图书馆看书，我作为一个旁观者去模仿学习，我是个理想主义的疯子，我会永远捍卫我的理想的荣耀，都是因为现实的幸福唾手可得。”

“所以你失去了幸福，也就失去了理想？”

“其实说到底，我这个不配叫做理想主义，我可以想成为一名律师，一名医生，甚至是政治家，也可以是像你一样成为一名优秀的药师，或者是个善良的人，勇敢的人，这些都可以叫做理想，但我的理想是完美，我一直欺骗自己说虽然完美的人格不存在，但我可以不断接近这个极致。现在想来，我简直愚不可及。”

“为什么不可以？”

“我把理想主义的外壳套在了完美主义的内核之上，并以此不断地麻痹自己，我认为完美人格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不是必需的。这些年，我从未给家里打个电话，从没有想着为家里分担些什么，我只是想着我应该利用所有时间提升自己。家里的人，他们一直为了我这个永远不能完成的目标努力奋斗，而我却只能在这个时候追悔莫及。”

“那你为什么不能继续坚持下去呢？你的家人难道不希望你更加完美吗？”

“不是的，艾可，不是的。”

我看着艾可的眼睛，她还是那么美丽，圣洁，充满着光辉，就像她胸前闪烁着光亮的黄色勒洛三角形项链一样。

“艾可，我和你不一样，你之所以能够坚持理想主义，是因为你有你的家庭给你兜底，你即使不去继承家业，仍然不会为生计所困，你可以全身心地投入理想，而不需要考虑任何事情。但是我，我一直以来能坚持追求完美的原因，是有我的家庭兜底，是有一直以来的幸福感给我保障，现在它不见了，我也才看清楚我的自私。”

艾可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昨天的王梓一样的神情。

我犹豫再三，还是说道：“我和你，是两条平行线。”

艾可听到这句话，应激一般大声喊道：“你什么意思？！”

我抚摸着胸前的吊坠，说道：“我们本是永不相交地各自在各自的时间线上行走，因为理想主义的车轮，哦，也就是382号和383号座位而有了短暂的相交，但是382号的车轮碎裂了，艾可，你可以承载着理想扬帆远航，而我只能在原地修补碎裂的车轮。”

艾可眼中突然饱含热泪，不停地摇着头，说道：“你怎么又开始说这些我听不懂的话，我听不明白你的意思，什么平行线，什么车轮，我不明白！”

“现在，我理想主义的车轮碎裂了，露出了里面完美主义的内核，我只能不停地修补它，就在这个墓地去修补它。而我们之间的联结消失了，所以我们还是两条平行线。”

艾可的泪水不断流出，她浑身颤抖着，似乎在用着最后一丝力气说道：“你认为，联结我们的，是理想主义？”

我看着艾可的脸上挂满了泪痕，我很想说不是这样的，但理智还是让我点了头。

“你居然真的认为我们只是志同道合而已？”

艾可露出了一张凄惨的笑容，她的眼神突然变得离我很远，她自嘲地笑道：“我太天真了，我居然会认为——呵！我真可笑啊，所以我只是你的模仿对象，现在你不想模仿学习了，所以我就没用了，我就不能和你相交了，对吧，平行线？你可真会作比喻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继续听着艾可说道：“平行线？也许是吧，我和你的童年，和你的家庭完全不一样，你的童年很幸福，我的童年孤苦伶仃。你的家庭很美满，我的家庭支离破碎，所以，你是在可怜我吗？你认为我这么一个可怜的人，却能拥有鹰一样的品质，你可真要好好学习一下是吗？”

艾可擦干眼泪，病房内一时寂静无声。

“我真傻啊。”

艾可双目无神，缓缓说道：“我自认为你了解我，你愿意帮助我，我和你有着相似的价值观，你是我可以接纳的人，也是我唯一接纳了的人。”

“在桥上你还说，我不会再是一个人了，骗子。”

“骗子！”

“我终究还只是一个人，不对，我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一直以来都是。不过没关系了，”艾可长出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说道：“就当做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

说罢，艾可起身就走，我没有挽留，只是看着她离开了的门口发了个很长久的呆。

我打开手机相册，看着我和她的照片，图书馆的，食堂的，海边的，路灯下的，寝室楼下的，超市前的。

我翻到了382号座位上的四张照片，她低头学习，她抬头疑惑，她转头嗔视，她面向镜头露出大大的笑脸。

我看着两张笑脸，一时间出了神，我打开相机的前置摄像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自己，这张人脸疤痕丛生，似人似鬼。我用力地想起身，却没能起来，又躺了下去，我无力地看着天花板，两行泪水流下。

“诶，那小姑娘走啦？怎么了大侄子？”

姑姑走进病房，看到我泣不成声，叹了口气，说道：“我进来的时候，那女孩躺在你旁边，看着你睡觉，那眼神我是看到了的，她可是一点也没嫌弃你。再说了，你昏迷的时候，她就在你床前照顾了你快一个月，你要翻身，鼻饲，排泄，人家女孩都没嫌弃。还天天在你旁边给你按摩身体，活动筋骨，给你讲故事，在你耳边说话，医生都觉得希望不大了，小姑娘还一直坚信你能醒过来，那段时间我就和她两班倒照顾你，那女孩多好啊，你可别自己先放弃了。”

“我感受到了，我在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自己都要放弃活下去了，这时候有人在我耳边说话，如果没有她的话，我兴许永远也醒不来了。”

“这就对了嘛，你别瞎想，我现在就打电话把她叫回来。”

“别。”

我拦住姑姑，黯然说道：“她家缠万贯，我一贫如洗，她花容月貌，我面目狰狞，她是一只俊美的鹰，我是一个身体半废的人。她会成为一名优秀的药师，我会是个卑微的守墓人。”

姑姑皱眉看着我，说道：“你怎么小小年纪比我还封建呢？爱情这东西是不分高低贵贱的，你想想罗密欧与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别管什么吧，我也不会做比喻，就是说你现在不把握住了，以后后悔了可没处找去。”

“大姑，我知道爱情是纯粹的。但我不得不考虑她，她的家族，她的社会环境，她的未来，一切的一切，都不允许我的存在。”

“你别转不过弯来。”

“不是的大姑，你不知道她的家族有多大的权势，她会因为我的存在而遭遇到来自她家族的打击的。”

“这么严重？”

姑姑疑惑地皱眉，问道：“那你是怎么和她说的？”

“我说我放弃了理想，而且和她之间没有感情。”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我苦笑着，闭上眼睛，她的一颦一笑犹在眼前，我低声说道：

“梦醒了，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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