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我叫王梓先走，团体成员都离开了，我留下来帮高老师打扫卫生。

我扫着地，高老师把门关上，收拾着蜡笔和画纸。

“小钟啊，”高老师开了腔，“有什么感受？”

“高老师是我见过最牛的团体咨询师。”

“少给我戴高帽，”高老师笑了笑，然后收起笑容，说道：“小钟你呢，有天分，怎么说呢，就是对心理的敏感度很高，我一直也对你很放心。”

我埋头扫着地，并不搭话。

“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控制自己的心理是一种能力，企图操控别人的心理那是在玩火自焚！”

我抬头苦笑一下，说道：“老师高看我了，我哪能控制别人的心理。”我斟酌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只是想确定些事。”

“那个女孩？”

“对，高老师你知道些事情吧。”

“哦？”

“您今天的一切行为都无可挑剔，唯独忽略了一点。”

“哪一点？”

“这个团体很活跃，以至于团体的动力一直在向上走，这和您的引导有很重要的关系，但是您却好像没有看见艾可一样，尽管她从头到尾都是消极的状态，您却好像没有看见。”

我抬头看向高老师，她微笑着示意我继续说。

“您教过我的，带团体的忌讳之一就是忽略那些不太积极的个体。您在这一点上一直很关注也很下功夫，更何况艾可全程的消极状态那么明显，您怎么可能没看到。唯一的解释就是，您觉得她就该这样，这样是没问题的。所以我说，您知道些她的事情。”

高老师拍了拍手，笑道：“洞若观火，厉害厉害。”

“那您能告诉我吗？”

高老师只是笑笑。

我知道她一向是守口如瓶，把扫帚放回原处，说道：“高老师，你叫我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在团体中发挥作用，您看我现在还帮您收拾卫生，我多少算您的半个助理了吧，作为助理，了解一下来访者的基本情况不是很正常嘛。”

高老师一瞪眼，笑道：“巧舌如簧啊你。”

我嘿嘿笑着。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是她母亲让校领导给她安排进来的，说是想要提高她的社交能力，我看她自己并不情愿，也没必要强迫，权当是个听众了。”

我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所以那个视频聊天的人也是她母亲吧，她不想要？应该是不想要他母亲给她安排的事，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应该和她的理想相悖，所以她想要逃离母亲的控制，扬帆远航，开启自己的人生。我想起那天药园旁她说的听不太清的话，还有今天她惶恐和不甘的表情，终于是想通了其中的关键所在。

她曾经在图书馆是一只坚韧，深邃，迅捷的鹰，现在装作一只高贵，优雅，柔美的白天鹅，应该就是她在她母亲那里的样子。

她母亲既然能让校领导给她安排，想必是有权势或者有钱的女性，所以她不再去图书馆，是她母亲的意思？要她不继续在药学上攻读了？

各种想法在我脑中汇聚，我想我已经看到了艾可的真相了。

我必须要帮她，在理想这方面，我从没退缩过，我也绝不希望她会退缩。

“所以你呢，怎么回事啊？”

我偏着头抱拳说道：“高老师，我问您的是公事，您问我的是私事，我恕难回复。地扫好了，我告退。”说着就跑出咨询室。

“你小子！”

听到高老师的笑骂，我头也不回地跑出心理学系，向两边的路上张望，已经见不到艾可了。

就连忙向食堂走去，左顾右盼也没找到人，平复了下激动的心情，我走进咖啡店。

“来了啊。”刘畅招呼着我。

“你这团体刚结束，就来兼职上班了？”

“没办法喽，”刘畅擦拭着咖啡机，说道：“家里困难啊，只能多找兼职，这还能免费喝咖啡，吃点心。”

看着刘畅笑眯眯的，我赞叹道：“你真乐观啊。”

“嗨，”刘畅拜拜手，说道：“笑也是一天，哭也是一天，咖啡给你做了，稍等一会啊，说的就是你啊，一天天苦大仇深的，何必呢？”

“你说得对，我向你学习。”

刘畅得意地哼了一声。

规律的生活还在继续，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又是周日。

六点准时醒来，洗漱回来后见到王梓已经起床了，笑道：“你测量不是考完了吗？怎么还起这么早？”

“今天是高老师的团体治疗啊。”

“这么说你还挺期待？”

“那必须啊，高老师可真厉害，你说我什么时候能达到高老师那水平？”

我笑出了声。

“你笑屁啊，”王梓抱起枕头就冲我砸过来，我一把接住，笑意不止。

王梓沉吟半晌，说道：“不过我看你最近可是大不相同了啊。”

“哪儿不同了？”

“状态。”

王梓一挑眉毛，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也不言语，收拾起书包来。

“自从上次团体咨询结束后，我看你就不一样了，哎呦呦，那个来劲啊，”王梓捏鼻子挤眼睛地说道：“我一下子就觉得你对劲了，之前可怎么都不对劲。”

“什么对劲不对劲的。”我摇头笑笑，不想和他多说，就背起包直奔海边小山。

团体咨询室，

“今天，我们的第一项活动是邀你共谈。所有同学到前面来。”

16名团体成员围着高老师形成一个半圆。

“大家可以选择自己要邀请的人，你要走到他面前，上前半步，伸出手来，说：‘你好，我可以和你聊聊吗？’如果他同意了，你俩就去后面的屏风隔间内聊天，没同意的话，你就只能赶紧换一个对象，不允许死缠烂打，最后还剩下的两位就自动组合了。如果你们在里面聊的差不多了，只要有一方认为需要结束谈话，那么就必须结束，也不能死缠烂打。结束后就出来坐着，还可以继续邀请和被邀请。”

讲完了规则，高老师说了正式开始。

大家都还不动声色，故作腼腆时，我径直走到艾可面前，看着她的眼睛，上前半步，伸出手来，说道：“你好，我可以和你聊聊吗？”

我是全场第一个有所行动的人，所有人都在看着我和艾可。

我还是有些紧张的，但这时候我也没想太多。

她点点头，没有握手，直接转身走向后面的屏风，我连忙跟上。

听到后面的同学们也都开始了邀请和被邀请，我和她走进了最里面的一扇屏风内，内部有一张小桌子，两个小凳子，都刷着红油漆，我和她各自坐下。

她今天还是利落地扎起头发，和上次的衣着没有变化，但能略微感受到她的妆容更加精致了，我不懂化妆，只是感觉她显得更加成熟干练了。

我先开口道：“谢谢你没拒绝我。”

她冲我笑了笑，这笑容中我只能看到礼貌和虚假，却让我想起了在那个雨夜，她撑着伞冲我招手时的笑容。

“总之最后都要和人聊天的，你既然邀请了我，我也无所谓，至少我认识你也有一段时间了，不过我们没什么可聊的。”

她明确表达了拒绝交谈，就拿出手机，刷着屏幕。

我当然不会就此沉默下去，我看着她白皙的面容，因为胭脂粉黛显得更加娇嫩。

“艾可，我知道你的境遇，我想帮你。”

她没动作，仍在低头看着手机。旁边的屏风内人逐渐多了起来，声音也越来越嘈杂，我决定和她开诚布公。

“艾可，你本是一只孤傲的鹰。”

她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般，我深呼口气，继续说道：“但眼下有人想把你装扮成一只白天鹅。”

“你现在确实很美，美的不可方物。但我满眼所见，都是虚妄。”

“呵。”她冷笑一声，抬头看着我的眼睛，说道：“你觉得你很懂我吗？你凭什么说我是一只鹰，就因为我那件衣服吗？你是不是在我身后看我背影看傻了啊。我自己愿意扮成什么风格和你有关系吗？你管得着吗？”

我直视她的眼睛，说道：“你在说谎。”

她不再看我的眼睛，摇头冷笑道：“你真是个疯子，什么鹰啊，天鹅啊，你去看动物世界吧。”说完，她把头撇过去，不再看我，可她的呼吸却一直不能平静。

“你曾经无比钟爱那件衣服，只要去图书馆，你就一定穿着它，而你的一切行为，都像鹰一般地坚韧，深邃，迅捷。”

“现在，你伪装成高贵，优雅，柔美的白天鹅，又是何必呢？这明明不是你。”

她没看我，嘴里说着“有病。”

“你可以扬帆远航啊，那个鱼钩是勾不住你的，因为那艘小船是你自己的，永远属于你自己，谁也夺不走，你明白吗？”

屏风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终于平静了下来，缓缓说道：“你不明白。”

“我明白你在退缩！”

她把头转了过来，又一次直视我的眼睛，说道：“好吧，就算我在退缩，这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我张张嘴，无话可说。

“你口口声声说我伪装，说我虚假。可这世界上的人，哪个是把自己的本性完完全全掏出来给别人看的？谁又不是在装呢？谁有不是在作假呢？”

“艾可，你可以让所有人都认为你是白天鹅，但你不能让你自已也这么认为！”

她双拳紧握，死死地盯着我说道：“不要再说什么鹰啊，白天鹅啊。我听不懂，我也不想懂，至于我想做什么和你无关。”

一股无名之火从胸膛窜了上来，我张口就说：“好。我和你说明白些，你想继续攻读药学研究生，你每天争分夺秒，废寝忘食，百折不挠，就是为了你的理想，但是有人不允许，想要你做别的，对吗？”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眼神中充斥着惊讶，慌张和疑惑，许久，冷笑道：“你们心理学的真能读心是吗？”

“不能，但可以进行推断。”

“那你继续推断一下是谁不允许？是谁要我变成天鹅啊？！”

看着她咄咄逼人的样子，我有些担心她的状态，但这时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且在理想和灵魂这个层面我绝不会退缩，我轻声吐出两个字：

“令堂。”

一时间，我感觉她如遭雷击，整个人好像陷入了泥沼当中，她伸了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又把手收了回去。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好像有一潭死水，一切陷入其中都无法自拔。

“你胜利了。”

我一时间愣住，没有反应过来。

“你赢了，你一直坐在我后面的位置，就是在观察我是吧，你们学心理的都这么变态吗？你跟踪我，你偷听我说话，你用画来试探我，这一切就是想看透我是吧。”

“不是这样的，”我想解释，却也无从解释，因为这些也都是事实。

“你给我伞，替我淋雨，给我搬书，给我买面包，都是做心理学实验是吧，哦，你一直在完成这个观察实验，我就是那个小白鼠对吧。”

我所有的话都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现在，你发现了我的秘密，你终于露出这个伟大的观察者的真面目，你赢了！你成功地在这里把我从头嘲讽到脚，你满意了吗？！”

“不是的，不是的，”我用力摇头，说道：“我只是不想让你抛弃理想，只是想让你坚定自己的梦想，不要受到外界影响，我不是这么想的，我真的……”

话音未落，她猛地站起身，我抬头看她时，她冰冷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心。

“我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我的事都和你无关，而你，就是个疯子！”

“疯子！！！”

她一声大喊，惊动了整个咨询室，室内从嘈杂变得一片寂静。

她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着，直接向外走去，我连忙跟上去。

“高老师，我以后不来了。”

她说完就直接跑了出去，我看了眼高老师，老师瞪了我一眼：“快去啊。”

我点点头，忙也跑出去，几步追上了艾可，抓住她的胳膊。她停在原地，没转身，说道：“我求求你，别跟着我了，你不是已经把我剖析地很透彻了吗？”

“我只是想……”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最后说一遍，和你无关。我真的，不想再见到你。”

她挣开我的手，跑出大门，好像还抹了眼泪。

我浑身瘫软，一屁股坐在地上。高老师，王梓和刘畅都连忙上前扶我，我摆摆手，示意我没事，说道：“对不起高老师，搞砸了你的治疗，我以后也不来了吧。”

“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摇摇头，闭上眼，两滴清泪流了下来，心里撕心裂肺地痛。

“您说的对，玩火自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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