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只会埋着头,盯着眼前那片地走路的人,直到遇见黑桦。
那是一个夏天,我第一次见到黑桦,是三年前的八月二十五日,我记得很清楚。
考研那会儿一时热血,把租房、学费通通抛之脑后,可没想到,真考上的那一天沉默多过欢喜。
由于研究生学校并不提供住宿,我只能咬咬牙在外面寻觅房源,K城的房价很高,租房的负担并不小。那年四五月,出成绩后的我不时滑动着手机里的租房app,把那些软件删了又添上,在屏幕右上角勾选一个个收藏,就在那时,黑桦找到了我。
在拟录取后不久,她通过我们这一届的群聊添加我为好友,我们一起通了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绵绵的,对话框里发着我也很喜欢的表情包图案,还有文字+emoji的固定搭配。尽管在同一个学院,但我俩并不是一个专业,后来听她说起我们的相识其实是个盲选的过程,她先是选了几个看着顺眼的头像,然后看了大家的微信视频号,最后和我的不谋而合。
第一通礼貌问候对方的电话过后,一直到七月,我们都没有联系。偶尔在动态里看见黑桦发的画和一句邀请人去大西北旅行的短句,有时她会给我点赞。
比起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新室友的好奇,我更多的是疑惑,虽然同时入校,但黑桦比我晚一年毕业,为什么要选择我做室友呢?还有的是忐忑,对见面的忐忑,对悬而未定的最终地址感到忐忑。
七八月,我们终于开始为找房的事情发愁,但她比我成熟许多,预想到抵至开学房源紧张,便想着要尽早去看房,而我则显得有些随意任之。
一日晚上黑桦看见了一处满意的房间,第二日中午便和她母亲从C城乘两小时高铁抵达K城,因为暑假的地方疫情,我只是在电话和视频里与她同频。
第一次自己租房,我俩既没发现什么问题,也没讲下价来。准确地来说,是压根没讲。
但好在我们没遇见什么太大的问题,八月末,那间屋子暂时成为了我们的屋子。
从小到大,开学的感觉总是不相同的,不同的阶段,幼儿园时是哭闹着拽着家人怎么也不肯撒手的顽固,小学时是遇见伙伴们的欣喜与应付假期作业的慌忙,初中时是想要回归校园不务学习四处闲逛的贪婪,高中时是一些压力、一丝感伤和一部分期盼的情绪交替,大学时是渴望见面的心情逐渐淡化的过程。
经历一些失落,体会一些无助,直面一些残酷,人好像真的会成长,尽管我在当时的身体里毫无察觉,但躯壳走远了些,待到回望时,却觉得已经很遥远了。
那年九月的开学同样让我感到束手无策,从被录取到搭乘那架通往K城的航班,我一直觉得时间不仅转瞬即逝,有时还带着些微不真实,不真实贯穿在人生里,人生的每一段历程、每一个方向里,在那些大大小小的、琐碎的事情堆叠起来时,变得真实。
从飞机抵达到转车去找她是在八月二十五日的黄昏,天色渐渐暗下来,我已经很久没有说那么长时间的普通话了,但庆幸的是遇见的每一位对路人都很友好。
K城的高楼多而密集,打车费用没有我想象中的高昂,那天是上一位短租的租客退房的日子,黑桦等在中介门口,我走在旁边的小道上,向她发起共享位置,对面的黑桦剪了一头乌黑短发,头发垂在耳下,两颊微粉,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好看的弧线,穿着清新的白色T恤和淡绿短裙,看上去给人一种天然的亲切感。
我把包放下,和她去了一家连锁餐饮吃饭,那是一家我很喜欢的便餐,但也只是到了临走时才扒了几口进嘴,而在那之前,两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我们都在聊天。从考试经历到人格属性,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也是我第一次主动感到有种觅得知己的感觉。
当晚,我们住进了房间,也在后面连续几天开启了采购与大扫除的整理,很快,在匆匆而过的点滴和学院繁杂的通知里,时间走向了九月初。
我们租的房子距离学校很近,步行大概是十分钟的时间,我很喜欢通向学校南门的那条林荫路,刚开始的几天,我们沿着那一直走,一边散步一边忙着认识对方,太阳的光铺洒下来时,抬头能在树叶缝隙间找到璀璨的“星星”。
记得九月初的八月末,是开学报到的日子,我和黑桦一手拿着新生物品,一手拿着手机开启导航模式,在校园弯弯绕绕的小路上转来转去。
学校比我想象中大很多,有的地方是古建筑风格,有的地方像公园与园林景观,有的地方是西式风格的教学楼,那几日,阳光很灿烂,照得明晃晃,让人有些睁不开眼,也不知道是太阳的缘故,还是面前的一切让我感到眼花缭乱。
我们去了湖边,看到水面上的小鸭子,走累了就坐在附近的长椅上休息,走到不知道是哪里的小路,一起搜索那些看到的楼名,一起聊天后又沉默,一起开心地等待中午的开饭,像小时候买玩具一样目光紧盯着那些特色窗口。黑桦告诉我北方的辣椒没有那么辣,所以点口味是可以稍微升一级,她还和我分享之前来到K大的经历,在哪个地方吃的饭、住的哪里、经过哪里,但黑桦也承认她是个路痴,所以带路的使命转移到我的身上,尽管我有时候也会出错。
学校里植被很多,到处可见的绿色,有朝着天空生长的大树,有爬满老楼外的藤蔓,我有时看看路过我身边的身影,有时低着头感到胆怯,渺小的我不会想到因为一次做梦一股脑想要填报的K大,此时此刻就出现在我的眼前。
黑桦和我不一样,她毕业于C大,是西南地区为人熟知的985高校,也是我高中时听得最多的名字,至少在我和我周围人的眼里,它很不错,或许在一些大人们眼里,更为体面、高大。
不知道是不是南北方认知里的差异,或者只是局限于我们四周的旁人圈子,黑桦并不为来自那里而感到较为欢喜,她告诉我有一个亲戚在知晓她去哪里读大学后感叹了一句“现在孩子都不容易,有学上就不错了。”
尽管黑桦常说她不会被他人的言语所影响至深而要坚持自己的判断,但影响或多或少还是留在了她的耳朵里。
那会儿她和我说起大学里好像没有学到什么就一晃而过时的神情,让我想起大四毕业那会儿回望自己走过的路的遗憾与落寞。尽管黑桦有时毫不掩饰地说她自己是个功利的人,但高三那年的选择仍然顺了自己的心愿,原本分数是可以报考Z大的新闻传播专业,但因为想要离开北方去感受更广阔的世界选择了南方,还有一个理由是觉着Z大里的漂亮的人太多而出于胆怯和一丝自卑选择了一所综合性大学。但又或许是因为这样的经历过后才渐渐收敛起自己的“任性”选择。
研究生的班级里,来自Z大的占了好些,确实都是颜值出众的人。
而至于我,在读研究生前,从未来过K城,对于它的了解仅仅停留在荧幕里的听说。
我母亲说她小时候去过,除了差一点走丢,好像具体的什么也记不起来了,不过就算记得,几十年过去,而今也想不起那些道路的样子了。
这么多年,且不论K城,整个社会都已经发生太大的变化,人在变,变得认不出来,物在变,变得现代化,倘若能够对话,真想问问见证一切的大树是什么样的体验。
黑桦和我不一样,她本科时报名参加了一个活动就来K大住过一周,她还有这里认识的朋友。
她大我三岁,尽管我们一个在南方,一个在北方,尽管她已经工作过一段时间而我毫无经验,尽管她生活作息良好早睡早起而我不怎么规律还经常熬夜,但我们却仍然有不少的共同爱好,比如一起幼稚,喜欢卡通动物,喜欢毛绒玩具,喜欢纯音乐,见面的那天戴着外观近似的手串,一起属于完全一类的I型人格,一起为对方着想,一起在陌生人堆里内敛,一起开着玩笑聊着天,一起说着变佛就容易两手一空,我们还喜欢彼此的声音。
黑桦说从前的她在很多事情上都是功利的,可她也总是矛盾的,仍保有不少天真的一面。她看人总是看见一面,看见一个人友善就心底里认定他好,看见一个人不好也不会直接否定,其实客观上说,我俩都还没有改掉讨好型人格和偿还型性格。
但她相信人是有磁场的,就像我们的相遇一样,她说心里想着想要靠近的人和地方,或许是学校氛围,或许是人物性格,只要足够诚挚,就一定会有所影响,也许会迎来新的美好的时刻。
九月初,除了线上线下的班级活动,我们还一起参与了一次聚餐。
由于租房和学费的压力,希望能帮家里减轻些负担,我们都在同一家机构做兼职辅导,这次的聚餐也就是机构老板组织的。
那天出门遇见了晚高峰,我俩还把车乘错了,准确地来说,是我看错了。正在中途时,我发现前后几个站里都没有我们要去的那一站,便找到乘务管理员叔叔询问,于是我们在下一站下了车。新的公交开始朝着我们来时路的方向行驶着,黑桦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我感受到她时而摇着头,跟着里面的旋律律动着。
顺着左上角的方向,往窗外看去,夜幕尚未降临,但已经近黄昏,一栋又一栋的高楼往身后跑去,层层灯光闪亮,车辆在快速前行,电动车、私家车在一个大车道上奔赴着它们的方向,我想当眼睛一闭,似乎就能够留下一张脑海里的都市剪影,它们看上去无疑是漂亮的,光鲜的,堆在一块于夜色渐深后露出繁华,但于我而言,那里只是一处处陌生的、遥远的风景。
我不知道一旁的黑桦是什么样的感受,我也试着戴上耳机,跟着里面的节奏带着一点点的摇头晃脑,脚不自觉地打起拍子来,那一刻,好似有种时空置换的恍惚感,就像坐在故乡的公交上一样熟悉,但凡环顾四周,幻境即被打破。
让我感到恍惚的还有一个地方,就是长公交上的票务员,在我的故乡已经消失很久了。在我小时候,因为母亲不放心我,总是把我带着去上班的地方,久而久之,她和八号车的司机和票务员都熟悉了起来,因为带的东西太多,有时票务员姐姐会帮母亲留一个座位,尽管我的脑海里没有印象,但听母亲说起从前,总觉着他们很温暖,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时间总是跑得很快,越长大越发觉着,没有给我后悔和太多喘息的空间。黑桦在车上和我聊起音乐,她说最喜欢的纯音乐是卡农,她曾经看到一则评论说“卡农的魅力在于幸福时你能听到忧伤,沉沦时能听到希望。”那时候的K城就是我心里的卡农,既让我感到忧伤又让我怀揣希望。
目的地抵达后,我们去了一家既做粤菜又做川菜的餐馆,进门没有空位,不过左边的包间倒是空着,服务员阿姨说最低消费一千,老板毫不犹豫地就带着我们打开了那扇门“我还以为一万呢,结果一千。”
我和黑桦在这样的场合下是拘谨的,尽管没有主动点菜,但是菜品已经足够丰盛,甚至有些多了。吃饭的间隙我们两两为伴,聊起天来,听到老板说起一个去到地方选调的学长,谈及他眼中的好处,比如更容易晋升、生活压力小、可以照顾父母等,后来我喝了三碗猪肚鸡汤,天色已经彻底走入了夜幕里。
为了消消食,我们几个人决定走路回去,路上聊了许多,认识了新同学,还见到了一位线上只听过声音的学姐,而黑桦正在为她未确定的导师人选感到担忧,但她自己也说焦虑来得快去得也快。
回去的路上,也许是说着话的缘故,路程并没有我们来时的那样漫长,我和她说,不知道是不是我们都长大的缘故,好像不知不觉丢失了一些果敢,好像时间越来越快地流逝着,我们都不知道未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但我们都又想去看看更广阔天地,去看看没有看过的人和世界。
黑桦说,她希望自己在这几年能变得开朗、活泼、外向。
为什么一定要外向与活泼呢,我问。
她说好像只有这样,在这个社会里才是能更好上升的,内向的,尤其在咱们这种专业,很容易就被淹没了。
我笑着说,那你想把自己从I变成E吗?
她坚定地回答了我。
她听说喜欢的那位导师的学生几乎都是性格活泼的,她担心自己难以融入也不被接纳,她问我什么是活泼,我说我理解的导师喜欢的那种活泼大概就是某种程度上能够自我调节与释放、解放的那份乐观与积极,是争取而不计较得失的上进,是大胆且勇敢表达的真诚。
她半开玩笑地说“还好咱俩都是INFJ,不然别人听见会不会觉得我们很装,但是我特别能理解,我想听你再说一次。”
尽管相识几天,黑桦总是会认真地听我讲故事,她有时盘着腿坐在房间板凳上,真诚地看着我,有一次,我们拉开窗帘已经天黑,言语成为了我们的晚饭。
但好在我们的房间隔音效果还不错。
我们住的地方一共是三个房间,厨房与洗浴、卫生地方公用,一个是长租的已经参加工作的姐姐,另一个是正准备搬走、也在K大念研三的心理学学姐。
一晚,学姐来分我们酒,我和黑桦端着两个刷牙杯,在窄窄的过道上一起举杯,学姐和我们讲起租房的坑,让我们进一步认识到人性的多面与复杂,她离开前,把一大箱的零食送给了我们,在九月三号,她的房间就彻底空了。
那期间,有几个人前前后后来看房,从前那间屋子满满当当,而后纸箱囤放、遍地堆满了不需要的旧物,姐姐熟练地把卫生间里的用品扔干净,她已经“迎”来又“送”走不少租客了,我们都是这里暂时的停留者,一个人离开,另一个住进,那间屋子还是屋子,一样的构造,只是它又会看见新的故事。
就像人来到世间,离去后世间又会看见新生。
那天晚上,清洁阿姨低着头,认真地拿帕子擦着衣柜,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去感伤,过去的终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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