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就走?”
“对,学校突然发了通知,市内的尽快离校,艾可考完试就离开了,我也没什么事,就先走了。”
王梓摇摇头,苦道:“我倒是也想走,还有一门考试呢,可别再出什么幺蛾子,我可不想暑假待学校。”
我收拾好行李,拎起来就走。
“哥们先行一步。”
“有事电话啊。”
王梓伸长脖子喊了一声。
我拖着行李箱,快步向校门走去,看了眼手机里显示的位置共享,车已经到了校门口,我又加快了速度,小跑起来。
透过校门,我看到家里的车前正站着四位我最亲的人。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
一家人整整齐齐。
我向他们挥手,他们向我挥手。
我内心充斥着阔别已久的喜悦,血浓于水的亲情围绕着我,我感到由衷的舒畅,就是这种舒畅的感觉,这是家的感觉,也是幸福的滋味。
他们四位长辈上前迎我,爸爸给我拿了行李,奶奶左边嘘寒问暖,妈妈右边关怀备至,爷爷在一旁笑呵呵的。
上了车,爸爸开车,妈妈坐副驾驶,我坐在后排爷爷奶奶中间。
这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体会是我从小到大的体验,我几乎习以为常。
“你们怎么都来了?”
爷爷笑呵呵地说道:“今天咱一家人都没事,我和你奶奶都在家歇着,正好也过来接接你。”
“渴不渴?”
妈妈从前排拿来一瓶矿泉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我讲着大学里的奇人趣事,一家人各抒己见,聊得开心快活。
驶入高速公路,车开始加速。
“你开慢点,开这么快多危险啊。”
“高速为啥叫高速?不就是为了快一点,不用等红绿灯嘛?”
“那也别太快了,这么快我总觉得危险。”
“我又没超速,再说这路上也没什么车,就前面一个槽罐车。”
“咱超过去吧,跟着这么个车我都害怕,你看那上面还写着:‘液化石油气’呢。万一炸了怎么办?”
妈妈忧心忡忡的,爸爸笑道:“你说这爆炸就爆炸啊?”
我看着前面的槽罐车,速度不快不慢,就在我家车的前面行驶着,我没来由地一阵紧张,想起了那轮腥红之月。
导航突然提示道:“请注意前方右侧路口汇入车辆。”
我向右边一看,正有一辆大货车运载着一根根硕大的木头行驶,货车正平行于槽罐车行驶。
我身上打起了冷战,说道:“要不咱还是拉开点距离吧。”
“你怎么也神经兮兮的?”
爸爸减慢车速,离槽罐车稍远了些。
正当时,货车想从右方车道汇入主道,油罐车却不相让,想先行驶去,让货车在它后面汇入,二者可能都是个暴脾气,没人减速,只见得货车直直闯入主道,槽罐车速度太快,无法避让,货车车头怼在了槽罐车车身之上!
这都是一瞬间的事,我听到一家人的惊呼声,紧接着一声剧烈的爆炸,好像要震碎我的耳膜。我瞪大双眼,看到槽罐车装着液化石油气的罐子向我这边飞来,连带着浓郁的石油气拉成了一条长线。
我根本没时间思考,就看到罐身旋转着飞了过来,猛地砸在了车上。
耳边还在嗡嗡的响着,我听不到周围的声音,只能感觉到车子仿佛来了个急刹车,然后被砸得向后挪移了很远。
大罐子横着砸在车的前半部分,我看着被罐子压扁的前座,已经看不到父母的全部身体,隐约能看到一片血肉模糊。
我凄厉地嘶喊了一声,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我感觉整个头脑晕乎乎的,好像随时会昏迷过去,耳边不停地响着耳鸣声。
我连忙转头看了看身旁的二老,老人都已经昏死过去,可能是撞到了前排的座椅,也可能是被震晕的。左边的车门被高速上的栏杆挡住,我用尽全力地拽了拽左边的爷爷,他被前排的座椅和车顶压住了。
我打开右边的车门,用力推了推奶奶,一样的被压住了。
只有在后排中间的我,没有被压住,我从奶奶身上爬了出去,一股刺激性的气味冲入鼻腔,我顿时感到一阵眩晕。
我强打精神,站起身来,拼命地拽着奶奶,可根本拽不出来,我推动着压在她身上的座椅,可还是徒劳。
我呼吸越来越急促,刺鼻的气味让我近乎晕厥,我眼前出现了一片片的黑蒙,浑身上下提不出一丝力气。
我摊坐在地上,向周围看了一眼,周围被石油气充斥着,石油气不断地向周围扩散,不断和空气混合。
我嘴里念叨着:“丙烷丙烯,丁烷丁烯,气体混合,爆炸极限,二次爆炸……”
一股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我,我感觉死神的镰刀正放在我的脖子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支撑着我的身体站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前端被压扁的轿车,两行泪水奔涌而出,就向着远离罐子的方向飞奔。
我一边跑,一边向还在往这边行驶的车辆喊着:“别过来!还会爆炸!”
仍然有很多车辆从一旁行驶而过,还有人停了车想过来看看,救一救人。
“还会爆炸!别过来!快走!”
我听不到我自己的喊声,只是拼命地喊,拼命地挥手。
我还在跑着,身后突然传来了剧烈的温度,我感到整个后背都被烧穿了,然后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得腾空而起,整个人就失去了意识。
美国的罗斯博士把临终病人的心理反应分为五个阶段:否认,愤怒,协议,抑郁,接受。这对于心理学生来说是无比熟悉的知识点。但如果死亡就发生在一瞬间,那么我们是否可以把时间无限地细分,把这一瞬间给分成五个阶段呢?
我无法想象那么短的时间怎么进行细分,也许只经过了否认或者愤怒的开端,灵魂就已经消散了,甚至还来不及去否认这一切。
我被爆炸炸飞了,我清楚地记得我在天上,却直接飞进了这个空间内。
我看着脚下的382号车轮,也许刚才的一切都是假的?我还在寝室的床上打坐,我只不过是冥想了一段惨剧?
我抬头看向对面,什么也没有,我有些迷茫,我想从这里面出去,我想回到现实。
“快来!这有个人昏迷了!”
“叫救护车啊!”
我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喊叫声,这些声音很遥远,又好像就在耳边,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些声音并不是来自这个空间。
“快,这个人全身严重烧伤,休克了!”
我感到一阵烦躁,全身湿冷。
不可能!不可能!
“都是假的,别想骗我,都是那个血月搞的鬼,我清楚得很,我家人还在家里呢,我也没有事,我在寝室的床上冥想,我只是被你蛊惑了,你别想控制我。”
我嘴里念念有词,前方突然出现了一辆轿车,车门打开,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四个人下了车,在车前站成一排,整整齐齐地向我招手。
脚下的382号车轮突然启动了,带着我向他们靠近。
“我不去!我不去!”
我挣扎着,却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一家人还在向我挥手,离得近了,我看到他们惨白的脸,我惊恐万分。爸爸妈妈在我前方,爷爷在左边,奶奶在右边,把我团团围住,就像在车里一样,也像这么多年他们无微不至的呵护一样。
“都是假的!”
我大声喊着:“都是假的,你们都死了,都死了!狗屁月亮!你也想拉着我一起死吗?你个混蛋啊!”
周围的家人消失了,我蹲下来,抱着膝盖。
“我不想死,我还要追求完美的人格,我一直在努力追求,我从来没有懈怠过,我……”
一股悲伤至极的情绪直冲大脑,我失声痛哭,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我安静了下来,蹲在382号车轮上,用手抚摸着三个数字的符号。
“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我低头和自己说话:“一直以来,你都是最蠢的那个,你就是个被幸福麻醉了的蠢蛋!”
“死了罢,死了罢!”
“继续活着怎么想都没什么必要了。”
我闭上双眼,想着兴许在这个空间里睡去,就永远也不会醒来了。
迷迷糊糊之中,我听到了有人说话,好像是在哭诉,又像是在祈求,我听到了这个声音,我也知道这个声音是来自于谁,我想睁开眼睛,这个时候却再也睁不开了。
不知何时,我来到了小时候老家的祖屋,看着一幕幕我曾经历的,我成为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旁观者,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去观察一个人的经历,只不过这个人就是我自己。
他经历了美好的童年和奋进的青春,他经受了校园暴力,他发誓要拥有完美的灵魂,他不断在美好人格上求索,他观察着这个世界,观察着这个世界的人,他遇到了艾可,他坐在382号座位上。
“艾可……”
我呢喃着,轻轻地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
我感受着周围的光线,慢慢地适应了,这是一间病房,我正躺在病床上,很快来了个医生,叫了声我的名字。
我应了一声。
医生对我进行了一些测试,然后说道:“小伙子,你还记得什么吗?”
“爆炸。”
“你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你全身重度烧伤,因为强烈的精神刺激,发生了原发性休克,几度差点没坚持过来啊。好在你最后也挺过来了,经过了休克期,感染期,修复期,你现在身体恢复地差不多了。不过因为你被爆炸波及,头撞在地上,脑出血,一直昏迷。”
“我昏迷多久了?”
“两个月了!我刚才已经打电话给你姑姑了,她说现在就过来。”
“我爸妈呢,爷爷奶奶?”
医生正一脸为难,我姑姑从病房门口冲了进来,眼泪止不住的流。
“大侄,你咋样?你知道我是谁吗?”
“大姑,我爸妈爷爷奶奶呢?”
姑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你昏迷了两个月,医生说醒过来的几率很小了,我给爸妈,哥和嫂子办了简单的葬礼。”
“遗体呢?”
姑姑偏过头去,没说话,她擦擦眼泪,问医生:“我大侄现在怎么样?”
“我刚才看了一下,身体功能,语言思维都没什么问题,但毕竟烧伤还没完全恢复,而且在床上躺了两个月,还要好好做复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小伙子,你躺床上这段时间,都是你姑姑照顾你,日日夜夜的,你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坚强点吧。”
姑姑道了谢,医生离开。
“听到这个消息,你叔叔舅舅,姥姥姥爷他们都来了,我们在一块给他们办了个小型的追悼会,就咱们家里人。其他亲戚参加完葬礼,你也一直昏迷,我就留下来照顾你,其他家里人也都有自己的生活,也不能一直待在这,就都陆陆续续离开了。”
“大姑,你家里的店呢?”
“没事,你姑父看着呢。你好好休息,等你身体好了,我再回去。”
姑姑往我手里塞了一张卡,说道“这个卡是你爸妈的银行存款,还有赔偿金,抚恤金,医药费什么的,加一起一共……”
姑姑靠在我耳边说了一个数字,然后说道:“你放心吧,丧葬的事,家里的事,警察的事,法院的事我都处理好了。”
“谢谢您。”
我看着姑姑,能清楚地看到她头上长出了一缕缕的白发。
从姑姑的脸上,我依稀能看出父亲还有爷爷奶奶的影子,我一时泪水流出。
姑姑也止不住泪水,说道:“大侄啊,你得好好活下去,连着家里那另外四份。你得好好活下去,你有什么困难都和大姑说,知道吗?”
二人泪水流干,姑姑才说道:“对了,还有一个男孩,两个女孩来过。”
我连忙问是谁。
“一个姓王,一个姓刘,还有个叫可爱……”
“艾可?”
“对,那小姑娘照顾你好几个星期呢,天天泪流满面的,然后说是有个什么药学考试,不得不回家去了。”
“您帮我给他们发个消息,报个平安。”
姑姑拿起手机,打着电话。
姑姑告知完毕,说道:“我在附近的墓园,买了两块墓地,爸妈在一块,哥嫂在一块,做的衣冠冢,等你出院了,我带你去。”
“大姑,这卡你拿着吧,我住院,ICU,医药费,还有丧葬的费用,应该花了不少钱吧。”
“你这是什么话?”
大姑用手摸着我的脸,说道:“咱们是一家人,不分你的我的,现在你好好的就行,他们辛苦一辈子,不就是为了你能好好的,所以你必须好好的。而且这事政府很关注,爆炸炸死了十多个人,政府尤其关注你,你的费用都是政府掏钱,给了你最好的医疗条件,至于丧葬的钱,我掏钱给我爸妈哥嫂买墓园都不行吗?而且你的人生刚刚开始,你需要用钱,拿好了!”
正说着话,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从外面走进来一群人,涌进这个不算大的房间内,为首的是医生和一名穿西服的男人,旁边有两个扛着摄像机的人,医生说道:“这位是赵书记,这就是遇难者家属小钟。”
赵书记上前对我一阵殷勤,摄像机咔嚓咔嚓地拍着。
“小钟啊,你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我。”
我低声道了谢。
很快摄像机和赵书记就离开了,病房里就剩下几个穿白大褂的,还有几位统一制服的青年。
医生刚想介绍,我却是费力地抬起右手,用手指着面前第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说道:“精神科医师。”
然后转动手指指向第二个慈眉善目,微笑着的中年妇女,说道:“心理医生。”
然后指向后面的几位青年:“志愿者。”
中年妇女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谁?”
我答非所问:“对不起,让你们白来一趟了,我不需要危机干预。”
几个人相互对视一眼,可能完全想不到会是这么个开局。
中年心理医生上前笑道:“看来你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了,我们知道你遭遇了什么,我们可以帮助你。”
“谢谢,我不需要。”
心理医生向身后招招手,其他几位就都出去了。
“也许你需要呢?”
“我不需要,我知道怎么应对丧失,我知道怎么处理悲伤。”
我看向她的眼睛,她也索性盯着我的眼睛,好像要看透我的心灵,一直到我妥协。
“我可以和你单独聊聊吗?”
我点点头。大姑就也出了病房,房里只剩下我和这位心理医生。
“我姓贾。”
“你好,贾医生。”
“你好,我认识你们高老师。”
“您是?”
“我在二院心理科工作,这个地方就这么大,做心理工作的就这么些人,大家多多少少都认识。而我和老高是多少年的闺蜜了。”
我默不作声。
“你的高老师跟我提过你,说你很聪慧,还有灵性,今天见面果然如此。”
“谢谢。”
“听高老师说,你一直在研究死亡?”
“嗯。”
“那你怎么看待死亡呢?”
我没说话,这个贾医生通过高老师和我表达亲近,又夸赞我,然后滴水不漏地谈到死亡。我笑一笑,说道:“您放心吧,您的这份工作很好做,我不会出任何问题。”
“我看到了你的镇定,冷静和淡然。”
“您既然看出来了,又何必和我继续谈下去?”
贾医生笑意更盛,说道:“我就不能是出于对你个人的兴趣?”
我没有和她对视,我知道我远不如她来的老辣。
“之前我认为死亡就是那么回事,我从精神分析到行为主义,从生理学到社会学,我从方方面面研究死亡的哲学,我自认为我研究得很透彻,然而只有自己走过一次鬼门关,真正见识了死亡的威力,才能收起骄傲的心,从死亡焦虑走向直视骄阳。”
贾医生细细品味着我话中的意思,然后谨慎地问道:“你认为你做出了转变?”
“我一定会变。”
“变成什么?”
“碎裂的桌面,是承载着幸福而碎裂的。”
贾医生一时间也无法明白我的意思,她递给我一张纸,我瞥了一眼,上面有一些我很熟悉的题目。
我摇摇头,说道:“这是评估量表?你认为我全身烧伤,现在病号服下面全是疤痕,我还失去了四位至亲,我就会自杀吗?我不会的,我没那么脆弱,我知道我该做什么,我会活下去。”
“我相信你。”
贾医生收起量表,问道:“你说你知道你该做什么?方便和我说吗?”
“我要赎罪。”
贾医生疑惑道:“你有什么罪?”
“逃离的罪。”
“你认为你逃脱了死亡,而你的家人都离去了,你认为你有罪?”
我看着有些紧张的贾医生,笑着问道:“你认为我这是自罪妄想吗?”
“我更相信这是个归因问题,你为什么这么想?”
我沉默了一会,说道:“当时,我爸妈都血肉模糊了,但是我爷爷奶奶只是昏迷,他们被压住了,我没能救出他们。”
“那不是你的错。”
我惨然一笑,说道:“我当时没力气了,可能是被震晕了,也可能是吸入过量石油气缺氧导致的,我用不出力气,如果我有力气,我是可以把爷爷奶奶拉出来的。”
“可是你没能把二老拉出来也不是你的错啊。”
我的嘴角开始颤动,随即整个人开始发抖,颤道:“可是当我发现石油气在蔓延的时候,我知道石油气和氧气混合到一定程度,会发生化学爆炸,而且迫在眉睫,我竟然有力气了,我能站起来,能狂奔,甚至能大声叫喊不要靠近,但是——但是,我却没有再次试图把我爷爷奶奶拉出来。”
贾医生沉默着,然后给我递了纸巾。
“我自己逃了出来,置亲人死活于不顾,您觉得我这样自私的人不该赎罪吗?”
“也许你有力气了也拉不出来呢?”
“不管能不能拉出来,问题是!我!没有去试一试!”
贾医生用手按住了我的肩膀,抚慰道:“对不起,也许我不应该谈到这个话题。”
“没关系,”我深呼几口气,说道:“和您聊一聊,我能看透自己究竟是什么东西。”
“别轻易下结论,更何况,你自己一个人飞奔了那么远还被炸成这样,如果你带着一个人走,那连你也……”
“那只是结果。”
我双目无神,神情无比地凄凉,说道:“问题在于,我根本连试都没试。”
长久的沉默。
贾医生突然说道:“你在车上有力气吗?我说没开车门的时候。”
我愣了一下,两个月的昏迷让我的记忆有些混乱,我扶着额头,苦思冥想。
“不着急,你好好想想。”
“我,我当时头晕,耳朵听不见,但我有力气,我用尽全力地拽着我爷爷,没有拽动,我奶奶也是一样,我只能开了车门,想把我奶奶推出去,也没办到。然后我就爬出了车门,就缺氧,没力气了。”
贾医生抓住重点,问道:“你是说你试过了,是拽不出来的?”
我眼神一亮,拼命点头,说道:“我都试过的,我还推了座椅,也根本推不起来,我真的没有办法!”
我又流出泪水,贾医生继续说道:“所以你是知道自己根本做不到,而且当时马上就要爆炸了,所以你才自己跑开的?”
我低下头,冷笑道:“我从初中开始就追求美好的人格,到最后发现自己只是个自私鬼,多讽刺啊。我的家人,他们那么爱我,如果是我被压住了,我奶奶绝对会拼到最后一刻的,可我每天锻炼这身体,最后只为了自己跑得快!我跑得真快啊!居然活下来了。”
“你的家人很爱你。”
“是啊,他们永远把我围在中间,以我为中心,即使是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都——”
我哽咽住,说不出话。
“那你回答我,你爱他们吗?”
我用力地点点头。
“那好!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
我照做了,贾医生的眼睛深邃而又明亮,有种真诚和智慧藏匿其中。
“我清清楚楚地告诉你,车祸爆炸的事,你没有任何罪过。至于你认为你独自跑开是罪,这种想法也是大错特错的。你并不是对自己的至亲见死不救,我知道在那个情景下是无奈之举,我也知道你很难过,你很想念他们,但你不需要用给自己定罪的方式来消除悲痛,这样只会让悲痛存在得更久!孩子——”
贾医生又递给我一张纸巾,说道:“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谈话,也是你刚刚苏醒的时候,我本不应该和你聊得这么深入,但是我要你牢牢记住我的话。”
“你是个好孩子,你不需要用冷静,淡然和镇定伪装自己,更不应该随便给自己定罪,答应我,好吗?”
贾医生眼中流出两行泪水,期待地看着我。
我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波涛汹涌,无尽的痛苦终于肆无忌惮地发泄出来,我嚎啕大哭着,在泪眼之中,我隐约看到了车前的四道人影,整整齐齐地向我挥手。
我知道,这是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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